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纱古语》梧楸

11、第十一章 很久之前，

　　很久之前，她做了一个梦，梦迢迢，路昭昭，暮色渐合，四野笼盖。微风摇，细柳飘，芦苇正高。她的意中人，背着她，一路走，一路笑，走得模糊，走得不见，而他，一路不放手，过了一生。
　　梦做了两年，他过完了一生，她轮回了一世。那个梦，她再也不敢做，也再也没梦过。
　　人生何其短，俯仰已一世。童蒙何愚稚，乐苦亦不识。非不识，不辨俯仰也。
　　她沉入了温乡，窗外虫鸣吱吱，一室暖光缓缓。
　　每年六月，暑气升腾，酷热浩渺，却正是一年之中却闹腾的时节，七八号后，凡有学林，必嚷吵不绝，哄喧声掺杂在漫天满地的书册的撕裂声中，快意之下别有一番决绝，践踩之中自有一股豪迈。
　　程家小妹抱着一摞书，有些艰难地穿行其中，时时叫人磕碰不止，只好毫无作用地嚷道：“借过借过，诶诶，慢点慢点……”
　　声音尽湮没于普天同乐的欢闹声里，同班一位高壮的男同学掺合在人群中，见到了，忙忙挤过来，问道：“程意你干嘛啊？”
　　三儿见他替自己微微隔开了人群，脚步便慢下来，大声嚷道：“你说啥？”
　　男生自觉此非说话之地，摇头以手示意：“先出去。”
　　因此两人扯开人流，一路往校门口而去，待出来了，两人早已一身大汗，浸得她臂里的书边角微润，程意懊恼，一边随手抹去额汗，一边检查受灾情况，嘴里不忘敷衍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许序这时倒摇摇头，只问道：“你回家去？”
　　程意“嗯”了一声，又提起兴致问道：“考得怎样啊？”
　　许序嘿嘿一笑，摸摸后脑勺道：“我不就这样嘛，过得去就得了，倒是你，可是一路奋起，想好考哪了吗？”
　　程意复摞起那几本书，歪着头笑了笑：“一早就想好了。”
　　二年来，就是为了它，她才这样努力呀。
　　程意是闹腾的性格，少有能安静半刻的，此时却端坐于房内，认认真真将志愿表第一栏填好，不复动笔，扯下一本书，仪式般地合好，方蹦跳着下楼，见母亲和馅，将要包饺子，奶奶偻着瘦弱的身躯，杵着拐杖倚在沙发上，两人隔着老远一问一答地说着话，近似于吼。
　　见她下来了，淑真问道：“填好啦？”
　　三儿扯过一张椅子，大喇喇跨坐着，以手支在椅背上，说道：“早写好了。今天吃饺子？”
　　淑真最看不过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像个女孩子。因此猛踢了一脚凳脚，程意不察，下巴重重磕在椅背沿，疼得她龇牙咧嘴的，大呼道：“妈！妈！痛……”
　　老人在沙发上看见了，附和道：“痛才好，你说说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不好好坐……”
　　程意赶忙跑过去，嬉皮笑脸阻断她的话，岔道：“奶奶，奶奶，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老人溺笑：“你啊你……小邑过来，看你丢不丢脸。”
　　果然，她惊了一跳道：“嫂嫂要过来吗？她怎么不和我说？”
　　淑真看她一惊一乍的样子，实在头痛，自觉族中最调皮的也就这两个，程溯也就罢了，男孩子调皮些有冲劲，招人疼。偏偏这个猴儿一样的，上窜下跳，时刻不得安宁，又欺软怕硬，见到大哥腿都软了。也就在古邑跟前有几分扭捏，显出些小女儿的作态来，实在难管。
　　她调好了馅，便包起饺子来，没好气反问道：“你不是个大忙人？”
　　三儿噎了一下，撇撇嘴，又听她继续：“她有两个朋友过这边办事，顺便来玩玩，我叫她带回来吃个饭，你别杵在那儿像个老爷好不好，去洗个金手过来帮忙行不行？”
　　三儿径往厨房去，抬眼一看，不由大惊失色，台上竟已摆了两整屉月牙饺，没忍住，吼了声：“我擦！”
　　淑真气极，大怒道：“程意你再说一遍！”
　　三儿缩缩脑袋，退回去扒拉在门边惊奇地说：“妈你脑子瓦他了，这整两屉呢，够咱们吃整个星期。嫂嫂带回来的是两个人，不是两头猪……”
　　见母上脸色不好，她悻悻住了嘴。没忍住又嘟囔了句：“不过她那两个朋友也像猪一样……”
　　淑真气不打一处来，真想把她丢到池塘喝两口水，手上着力，饺子包得实紧，程意看着都慌，忙忙去洗个手，乖乖坐对面包起来，嘴里不忘絮絮：“打住，打住，小的这就为大人服务，您消气嘞！”
　　果然手巧包了好几个，淑真才苦口婆心开口：“你大哥今天说，这几天在这边拍戏，我想着包点饺子过去。”
　　程意近半年没见过大哥，心里是想念的，然而她怕他，也是板上钉钉的，因此一见母亲开口，仿佛已经预知到什么，忙忙告饶道：“妈，妈，我不去，我不去。”
　　淑真觑她一眼，冷笑道：“你咋这么聪明呢，乖三儿，我可做不了主，他点名让你过去呢。”
　　程意犹如晴天霹雳，整个人跳起来大叫：“有没有搞错！我不去，妈你不知道，大哥实在太变态了，压了我整个高三还不够哇，我暑假要到嫂嫂那去玩，不要再听他叨叨叨叨叨……”
　　老人实在忍不住了，皱着眉头唬道：“三儿，好好说话。”
　　程意这才闭口，但脸上是慷慨就义的神情，宁死不屈的模样把淑真也逗笑了，她嫌她夸张，直问到她脸上：“你以为人人像你一样闲？”
　　程意为母亲的不信任而辩解：“大哥虽然没有耳提面命，但是禁不住他电话轰炸啊，妈你知不知道，他竟然叫我好好学习，别想着早恋有的没的，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人身攻击好不，我妈都没那么古板……”
　　她话没说完，见母上脸色阴沉沉的，不敢再多言，识相地低头捣鼓饺皮，末了，才弱弱补充一句：“反正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