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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如鲠在喉 ...

  •   庄宫大修初见端倪,已是腊月二十三四的日子,阖宫上下盘点项目、结算银钱,清偿债务亏漏。
      战事略平息,狄国部分部队减缓压迫,却并未撤出泓土边境。庄军需要供给的米面食粮、器械银两依旧不断,但各地年底税俸基本如数上缴,还是终于有一点点喘息的缝隙。三年间,为了小庄姬婚事竭尽膏脂,虽未力行苛责,却也有一些怨声载道的声音。
      “今年好像会把少量的粮食折成银钱”。
      杂役们很少有机会进入内宫,虽然管事极力让大家敛眉肃目保持礼数,可众人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三三两两的偷偷咬耳朵。
      “寻常只听说狄兵凶残,没想到姜国也如此强势善战,当然要多屯里些粮草。”
      驰原心里叹了口气,五年前的她在深宫里,这些岌岌可危的忧患,都被隔绝开来。
      要怎么办,“死了”一回的她,还要眼睁睁的看着庄国一寸寸的破碎。
      他们这些外围杂役今天是在管事们的带领下要去内宫领取赏钱和叩谢恩典。
      天气很好,各宫中已传来稀稀疏疏打扫的声音。拉粪的筒车搜集了各宫的恭桶从他们身边浩浩荡荡的驶过,众杂役纷纷捂住鼻子“真臭”
      小茹捂着鼻子,拽着驰原脏兮兮的破棉袄走了一身的汗:“真是倒霉,粮贵钱贱,还要把咱们这么一点月米换成银钱,本来就不够吃。”
      “省一省勉强够吃,粮食可能都送去军队了。”
      “三天两头的打仗,就这个关头小殿下还要大婚。”几个女杂役一起嘟嘟囔囔:“司监大人不是忙的晕头转向,怎么有空见我们这些个粗使杂役。”
      “听说蟒地又接连失守,二皇子、五皇子到现在还率军苦战未归”
      驰原如鲠在喉,冬天的阳光铺在巍峨的庄宫深处,她却走的入赘冰窖。如果她没有被那妖人换魂,她去和韩玉说,韩玉一定会帮她。从九重天上请来武部神君来援庄国,至少不会让庄国衰亡的如此迅速。
      “你咋啦,怎么脸色白的跟墙皮似的。”小茹扯扯她:“马上就要到壬寅门啦,你可别吓傻了。”看她那没见过世面的土样,畏畏缩缩伸头伸脑的,真不招人待见。
      驰原垂下头跟着污泱泱的一大群外围杂役推推嚷嚷,“一会我要是晕倒了,你一定要掐我一把。”小茹推推驰原。
      女杂役们都笑了,“赖皮,小心一会管事把你打出去。”
      驰原咳嗽了一声:“好。”毕竟寺监大人的美貌谁都想看,今日不少女杂役寅时就起身梳头油,涂胡粉,忙的不亦乐乎。
      巳时三刻,看着这一大群脏兮兮乱哄哄的杂役立在壬寅门前,张管事十分头疼,扯着嗓子叫众人把自己的棉袄袖子卷整齐了,裤腿上的灰拍干净,众女杂役熟视无睹,搔首弄姿,男杂役不修边幅吊儿郎当,张管事气急败坏大家好不容易整了整仪容,“都给我听仔细了,内宫不比外宫,一律从暗门躬身进去……”
      内宫的小太监已出来找张管事领了杂役名册,于是众人肃静,雅雀无声。十人排成一列,低头敛目立在阶下。
      “王者,父母天地,为天之子。尔等应敬天礼地、感念庄土。”小太监接着说道:“接连三载,大兴修葺,寺监大人感念劳作辛苦,尔等需再尽心竭力。”
      众人俯身叩首,口中称一个:“是。”于是便有贴身小太监拿了名册唤道:“薪柴管事李忠全,钱两吊,米三斗。”如此等唤到自己名字,便躬身入殿叩拜谢恩,领了赏钱,再从偏殿处的小太监处领米。
      严冬烈烈,气候严寒。驰原躬身立在阶下,时间一长,冻得手指麻木,脚底生疼。
      “呼”她忍不住吐一口气,偷偷搓一搓手指头,免得自己的冻疮又严重流脓。
      小茹偷偷的怼怼驰原:“我头晕。”
      “头晕什么?”小茹难为情的理了理自己沾满头油的头发,又搓了搓满是胡粉的脸蛋:“来庄宫做活这么几年,我还是头一次见寺监大人这样的官宦。”
      驰原的棉袄是旧棉袄里拆出来的破棉絮,不保暖,把她冻得直跳脚。
