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纱古语》梧楸

14、第十四章 两个人坐地

　　两个人坐地铁回去。
　　坐的是末班车，车上人并不多，程意闷闷的，古邑叹息，将她搂住，轻轻道：“好了，别自责了。”
　　她心意被人理解，眼眶马上不争气地红了，声音哽咽不成音，默默啜泣了会，才紧着眉头哑着声音说：“都是我害的……”
　　“大哥肯定很伤心，他什么都不说，以前也是，现在也是，可是我今天这样，他肯定受伤了……”
　　她低低絮絮说了很多，说到后面，自己也累了，憋了会，才直起身子闷闷说道：“我哭不出来了。”
　　说罢长长叹了口气：“我果然坏，连哭也不能耐心。”
　　又是极其惆怅地一声叹，弄得古邑哭笑不得，心里他那直勾勾的一瞥终于淡去了些。
　　古邑本意是过来住两天，顺便提携三儿过南方玩两个月，然而第二日合虚便打电话过来，家长里短和伯娘聊了一气，古邑接过电话时，那头才轻描淡写说道：“我回新村一次，你不要回来先，就在你伯娘那里过，和三儿作伴。”
　　古邑一听到新村，抿着唇不说话，合虚那头也不急，两方僵持着，最后一方只好缴械投降。
　　她几乎打齿缝间咬碎那惴惴不安的情绪，窝出一句斩钉截铁的誓句来：“你不许被他们欺负。”
　　合虚乐呵乐呵应了，叮嘱道：“大城市不比小乡村，你平时生活跟着我懒惯了，没有个时间观念，你伯娘可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要带坏三儿，动起来知道么？”
　　古邑翻白眼，果然第二天黎明曙光之交淑真兴致高涨，连拉带扯把古邑折腾起来了。她睡眼朦胧，不住打哈欠，见三儿一样半死不活瘫在椅子上，两人相顾无言良久，终于接受事实被轰出去锻炼身心去了。
　　锻炼这项事业最是行走极端边缘，一不小心就极易掉入两方深渊，爬也爬不出来。若是开始了，寻到了乐趣，就像瘾君子找到了五石散，上瘾至无法自拔的程度，且量日与渐增，永无止限，不达浑身健骨誓不罢休。然而，但凡一日懈怠，哪怕只此一日，前面的功夫只算是白费，从此只会跌入怠惰的渊谷，只是脑子微微起一个需动作的念头，身体立马起反应，像灌了铅的铜铁，粘附在温床的磁石上，动弹不得。
　　三儿高中时学业繁重，学校高三伊始体育课统统取消，四八节课轮流轰来，不让你坐在金星上奋笔便是对不住应试教育的头衔。然而正因体育课惨遭滑铁卢，一些强制性运动应运而生，各班必须压压自己的海绵，挤出两三点水来，洒在初晨八九点钟的操场上，赶着稀稀拉拉的体操后面几分钟，绕着跑个五六圈，精神便也一身轻松――以此身体机能的劳累，来换得心神脑力的放松。
　　程意因此三年以来，从未懈怠。然而毕竟那条成长线一经越过，昨日的事情也像是远古的开天辟地，重大到只记得其重大，却无法重蹈其覆辙。况且没有什么人事是睡一觉不能抹平的，如果有，那就睡两天。
　　她睡了两天之后，身体极快适应了此种安逸，一大早只觉得浑身酸软，并没有半分被唤醒的惊嚣。
　　古邑更甚。运动这种事，没有最懒，只有更懒。两个人不想动，拖一步爬一步，三儿本还指望大人带带，兴许气氛活跃起来，至少能够生龙活虎些。没想到嫂嫂是天生的软骨头，强硬不起来，自己只好伸腰拉腿，逼着古邑做一遍，带着她慢跑起来。
　　她跑了两圈，年轻的躁动便升腾了，拉着昏昏欲睡的嫂嫂话家常，禁不住那人仍是无神打采，想了想，开一个轻松的话题：“嫂嫂，我问你啊，你喜欢旅游吗？”
　　古邑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漫不经心回道：“还行吧，没怎么旅游。你喜欢啊？”
　　三儿就等她反问回来，小兔子般咕噜噜点头，兴致勃勃道：“对啊对啊，我想去很多地方，看不同的景色，遇到不同的人，多美妙的事。”
　　古邑见她兴致高涨，乖乖顺着她的意问道：“那你想去哪些地方？”
　　她歪着脑袋想想：“哪里都想去啊，去哪里都很好，要是嫂嫂你和我一起去，那就更好了。”
　　古邑笑：“你应该找你朋友和你一起，你这个年纪的，可以和他们创造出很多美好的回忆。”
　　程意呶了一声，可惜地说道：“我还没找到可以和我一起去旅游的伙伴。”
　　古邑心中一惊，却不动声色，果然三儿接着说下去：“虽然是一起学习帮助的同学，但是我知道啊，能够一起去旅行的朋友还没被我找到。”
　　旋即她又振奋起来：“但是如果嫂嫂去的话，我马上订机票！”
　　古邑连忙打住她，又问：“你说说，怎么样的朋友算是可以一起旅行的朋友？”
　　这时早晨的日光已经有些毒辣，三儿却尽往阳光映射的道上跑，一边匀匀跑着，一边回答：“我觉得吗？嗯……如果是那种可以一起跑步的朋友，就可以一起旅行了吧。”
　　古邑哑然失笑，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怪譬，诘难道：“噢……那看着你跑的朋友，就不能和你一起了？”
　　她瞥嫂嫂一眼，嘟嘴道：“那她的眼睛和我一起跑啊，我的眼睛也可以和她一起跑的。”
　　古邑故作惊讶道：“呀！那坐在教室里不陪你不看你跑的朋友呢？她们没有机会和你一起旅行啦？”
　　三儿摇头晃脑回道：“不是这样，至少她的心里是和我一起在跑的。反过来自然也是一样的。”
　　古邑最后打击人：“所以人家的四肢得跑，眼睛得跑，心也得马不停蹄地跑，厉害呀小三儿，旅行你让人家身心先累个半死，再由你照顾着？”
　　程意停下来，恼怒地跺跺脚，抱怨道：“你明知道我要说什么的，坏人！”
　　古邑哈哈大笑，拉着她又慢跑起来，嘴上仍是不饶人地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呀，程老师你最后来个解密工作好不好？”
　　三儿也笑了，最后认真地回道：“我是说，一起旅行的人，当然得有心一起去旅行，否则就不要选择一起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