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美人与恶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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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奏罢，两人相顾无言，仿佛依然沉浸在“绕船”的余音中，过了半晌，斋藤归蝶才回过神来。
“这首曲子太好听了！我仿佛看到了与大海浑然一色的天空中挂着一轮孤月，人们泛着轻舟荡漾在江湖之上，到最后则是人们乘舟归来，只剩下西落的月亮将光洒满江边的树林。”
“你能听出这些，说明我的技术还不赖。”风樱雪笑道。
“岂止是不赖，真是太高明了！”归蝶赞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啊，你教我弹好不好？”一边说还一边摇着风樱雪的手臂。
“这曲名叫《春江花月夜》，取意于同名唐诗，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你喜欢的话，改天我将诗和曲一并教你。”
“既然如此，我就先敬你一杯，权当拜师了。”归蝶将酒杯双手奉上。
“不用这么严肃。”风樱雪笑着接过酒杯，看了看，闻了闻，又尝了一小口，赞道：“这酒真不错。”
“比之于中原的酒，何如？”
“各擅胜场吧。即便是中原酒，也有很多种类，大体上可以分为烧酒和米酒，东瀛的清酒和米酒差不多，芳香清爽。至于烧酒，各地酒坊的酒有各自的味道，不过大都香气浓郁，绵甜甘冽，然而对于不怎么喝酒的人来说，酒力甚大，无过于喝了一碗刀下肚。”
风樱雪其实也不是很懂酒，只是之前在中原时，接触的人都喜欢大口喝酒的生活，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不少。
“喝刀子？那不是自讨苦吃吗。”归蝶惊到。
“我是说对不怎么喝酒的人来说呀。要是懂酒的人，那便是醇厚绵柔，回味悠长。”说起酒，风樱雪好像有点怀念。
“那你是懂还是不懂？”
“我应该算是不懂装懂，滥竽充数的那种吧。”风樱雪也不自吹自擂，对自己的定位很准确。
“这么谦虚，你会酿那种酒吗？听你说得我想尝尝了。”
“你还真当我什么都会啊？烧酒酿制起来挺复杂的，将来有机会的话，带你去尝尝？我虽不太会品酒，但还是知道哪里的酒值得一品的。”
“又是将来有机会，净会空头许诺。”归蝶嘟嘴不满道。
“我从来说到做到。”
沉默许久，风樱雪坐到船舱内的古琴之前，素手拨弦，口中以歌相和，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
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
妃呼狶！
秋风肃肃晨风飔，
东方须臾高知之！
这曲归蝶在刚认识风樱雪的时候，曾听她弹过，名曰《有所思》。她知道风樱雪心中有一件很不如意的事情，也不去安慰不去询问，只静静地听着。
“想到些事情，情不自禁，见笑了。”风樱雪很喜欢归蝶这样，不想被问的事，她绝不会问，只专心做一个倾听者。
归蝶嫣然一笑，问风樱雪道：“你看这湖水，不断消失在眼前，但并未真正逝去；再看那月亮，阴晴圆缺，但也没有增加减少。你从事物容易变化的角度看，天地间万事万物都不过刹那之间，但从不变的角度来看，你我二人乃至天地，都是无穷无尽，有什么好悲哀的？”
“你知道，我并非哀叹自己生命易逝，年华易老，只是有些怀念过去的生活。”风樱雪并没有被说服。
“天地之间，各物都有自己的归属，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然而这湖面上的清风，山间的明月，送到耳边便听到声音，入眼便绘出形色，没人会阻止你取得这些，享用这些也没有竭尽的时候。”也不知道归蝶是在劝导风樱雪，还是在参禅：“这些是上天赐予的宝藏，你我可纵情山水之间，又何必那么悲伤。”
“噢，你竟然知道苏东坡这篇文？”风樱雪很是意外，刚才归蝶这番话明显是出自苏轼的《赤壁赋》。
“别这么小看我行不行，我可是很喜欢中原文化的！”见风樱雪如此小瞧自己，归蝶有些不满。
“是我的错，你对《赤壁赋》的理解很透彻。我是没想到，东瀛也有这么喜欢中原文化的人，比中原好多出身书香门第的所谓文人要好得多了。”
风樱雪想到中原好多文人借讽议朝政、评论官吏之名，行包庇地主，为富商巨贾争利之实，长于内争，短于治国，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然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自两宋兴起的理学，讲究一个“女子无才便是德”，即便自己再有才能，也无法逆时代之潮流。
“多谢夸奖，你又是弹琵琶又是弹琴又是唱的，还是休息下吃点东西吧，我跳支舞给你看。”归蝶见风樱雪沉默，以为她是累了。
风樱雪笑道：“秀色可餐，你在面前跳舞，我还哪里吃得下东西？”
归蝶俏脸一红，斥道：“再胡说八道我可要踢你下去了！”
斋藤归蝶不愧是剧团头牌，优美的舞姿加上飘动的衣摆带起的阵阵香风，让身为女性的风樱雪也莫名心动。
“跳得怎么样？”一支舞跳完，归蝶端起酒一饮而尽，上涌的酒气使得白皙的脸上出现一抹红晕，更增娇艳。
