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纱古语》梧楸

13、第十三章 片场的环境

　　片场的环境一样是暗，却不是马路公园里的那种黑夜，燃油灯烧着，映照着周遭的人影影影绰绰，光与影铺满了整地，使古邑想起停电那一晚，蜡烛晃得人如在梦中。
　　程邺笼在影绰的中心，身披铠甲，甲面撒着刀光剑影掠下的伤，留给她们的半边侧脸布着斑驳的痕，他挺直着身子，铮铮向面前的人跪着，脸上隐在黑夜里，半分神色也无。帐内透出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黑夜无声，浮沉的暗影沉削着时间，一声寒鸦，“铮”一声，锋刃寒光，剑已冷冷刺入灼灼的地里，将军背对着跪着的人，无言无语。
　　程邺不语，只是右侧的脸紧紧绷着，垂在身侧的手隐约可见青筋。无人说话，古邑目光微微一凛，只看了他一眼就转开，见程意一动不动，自己悄然走开，离开人群，刚才来搬饺子的一人认得她，将她指进后面休息棚去了。
　　她心中又胡思乱想起来，千丝万缕最终只是化成一声胶着的叹息，漫无目的打量屋内，见陈设并不复杂，是那种野外驻地时随便安扎的临时点，不免有些肃然起敬。忽然外面走过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什么，人声先是渐进，有一刻仿佛贴在了棚上说的，继而远去，直至不见了，古邑忽然拘谨起来，站也不妥，坐也不可，有一架电扇，风呼呼地吹着，热气却更逼近，像是从地底下钻上来，蒸腾着，翻滚着，六月的天。
　　忽然一人猛推开门进来了，古邑吓了一跳，程意嚷嚷：“嫂嫂你怎么不去看？大伙都在吃饺子，夸好吃呢！”
　　她很自豪，也十分开心，比夸了自己还要开心几分，絮絮道：“我吃了十几年妈的手艺，他们可羡慕，嘿嘿……”
　　古邑问道：“他们拍完了？”
　　三儿摆摆手：“好像还没吧，大哥那里多人，漫漫姐忙，我又找不着你，就溜过来了。”
　　古邑顿了顿，微微疑惑地说：“不是怕大哥吧？”
　　程意噎了一下，看她一本正经的笑话自己，哼哼道：“我那是老鼠见到猫，本来怕也没什么，嫂嫂你是个大人了，像我一样实在让人不齿。”
　　古邑眉毛一挑：“我宁愿做耗子，这有什么。”
　　两个人窝里先斗了一气，都把自己往孬里编排又把对方往更孬的地方打压，然而程邺进来时，皆很没骨气地噤了声，漫漫后面跟进来，见三个人面面相觑的，忙打圆场道：“这里面真热死人，组里买了冷饮，快过来喝点。”
　　说着就要将两瓶饮料递过去，三儿本来说了话就口干，伸手就要接过来，古邑快手暗暗扯拉她一下，自己竟然也不明白为何这样做，懊恼之下，陡然撞上大哥的眼神，瑟瑟抖了抖，一个错手，将三儿往前推了一步。
　　程邺的目光就落到了程意身上，她忽然知道自己不该去接，撞上大哥冷冰冰的眼神，一个踉跄，立马低眉顺眼，话音抖三抖道：“大……大哥。”
　　古邑站在她右后侧，心里也紧张，张了张口，喉咙却涩涩的，只好轻轻咳了几咳，忽然发觉这样像领导讲话，一思及，更加紧张，微微敛下目光，本来顺溜的话也变得和三儿一样呆滞：“大……大哥。”
　　话未落，程意却猝然一弹，弹开后面去，古邑吓了一跳，忙抬头，只见程邺伸出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去，浑是血迹的手臂僵硬地抬起，定在空气中，愣了两秒，方轻轻放下，程意快急哭了，无措支吾道：“我……我……”
　　程邺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不要说这样亲昵的举动，就是两句亲切的话语，她也少听，因此他要摸自己脑袋时，她想也没想，下意识就弹开了去，可是现在知道这样必定会给一个人多大的伤害，特别是心里把家人看得很重的大哥，自己简直就是以一种无辜者的姿态，将他的少流露的关心碾踩。
　　她笨拙地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程邺并不在意，偏头对漫漫说道：“她们不喝这些，别管她们。”
　　漫漫点点头，随意将水放到身边的桌子上，上前一步自然摸摸躲在古邑身后的程意，道：“那好，你先去吃点东西，后面还有场戏，有的你累的。”
　　古邑一直站在程意前面，因此程邺瞥的一眼，倒像是在瞥她，他右侧的头发薄薄遮住了眉头，只露出深沉的眼睛，脸上可能是化了妆的缘故，显出边关将士的风霜与苍凉；恶劣环境的磨练，练出了军士的坚毅与挺拔；烈日的炎炎，逼出了满额的密汗，他甲服未解，膝头尘泥沾附；他低头整理衣装，抬头仍是从前语气：“没事就回去。”
　　转身出了门，程意张了张口，泄气地低下头，漫漫解释道：“他今天拍了整天戏，怪累的，他们这些大明星脾气就是这样，我也受够了，小邑你们能回去么，你朋友来接你？”
　　古邑心头也有些难受，点点头，带着三儿往后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