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送行 ...
-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温吻站起身来,大步走进了农舍。
一位老妇站在灵柩的另一旁,见她来了,抬手福了福身。
温吻微微颌首,她看向跪坐在灵柩面前的女子,不忍地皱紧了眉头。
一身素槁的女子跪坐在蒲团上,三千青丝已白了大半。素衣包裹着单薄的身子,显得空荡荡的。袖缘露出来的手腕更是消瘦得仿若可以数清突出的血管。她面前是一个小小的火盆,温暖的焰火映照着她的面容,却显得诡谲阴冷。
妇人看向跪坐的女子,轻轻地冲着温吻摇了摇头。灵柩尚未盖上,妇人垂眼看见灵柩内的男子,她掏出帕子,终于忍不住偏过头擦了擦眼角。
“嫂夫人……”温吻低低地唤了一声,像是怕惊扰到谁一样,轻柔地将手中的酒壶放下。
“阿吻?”邱迎仙回过头来,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边,唇色苍白,面上没有一点血色。她纤长的睫毛大幅度地颤动着,一双杏眼黯淡无神,没有焦点地探寻着温吻的踪影。尽管勉力站起来,又很快好像脱力般要倒下。
白珂就站在她身旁,连忙伸出了手扶住了她。
“是我。”温吻也伸出手来,从白珂手里扶过了邱迎仙。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邱迎仙的手背,试探性地抬起手来,靠近她额头。然后一点一点地理顺了她鬓边的碎发。
“我听说……”温吻抿了抿嘴,又舒展开来:“我许久没来拜访,想着来看看你们,我还带了黄花雕,你们素来爱喝这个……”
“是啊……”邱迎仙努力弯起了嘴角:“夫郎最爱的就是这黄花雕,不过也有好些年不曾喝过了。今天能痛快饮一场,他一定高兴。”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磨砂般的粗砾感,却又携带得天独厚的温柔与似水的柔情,敲击在人的耳膜上,堵在人的心口间。
邱迎仙睁大了双眼,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反手摸向了温吻,紧紧握住了温吻的手腕,提醒道:“只是他最近身体不是很好,你叫他不要多喝,黄花雕太烈,不要贪杯,四五杯酒过肚,就该适可而止了。”
一开始她还勉强带着笑意,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气息快要飘散在空气中,整个人愈发委顿,几乎要嵌进温吻的臂弯里。
穿堂风窸窸窣窣地淌过成荫之树,绕过了满室白绸,吹动了温吻的发,吹得她眼睛发涩,身形微晃。
灵堂内一时无人言语,老妇咬了咬牙,眼眶微红,抬手用帕子捂住了眼睛。白珂背过身去,不愿看她现下的模样。
良久,温吻叹息:“好,我一定劝他。”
第二日下葬的时候,乡里乡亲来了不少的人。
七八个壮汉抬起了棺材,稳稳地走在队伍的前端。唢呐声带着刺耳的锐利划破长空,为亡魂指路。清晨的霜露打湿了路边的花草,像是动情的泪珠。
有农舍的孩童好奇地张望着,就如同昨日京中人们好奇地张望着昌宁侯府的迎嫁时的十里红妆。不同的是,在这里,踮着脚尖的孩童们被大人们笑着打骂进了屋。
温吻随同着众人三拜九叩,一路西行。
泥土泛着复杂的浓腥味,显着浓重的褐色,仿若黄泉之路。
"一进门来朝里走
一副棺材大涨口
棺材本是鲁班修——
棺材本是六块板
四块长的二块短
四块长的占四方
二块短的占中央
中间修起屋脊梁
这是亡者一间房——"
有专门的哭丧队伍走在温吻后方,高矮胖瘦,老弱妇孺皆有。
七八个人互相搀扶着,披了一身麻衣,面上抹着厚重的脂粉,看不清楚真面目。只在唇上点出拇指宽的红痕,活像纸扎的小人。他们在后方痛哭着,声声泣血。
眼泪沾湿了男男女女的面襟,她们哭得动情,间或瘫软在地,喊着亡人名讳,仿若痛失所爱,不能自已。
白珂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丧礼。高昂的哭声响在身后,带着令人心底生寒的悚然。人群中有种突兀的热闹,她不自在地摸摸鼻头,难得的悲伤也被冲了个干净。