“美人儿的舞姿真是太美妙了！”
风樱雪还未做出回答，就从不远处传来了称赞声，还伴随着两下鼓掌，刚刚看得入迷了，竟未发现有船只靠近。
风樱雪看向数十步外那艘船，约莫十丈长，甲板上还有着第二层，高高的桅杆上还挂着一面旗，不过黑夜中看不清上面的纹路。船上站着几个人，头上都带着乌帽子，显然不是平民百姓。
“多谢夸奖，小女子愧不敢当。”归蝶向着穿上之人鞠了一躬，虽然由于船只大小问题，只能仰视，但语调依旧不卑不亢。
“雪，我们走吧。”
风樱雪听船上之人口气轻浮，不想与之打交道，但也不愿生事，便拿起竹篙准备离开。
“美人儿为何要急着走呢？再给大伙儿跳几支舞，唱唱曲儿啊？”又一人笑道，语气中充满着调戏的味道，引得其余几人哄堂大笑。
“那我们要是说不呢？”风樱雪冷冷地答道。
“那两个美人儿就要变成刺猬了。”船上领头之人一招手，船舷之上便出现数个士兵，弯弓拉箭，对着两人。
风樱雪脸上变色，抢上半步挡在了归蝶面前，“别动粗，我们遵命便是。”
等待船上之人放下绳索之时，风樱雪回过身，对归蝶嘱咐了几句。
待得两人登上甲板，船上之人都长吸了一口气，惊叹之情溢于言表。
先前跳舞的那个女人，形容窈窕，琼鼻上隐隐浮着一层运动后的香汗，浑身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眉眼之间有着一丝妖媚。
而另一人长发披肩，一身素白，腰间束着条金色腰带，裙摆处绣着几朵小小的桃花，形制上与东瀛服饰颇不相同。脖颈处漏出雪白的肌肤与衣裳交相辉映，竟不知哪一处更白。
二女虽然衣着气质大不相同，但却是一样的容色艳丽，当真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不知几位请我们姐妹俩来是何用意？”风樱雪微笑道。
众人见风樱雪笑靥如花，声音如黄莺出谷，不由更是亢奋，眼睛上下扫视着，嘴里出着大气。
领头之人摇着手里的折扇，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笑着道：“刚刚距离太远没能看清楚那位妹子的舞姿，想请她再跳一支，顺便做个东，跟两位神仙似的姑娘结交一番，还望给个面子。”
“拿弓箭对着我们，这算是待客之道吗？”风樱雪冷笑道。
“姑娘别生气嘛，我们也是太过仰慕二位，失了分寸，还望恕罪。”
“如果我说不呢？”风樱雪并不买账。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舞你跳也得跳，不跳也得跳！”
“公子是怜香惜玉之人，我们兄弟几个可不懂这些，再不听话，别怪我们辣手摧花了！”
旁边几个人见风樱雪如此嚣张，忍不住出言呵斥。
“诶，别这么粗鲁，吓坏了两位姑娘可不好。”那位公子拦住几人。
“别吵别吵，我跳就是了。”归蝶忙说道，“不过我得换件衣服。”
那公子见归蝶同意，大喜道：“跳得好重重有赏！不过你有衣服换吗？”
归蝶举起手中的木盒示意，便走向了船舱，关上舱门前，还回头笑道：“可不准偷看哦。”
什么叫“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风樱雪这下算是见识到了。
归蝶这一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点不显得矫揉造作。风樱雪自诩样貌身材都不比她差，但却并不能这样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媚骨天成”吧。
“这小妮子一看就是个浪货。”
不知道谁起了个头，众人纷纷口出污言秽语，真是不堪入耳。
风樱雪见大家都还沉浸在刚才归蝶的一笑当中，身子一晃，如离线的箭一般冲向了那些已经放下弓的士兵。
啪！砰！哎哟！
风樱雪如同花间蝴蝶一样在众士兵间穿梭，将他们手中的弓全部折断，箭筒也全都抛到湖中，竟没有一人能够幸免，甚至都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待她转过一周回来，士兵也全都躺在了甲板上叫苦连天，只余下那公子和他身旁几个看似有些功夫的莽汉。
“给我抓住她！”那公子没料到风樱雪竟有如此伸手，吃了一惊，回过神后忙令人动手。
风樱雪见弓箭的威胁已经解除，也不跟几人纠缠，奔到船舱，让归蝶快出来。
归蝶丢下木盒就开了门，见有人已经挥拳向风樱雪砸来，急道：“小心后面。”
风樱雪头也不回地挡住，嘱咐道：“你到船尾去，我马上就来。”
话音未落身子便向后弹出，几个大汉只闻到一阵香风，回过头来，风樱雪已站到了那公子身后，将其提在了半空。
“女侠饶命！”身躯在颤抖。
“放下公子！”声音在颤抖。
风樱雪笑道：“别怕，我又不杀你，只是让你清醒清醒，别想着打我们俩的主意。”
也不见她手怎么伸缩运劲，那公子的身子便飞过船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那几人见公子被丢进湖里，也顾不得跟风樱雪动手，急忙跑到船头，一个个下饺子般跳进了湖里。
“失陪了！”
风樱雪奔向船尾，将归蝶拦腰抱起，纵身一跃，伴随着长笑声和夹在其中的惊叫声，两人的身影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美人与恶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