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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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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面躺在雪地里喘息。肩膀流血,手腕扭伤,咬他的狼哀嚎着被打跑了。并不是他自己做到的,这令人难以忍受。雪原应该是他的领域,原本是他的领域。陀思妥耶夫斯基咳出血来。脸上款款落下一片轻轻软软的布料,视线因此变得堵塞。太宰治端着一杆猎枪从背后走来,不动声色的气势,接下来就像要将他也击毙似的。
“这下我的用枪熟练度比你高了不止一点,如果是在游戏估计有升级提示音了。”
日本青年很孩子气地说着,声音缥缈轻柔,一点也没有刚才射击的利索感。他吱吱呀呀地踩着厚雪走近,没有向陀思妥耶夫斯基伸出手,只是将枪丢到雪地上,沉重的质量随雪花飞溅,轻轻震动着干枯草皮。枪把上没多久也落满了鹅毛飞雪。陀思妥耶夫斯基促喘着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手上是他从空宅里捡来的破旧手套,还没有时间进行缝补,小尾指的部分透风冰凉,不再回屋烤火恐怕不好。他缓慢地撑起身。
“找到了什么。”他问身边蹲着前后晃悠的青年人。太宰治没有立刻答话。那神情明确极了:你自己看呗。视线随着声音下移,陀思妥耶夫斯基看到对方新换上的一双橡胶靴,比一开始脚上的运动鞋暖和多了,也防水。橡胶靴上方裤脚沾着泥巴,稍微有些深色,被雪水润湿后结了硬冰碴,回屋烤火估计会弄湿地板,再往上就没什么新奇,还是旧的一套衣服。
“连件冬外套都没有?”
陀思妥耶夫斯基声音沙哑。太宰治摇了摇头,仍旧是笑笑的样子,目光里多了点儿无奈。
“让你失望了。”他说。
他们是在一天前发现彼此的。无人的加拿大雪岭里分布着零星村庄,除了野兽,能够见到的活物只有些白桦树。飞机紧急迫降之后,两个人都成了“唯一存活”的人,一前一后爬出的死尸堆,前一整天内都独自探索没有相遇,在看到对方也幸存的时候,心情有点复杂。
事故发生之前,太宰治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关系说不上是好是糟。他们在极东相遇过一次,立场尴尬,两人合作了一个项目,陀思妥耶夫斯基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后期反水,狠捞了一笔巨款后人间消失,让太宰治所在的小公司差点因此欠债倒闭。太宰治自然也没有闲着,事发后看到公司不好,起身就撤,撤时顺手把整理出的资料递给一个熟人,熟人又递熟人,最后同时递到了国际安全组织和民间的黑客手里,陀思妥耶夫斯基因此身败名裂,种种劣迹被披露在外,没多久成了好一阵子远近闻名的金融盗窃犯。
就是这么一种说忘还真忘不掉的孽缘。不过,自从相遇后稍微愣了一刻,他们没有多纠结这种微小的问题。眼下生存才是最重要的事。
陀思妥耶夫斯基跟在太宰治后面,脚步因受伤而沉重。如果在平时,那匹狼的攻击不算狠的,以他的条件反射能力,就算不刮破外套,姑且也可以躲避。他的内脏并不十分舒服,或许是在剧烈的颠簸中受到了内伤,或许只是在哪间空宅里寻找到的过期食品刺激了他的肠胃,原本连续工作三天三夜都可以头脑清晰给人开会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现在意识稍有些模糊。加上被咬伤后汩汩流血的肩膀,状态算很糟了。加拿大靠近极圈的村落瞪着黑黢黢的空窗,盯着在雪原行走的两人。唯一没有让陀思妥耶夫斯基重新倒在雪地里的原因,可能还是强烈的求生本能。
太宰治刚刚那一枪是擦着他的发丝射出去的,也就是说,那一枪也完全可以打到自己,只取决于太宰治想还是不想。鉴于两人之前不那么友好的经历,与狼搏斗的时候子弹过近或许可以找到托词,却不能成为因此不设防备的理由,面对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间的芥蒂,太宰治一点也没有化解的意思。与之相反,这个人似乎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此时的狼狈和警戒而倍感愉快,他刚刚摸索了一间木屋,就是接下来他们两人会暂且落脚的这一间,虽然没有发现太多可以利用的东西,不过他从水龙头里喝到了不少净水,这解决了很大一个生存问题,而且那出水口没一会儿就再不出水了,所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喝不着;他也穿了屋里唯一的橡胶雪鞋,吃掉了一包临近保质期的咸饼干,现在状态不错;最重要的,他摸到了一把枪,里面存着六发子弹,衣兜里还装着一颗在地上捡来的。此刻他拥有一切主动权。就算陀思妥耶夫斯基心里不情愿,也必须继续开口询问他,以某种算作妥协的口吻,才能申请用一用他大衣兜里的绷带和消毒药剂。然后得到的回复也是显而易见。“你的眼睛还真是尖啊。”
太宰治不会立即将这些东西交给他。
进屋前,两个人都眯着眼睛,眉里和睫毛凝着白雪。如果在这个时候望过去,太宰治或许会稍微有些良心发现。毕竟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和太阳穴旁的血印都很明显,他被雪和风衬托得格外的惨。
他丢失了过去常戴的那顶白绒冬帽,只凑合着将太宰治刚丢给他的旧织线耳套绑在耳侧,米黄色的旧衣物很快也渗了血。他身上只有一件深蓝色呢大衣,这东西在温暖的室内穿显得稍热,但在加拿大零下八度的暴风雪里,配以冰雪打湿的单裤和运动鞋,它就完全是一种刑具了。再过几分钟,他就可能要被截肢保命。也许是想到了这一点,与其任由这个俄罗斯人被他自以为可以忍受的风雪搞成残疾,而自己被人性和良心额外加以考验,太宰治不如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顺便给这人找点厚衣服穿,于是在二层卧室又多翻了那么一会儿,就是这么一会儿让野狼有了可乘之机。他默默掏出火柴,一屁股坐到铁炉边上拨开木炭,把新的干燥的树枝丢进去,再丢进一叠报纸。
暴风雪拍打得屋檐和窗户吱呀作响,他刚才差点连搏斗的细微声响都没有听见,这其实挺失误的。端枪出门的时候太宰治正看到这俄罗斯人赤手空拳击打狼的眼睛,他匆忙射击,反而歪了,没准他不惊扰,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能把晚饭给他俩打出来,当然代价也会更大。烧木炭点火的时候,太宰治借火柴的微光瞥了一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脖子,这人脸和脖子上的抓伤都还是挺轻的,只有肩膀被结结实实咬到了一下。
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没有什么肌肉倒也不算瘦弱。他将大衣推掉一边袖子,剥掉贴在血肉上的黑色绒衫,将肩胛骨之间清晰可见的咬伤裸露出来,整个过程里仅仅是轻微皱着眉头,他不发一言。那种疼是什么感觉,太宰治能够以枪伤来进行想象。过去从事过危险工作,他身上疼的地方可以有很多,带着疼痛继续做事情的日常也经历过很多,受到这种程度伤,手臂提到大约哪些高度的时候就不妙了,他真是太清楚不过。刚才没有答应分享的消毒水,就这么在你不言、我也就不语的沉默里,最终让陀思妥耶夫斯基顺手拿过去用了。
火噼噼啪啪升起来,室内总算有了更多的亮光,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又将自己兜里那半卷纱布绷带抽了出去,太宰治忽然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有点诧异,不过俄罗斯人摇了摇头,说他并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