邱迎仙则一改昨日的委顿,纵使双目失明,依旧挺直脊背。早起时还特意扫了黛眉,抹了朱唇,理了发鬓。
她面上含笑,任由农妇们搀着往前移动。仿佛不是送自己的夫君离开人间,而是送他去奔向锦绣前程。
妇人们讶异地看向她,也有人在旁边指指点点,说她冷心冷肺。她充耳不闻,即使跪下叩首,也体态端庄,像是在走一场盛世华宴。
这让温吻想起了双目尚未失明时的邱迎仙。纵使被诸事压垮了腰,折断了骨,也要含笑而对,半分狼狈也不让外人见到。
又有多苦,才在昨日面对她时,有藏不住的哽咽。
晌午时,他们适才来到了安葬处。
温吻拿出黄花雕,斟了第一杯酒,递给了邱迎仙。
棺材悬空在挖好的土坑上方,邱迎仙跪地而坐,正对着棺材的前沿。
她双目微睁,招摇的日光聚在她眼帘处,投射出细密的阴影。她的世界就如同这片阴影一样,陷入了比以前更深的黑暗。
即使爱人就在眼前,却再也不可衷肠互诉,长夜共渡。
“夫君,第一杯酒,敬你我夫妻情分。春秋共走十三载,如梦方醒。”
酒杯微倾,落入了深深的土坑中。
“落——”抬棺材的汉子扬声大喊,棺材便下沉三分。
“第二杯,敬昆仑,师门培育之恩,来日我替你还。”
酒水远抛,洒在了棺沿上。
“再落——”
众人合力松了绳索,又迅速地收拢,棺底隐没在土壤的阴影中。
"第三杯,敬天地神明,愿你我来生,还可共进退。"
棺盖凝了一片水渍,黄花雕的辛香从上散出,与风中草木之味融为一体。
“再落——”
棺底终于触了地,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惊起了在林中栖息的群鸟。众人放开绳索,长长舒了口气。
"三杯已过,烈酒多饮,难免伤身。夫君,剩下这一杯,我替你喝。"
邱迎仙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敬完,黄土埋尸。
唢呐声又热切地响起,伴随着哭丧队伍此起彼伏的泣喊声,震彻云霄。
等到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温吻问邱迎仙:"你愿不愿意回京城?"
"我虽然四海为家,鲜少待在京中,但白珂可以照料你,再不然,我京中还有几个铺子,秦姨可以接管一下,总归不会亏待了你们。"
邱迎仙摇了摇头,她沉静地摆弄着手上的佛珠:"白小姐有自己的事情,总归不好分出太多心思来照料我。"
"阿吻,你有诸多纷扰,尚需解决,我是知道的。倘若你不能和我一起,我离不离开这儿,又有什么区别呢?终归我也只想找个熟知我夫君的人,一同过过日子,偶尔追念时,不至于无人回应,便满足了。"
"回到京城,也未必比待在这里松快。这些年来,我和他的回忆,全在这里。我实在无法抛舍。"
"从前有人劝我,离开一个地方,才不会触景生情。他哪里知道,如若情深,去哪里都一样,眼睛见不到,心却看得见。还不如离得近些,才好安放那些不可放下的情感。。"
"过了今晚,你就回去吧,有秦姨在,你大可放心。也省得陪我在这儿过伤心日子。"
邱迎仙笑了笑:"说了这么多,倒有些饿了,你去看看秦姨吃食可做好了?"
温吻愣了愣,偏头看向白珂,白珂也迷茫地回看她。
"别多想,我有些话,想问问白小姐。"邱迎仙摸摸肚子:"也是真饿了。"
她的神态轻松,已然将所有悲痛,都收纳埋填在了心底最深处,无法被轻易窥伺到。
温吻应声,向着后厨走去。
秦姨正在加火,灶台上已摆了两个荤菜。
"饿了吧,还有一个素菜,那边炖着汤,马上就快好啦。"
温吻点点头,拿了柴火,添了进去。
火星窜高,月夜依旧很长。
最后还是决定了第二日就走。
温吻和白珂乘着马车,等他们离了农舍十数公里,昨日大好的天气瞬变,乌云黑压压地凝聚在空中,狂风暴雨倏忽而至。
马夫喊着:"两位姑娘,是继续往前赶路,还是找个地停会儿,我知道这附近有座供猎人休整的草屋棚子,离得不远,可以避避雨。"
雨声过大,白珂听不真切,她掀开帘子,斗大的雨滴又把她砸了回去。
温吻按住白珂的肩膀,她朗声道:"就去你说的那里吧。"
马车转了个向,驶进了密林里。
一路上七拐八绕,终于见了一座小小的棚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