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


  •   念秋知道自己多说无益,便继续在他身边当一个木头。
      卫青定了定神,目光落在客如云集的首饰铺子门口,眨了眨眼,当年那瘦削的身影也消失了。

      “我......去看看我外甥,你先回府吧。让梁伯不必忙活晚饭了,今天应该会在外边凑合一顿。”卫青将念秋和几个随身的侍卫都打发走了,转身拐进一个巷子,轻车熟路地向平阳侯府走去。

      这长安城的平阳侯府没有在河东平阳的那座那么大,不过府中的景致曲水流觞,倒颇有世外桃源的风味。当初选址此处,平阳侯也是为了图一分清净,恰巧夫人对园林景致小有研究,便都放手交给她处理。因此府中的院落回廊,曲径通幽,几处厢房也各有各的特色,全都是出自平阳公主之手。

      “我来看看外甥儿,先不叨扰侯爷了,你替我去通报一声就好。”卫青向门房打了个招呼,便继续往里走了。

      这侯府的路,每一步他都熟得很。自孙先生从南疆回来后,他总免不得三天两头往这儿跑——有个小孩儿的身上的病实在太惹人牵肠挂肚了,他一两日不见总觉得抓心挠肺,寝食难安。

      卫青没费多少力气就走到了霍去病独居的这屋小厢房,才刚推开门走进来,后者便迎了出来。

      十六岁的霍去病如今也是像小时候一般,有一股天然的病弱之气,身上萦着淡淡的药香。他的眉眼五官生得越发好看了,原本柔和得有几分女气的面容也变得有了些棱角,活脱脱一个俊秀的公子哥。

      “舅舅今日可是有什么心事?”霍去病引他落座,手头上沏茶的功夫看得人赏心悦目,“不妨说一说,兴许我能分担一二。”

      卫青接过他递来的茶:“你倒是火眼金睛。怎么,我心里所思所想,你一眼就能看穿?”

      “我又不是神仙,也不会读心术,如何一眼看穿舅舅的心思。分明是舅舅自己把有心事三个字写在脸上了。”霍去病笑得眉眼弯弯。

      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借着年少无知不知礼不懂事的幌子肆无忌惮地撒娇耍泼了。他的小心思,被他的理智抑制在心底,时不时要暗暗掐一掐自己才能忍住想要抱抱舅舅的冲动。

      “不是什么大事,不说也罢,省得你听了还要惹你心烦。是我错了,不该想着这么多事情还让你担心。”卫青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对了,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除了自己的将军府那一亩三分地之外,唯一能让他有回了家的感觉的地方,也就只有这么大一座侯府里的这小小一方天地了。

      “已经喝过药了,师父说还需再多调养一阵子,我觉得倒是好多了。只是从南疆带回来的药太苦了,我不爱喝。”霍去病轻描淡写地把自己刻骨铭心的治病历程一笔带过,仿佛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脆弱一般。

      何止是药太苦了。

      舅舅不在的这段时间,他苦苦央求着师父,想早些把自己身上的毒根除了,让师父为难了好一阵子。后来孙先生咬咬牙将他关在屋里,关了足足半个月,每日定时过来给他煎药扎针,他忍着疼从来一声不吭,快要滚出来的眼泪也硬是被他逼了回去。

      这毒深入骨髓,非要用针扎身上好几十个经络上的气府穴位,将毒用药逼出来,再反复浸几次药浴。这几个流程重复了七七四十九天。

      那四十九天,恰逢卫青有军务要下江南,在江南逗留了两个多月才回长安。真是天赐良机。

      “良药苦口,这哪容得你挑食。”卫青伸手想要摸一摸他的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落在了他肩上拍了拍。

      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也成了顶天立地的一方男子汉了。他有些落寞地想着。

      霍去病发间还插着那枚素雅的白玉簪,拇指上套着那枚被他经常摩挲的扳指,眼里映着他丰神俊朗的舅舅。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卫青身上,片刻不离。

      卫青被他这专注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装模作样轻咳了两声,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这小子怎么老盯着我,莫非我今天出门的打扮有什么问题?他满腹狐疑,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师父说约莫不到三个月我就能治好了。”霍去病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到时候,我想陪在舅舅身边,无论去哪里。舅舅要上朝我便在宫门外马车边等你,要上阵杀敌我便侍奉在你鞍前马后片刻不离,哪里都好,只要你带着我。”

      卫青闻言一僵,心底轻微一颤。

      “这些年我与舅舅聚少离多,舅舅不在的时候我都在学着独当一面,如今我也长大了,万万不会拖累舅舅,带着我,好不好?我别无他求,只想陪着你。”

      霍去病这段话在卫青心底激起了千层涟漪。他耳尖有些发烫,话音轻颤:“为何?”

