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卿》孤山集

14、第十四章

　　就在平阳侯曹寿打点上下，准备携一家妻儿亲卫赴京回朝的时候，卫青也在准备着南下益州。

　　卫青换上了一身念秋特地准备的青色曲裾深衣，一头长发束在脑后，显得有些随性而不失礼节。他看着念秋郑重其事地将自己的甲胄打包起来，无奈道：“何必这么麻烦，还要带这么多衣裳，不如我直接披甲。回京之前我们都是要跟将士们同吃同住，我们再格外带这些累赘恐怕不妥吧？”

　　念秋闻言抬眸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此去一路上你以为都是露宿荒野吗？陛下派我携圣旨随军南下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助你平叛，再顺道树立君威。你一个堂堂太中大夫，再带上我这个带着圣旨的使节，自然都是要同当地的官府打交道的。你穿着一身甲胄，浑身杀气腾腾出现在人刺史的酒宴上，谁还有胆魄吃得下饭啊。”

　　“……你还真是不客气。”卫青被噎了一下，倒也没往心里去。他眼里露出了些笑意，调笑道：“怎么，如今没外人了倒是不接着喊‘大人’了？说实在的，若非皇上不甘心屈服于匈奴的打压，说不定你可就摇身一变成了个公主，没多久就嫁到北疆境外给匈奴单于当王妃了。”

　　念秋心一沉。她知道，卫青所说的都是事实。从高祖时期开始的和亲传统，一直到前朝都还保留——虽说嫁出去的并非都是世人眼中身份显赫的大公主，可多得是汉室宗族子弟，都是王侯将相的后裔。她虽只是一个当今天子刘彻安插在卫青身边的棋子，可确实从小到大所习的诗书礼乐琴棋书画，无一不是按着当时皇室儿女的标准来要求的。她自己也会想，当年王夫人这般安排，说不定早已打好了将她当做礼物送出去的打算。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棋子。

　　“大人，念秋自知福缘浅薄。不过以前算命的道长说念秋能扶持起汉室的气运，所伴之人非富即贵，这也是太后自小就将我安排在陛下身边的原因之一。如今陛下将我赏赐给大人，若是大人信得过我，不妨跟我打个赌。如何？”

　　卫青心想，果真有点意思。
　　他问道：“赌什么？”

　　“就赌大人十年之内能否扶起汉室武运，扫清我大汉边境骚扰不断的敌寇，大人意下如何？”

　　一国气运么……

　　卫青收起了嬉皮笑脸的心思，正色道：“念秋，我不在意自己是否身负汉室江山百年来的武运，但踏平匈奴确实义不容辞，此乃我卫青职责所在。你若执意要以此为赌，那我便同你赌上一赌。”

　　“若我卫青十年之内不能还大汉一个太平盛世，我甘愿驻守边疆，不破匈奴终不还，纵使马革裹尸，也无怨无悔。”

　　念秋不知为何鼻子一酸。

　　她伴君多年听过太多各种身份的人说过的话，或是临阵退缩，皇上轻飘飘一句责问就能吓得肝胆欲裂，又或是滴水不漏，能把自己原本的罪状都择得一干二净。

　　卫青这样的，在她眼里看来，实在是忠诚得不知他究竟是真的心中只有天下苍生还是另有所图。亦或者说，他究竟是赤胆忠心所思所想一览无遗，还是城府深沉得让人看不透他真正的本心。

　　“大人，恕我冒昧，你究竟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陛下对你有提携之恩，还是因为你姐姐如今是后宫皇上独宠的一人？”才问出口，念秋便有些后悔了——这问题显得她太傻了，在平常人的耳朵里，传出去可是要被杀头的。

　　卫青眉眼含笑，轻声道：“因为，守护这锦绣河山，不仅仅是为了天下社稷，还因为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还小，八岁的时候就同我约好了将来一同北上杀敌。保护天下苍生黎明百姓，不仅是我一人所愿，也是他的心愿。既然我年长他几分，便先去替他尝尝杀敌的滋味。”

　　念秋心思一动。她望着卫青，发现后者正摩挲着他平常小心翼翼保护的平安符。一双眼睛里，装着似水柔情。

　　而在河东平阳的侯府中，当年那大言不惭的八岁“小将军”如今，正在被老侯爷罚抄兵书，抄着抄着便突然毒发了。

　　“这......这可怎么办！”奉命留在霍去病身边的药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脑门上冒出了虚汗，“先生当年调配的药方，多年过去药效衰弱了不少，小霍这孩子喝了压根就没用，这可怎么办......”

　　当事人霍去病正单手扶着脑袋，另一只手还在努力平稳地写字。此时他早已听不到药童的碎碎念了，耳边的嗡嗡声大得如同炸雷，搅得他都感觉心浮气躁了不少。

　　他放下手中的笔，捂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心底默念孙先生留下的医书，片刻过后，发觉成效甚微。

　　“别晃悠了，转的我头都晕了。先生离开前留的锦囊你现在打开看看，我现在耳不能闻，劳烦小师兄多担待担待。”霍去病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小霍呀……唉……”药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了。他接过霍去病从袖中拿出的锦囊，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副药方。

　　数十味药材的名字，用量，都写得清清楚楚，药方的最末尾还有一行小小的批注——此方仅作急用，仅能服用三载，恐会留下隐患，慎用。

　　就在药童感叹还是师父心细如发之余，霍去病却突然栽倒在案头之上了，脸上都沾染了些还没有干透的墨迹。

　　药童吓得慌忙喊人，手忙脚乱地将霍去病抬回榻上好生躺着，又派人去同平阳侯和曹襄说明了一二，这才松了口气前去抓药。

　　孙先生去了南疆，侯府里剩下的略懂医术的，也就剩下他留下的药童了。

　　曹襄一听到消息，火急火燎地就赶了过来——身后追着他的丫鬟侍卫都追不上他，一个个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他才刚刚跨进霍去病的房间，便感觉屋里的气味有些不太对劲。熏香的味道比平日里霍去病身上散发出来的，要浓郁得多，而且闻着闻着还能让人越发神清气爽。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这时候该点的，霍去病近日来都劳累过度，怎么着也该点些安神助眠的熏香吧。

　　正当他疑惑的时候，药童带着药材回了小院里，开始支起锅子熬药。

　　曹襄决定还是先问清楚比较稳妥。

　　“这屋里的熏香点的什么，不该点些助眠的香么？”

　　药童一边拿着扇子煽动火势，一边答道：“先生临走时留下的，说是毒发时熏着能让小霍多多少少安稳心神，再喝了这药，多半能再压制一段时日。”

　　他抹了把汗，又说道：“小霍的毒先生离开前就有了几分眉目，去南疆也是要去验证一二，不过解毒远比下毒复杂得多，所以先生也不敢贸然行事，兴许一两年之内有了结果就会回来。”

　　曹襄心里一紧：“若是没有结果呢？怎么办？去病是不是就真的没救了？”

　　药童被问得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默默低头看着自己眼前的药炉，继续忙碌。

　　后知后觉自己失态的曹襄，心思越来越沉重，走到霍去病床前的脚步都慢了许多。

　　若是真的药石无医，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