      “你快别跳了。”她那猥琐的滑稽样惹得管事使劲瞪眼睛,驰原怔怔看着那旧时熟悉的庙宇,屋脊上的十一头垂脊异兽,藻井上喷薄呼啸的蟠龙。露出一个笑容来:“千万别晕倒,要不就看不到寺监大人的美貌了。”
      “石料杂役张德升、砖瓦杂役王庄贵……”她站在那发呆。父母、二哥、三哥还有韩玉和男二。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神魂异处,生不如死。她神魂异处,如今还要眼睁睁的看着庄国岌岌可危成为万众之矢一点点破碎成尘埃,她的心煎熬的只剩下麻木。
      “洒扫杂役小茹、洒扫杂役张娟、洒扫杂役驰原……”
      “到了,笨手笨脚的。”小茹扯着她,驰原晕晕乎乎的弓着身和一群人进了内殿。
      内有阔九间深五间的屋室,众人不敢忤逆,先在门口规规矩矩的扣头。
      她偷偷的抬头用余光去看,果真与五年之前未变分毫,小茹稀奇的眼睛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驰原语塞,叩首悄声道。
      小茹不信,又去偷偷看殿中豢养的仙鹤。
      此时殿内走出一兽,众人纷纷哗然,再俯身扣头。只见那庞然巨兽行似鹿而鼻生一角,尾巴像马,令人惊惧。
      “此时不宜再穷兵竭虑的进攻,还是劝庄王早日收拾兵甲。”外围杂役纷纷叩首顿足,大气不敢声张。
      只见屏风后走出几人,躬身对犄角怪兽行了礼,驰原吸一口气,是三哥,五哥和男二还有几人。
      “是角瑞兽。”她知道。
      角瑞者,日行万八千里,通晓四夷之语,明君圣主在位,明达方外幽远事,则奉书而至。
      “不远万里,跨越狄地、周地终于将先生找到。”
      那独角巨兽面上似有怒色,口吐人言:“你们只想问我诸军与诸神的行动方向,让我预言说出行军轨迹。”
      驰原呆呆的忘了低头,她儿时也曾在庄宫见过角瑞兽,只是那时他面沾喜气,不请自来,通报天下消息,根本没有如今疾言厉色。
      “好生而杀恶才能天降祥瑞,降下预言。”
      应该是二哥三哥他们强行囚禁从吴中出兵带回了角瑞兽,让他预言敌国的出兵轨迹。
      “先生不用慌张,庄国从来都是顺从天的旨意,毫无忤逆。”那身量不长,笑容可掬的正是三皇子。
      “庄国尚礼,如今已成暴虐,矿山河道劳役繁苦,常年交战,饿殍遍地。”他犄角暴起,面容可怖:“残暴的世道,天是不会赐予福祉。”
      “这可难说。”他的语调轻柔又平淡,没有一点点攻击性,就像在称赞手中的茶叶好喝一样,轻柔的不容反驳。
      驰原叹了口气,那说话的年轻人,眉目寡淡,面容和煦,正是男二。
      五年时间,就像是昨天一样。
      “开矿采掘,加宽河道运输,这都是九重天上的旨意,我们只是奉命行之。”他恭恭敬敬的像招待一个贵客一样,亲自碰上茶水,:“顺从天的旨意,怎么会没有福祉呢。天要尘人的只有顺从就够了,不需要考虑其他的。”
      那独角巨兽暴怒惊厥,三皇子拍拍手,男二轻轻的笑了:“带角瑞先生下去吧,他会在庄国小主一段时间,为庄国带来预言。定要好声招待,不得有违。”
      虎喷军前来,那角瑞兽也不挣扎,冷笑一声被押往殿外。忽而他低声道一声:“停。”
      糟了,她忽然在心里暗暗叫一声不好。那角瑞兽正正好好停在驰原面前,她呆呆的看着他那长长的鹿嘴巴,他忽而扑到她面上使劲嗅了几下,噗嗤噗嗤的吓了她一哆嗦。
      “你身上有北方荒原上大风的味道。”
      她低头襟声:“小的是泓土人。”
      谁知那角瑞兽竟然咧着长嘴巴哈哈笑了:“是吗。”驰原跪地叩首,不敢抬头。
      殿内有遥远而熟悉的梨香缠绕。
      “”
      她伸出双手,骨节粗大,皮肤黝黑皲裂。
      小太监把三吊钱搁在手上,她便躬身行个礼,正欲退下。
      “你说你是泓土人。”
      “回殿下的话,小的是泓土人。”问话的正是她三哥,她只有苦笑。
      “这杂役虽面容生的粗鄙丑陋,但举止倒还规矩端庄。”众人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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