      话音刚落,他就有些后悔——自己这张笨嘴,他心情忐忑不安,又想听到他的回答,又怕自己自作多情了。

      霍去病当然不知道舅舅地内心戏这么多,都快演出一整部电视剧了。他牵起嘴角,声音温润如玉:“没有原因,因为我想这么做。仅此而已。舅舅不愿意吗?”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他太愿意了!卫青在心里点头如捣蒜。

      但是明面上的他还是沉吟了片刻,摆出了个还需要三思而后行的姿态,轻声说:“此事还需你身子痊愈了才能再做考虑,先安心养病吧。”

      霍去病点点头,觉得自己的舅舅这么些年来似乎一点都没变。除了相貌变得越发英气,身上的气势越来越有大将风范之外,好像他还是原来那个他。

      “带着你东奔西跑有些不方便,长安的将军府又有些冷清,只留你一人待着也不好。”卫青觉得自己脸颊越来越烫了,他盯着自己的脚尖,“你还小,身子又虚弱,就算我要带着你,你娘也不会同意的......”

      他的小声碎碎念一字不漏地落入了霍去病的耳中。后者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舅舅,你好好瞧瞧我。”霍去病的声音带着些蛊惑的意味,卫青痴痴地抬起了头,四目相对之时,他好像瞧见了对方眼中闪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勾人心魄。

      他呼吸一滞,心里暗道糟糕。这小子不知不觉间都已经到了二八年华,平日里没来得及细看,这回突然这么瞧着他,才惊觉他生得可真好看。

      大将军当时就心动不已,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直觉自己已经完完全全栽在这小子手里了。

      “舅舅,你脸怎么这么红?是染了风寒吗?过来我瞧瞧。”

      霍去病的声音终于把他的意识勾了回来,丢人丢大发了的大将军手忙脚乱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落在霍去病眼中,他只觉得舅舅这副样子,意外的有些讨人喜欢。

      “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情要找侯爷商量……那我就先走了,你……”卫青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试图补救,目光不经意落到霍去病脸上,却发现对方笑得一脸温柔,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失态。

      他暗暗松了口气。

      “舅舅有要事在身,我就先不留你了。晚些时候同侯爷商量完,记得回来吃饭。”霍去病起身送他,体贴地给他留了一个台阶。

      卫青几乎是落荒而逃,心里的思绪还层出不穷:这小子是何用意,莫非他知道了?不对,他才这么点大,我表现得滴水不漏,他应该不知道我的心意。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依赖我,还是有别的意思?

      大将军心乱如麻,原本运筹帷幄行事从不拖泥带水的他,竟开始有些犹豫不决了——是顺水推舟将这小子接过来,还是按兵不动继续让他在侯府?可他已经有长大成人之势了,若是一直留在侯府,将来怎么办?若是接到自己身边,且不论在将军府中的生活,若是到了军营呢?行军打仗从来都不是什么儿戏,真刀真枪地打起来的时候,他未必能顾得了对方的周全。若是伤了一分一毫,他更是会心疼。

      他越想越觉得原本所向披靡的自己如今越发无能为力。他不能在战场上护他周全,不能在朝堂上替他搭桥铺路,连在旁人眼中最简单的陪伴,他似乎也做不到。

      这样想着,他那颗被霍去病无意间撩拨得火热的心,也渐渐冷了下来。

      是啊,他无能为力。

      他枉为一国大将军,世人皆知他所向无敌,仅靠几百骑兵就击溃了南疆边境作乱的匪寇,又带着一万铁骑北上迎击匈奴而后大胜而归,铁蹄所到之处,敌人闻风丧胆。

      可他偏偏,只对这么一个人如此上心,却又如此无可奈何。

      他步履渐渐沉重,魂不守舍地走到了平阳侯的书房。书房里透着一股白兰花的清香,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张匾额,题着“万古流芳”四字。平阳侯正坐在书案前翻阅一卷书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卫将军,请入座——来人,给将军上茶。”

      平阳侯看到卫青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关心道:“将军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卫青闻言回过了神,苦笑道:“一些烦心事,有些想不通罢了。”

      “与小霍那孩子有关吧?”平阳侯一语道破了天机,卫青不由得一愣。他似乎有些色令智昏了——这孩子是平阳侯教出来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侯爷都能一眼看穿他的言下之意。

      既然如此,他何不干脆向侯爷请教一二?

      大将军心里有了想法,当即摆出了虚心求教的姿态:“实不相瞒,确实是的......”

      他一五一十地把今日的事情都同对方说了——除了他那些不堪入耳的小心思。

      平阳侯听完后会心一笑,放下了手中的书简,摸了两把胡子,说道:“将军这是多虑了。这孩子虽说身子病弱,其他方面可比其他人强了不少。他与犬子襄儿自小一同长大,他们的一举一动本侯都看在眼里。倘若他真的痊愈了,将军不妨放他去军营里磨个两三月,相信定能让你大吃一惊。”

      言尽于此,平阳侯还不忘卖了个关子。卫青蹙着眉,接过丫鬟送上的茶,随手放在一边:“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我不太清楚,若是在我身边有什么闪失,我该如何自处?”

      平阳侯忍俊不禁:“你堂堂一国大将军,能让他在你眼皮底下出什么闪失?人你带在身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放宽心,这孩子我了解,没有十成的把握,他是不会轻易开口的。再者说,他也快到弱冠之年了,将来总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总要给他一个机会。”

      “娶妻生子”这四个字,听得他心底有一丝苦涩开始泛滥。

      “我明白了,多谢侯爷指点迷津。”卫青摒除了杂念,脸上恢复了他往日里一贯的神色。

      是啊,他总要娶妻生子的。他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