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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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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破落小村庄外,一片绿油油的野地上,稀稀拉拉的几头羊正埋头嚼着地上的杂草,不到一会便卷残云般啃秃了几寸草地,露出光秃秃的草茎。
不远处的小少年嘴里嚼着一片草叶,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地面。
少年长着一双如墨一般的桃花眼,一双剑眉微皱,痩削的面庞上有几分少年独有的稚嫩。他低头,张嘴将嚼烂了的草叶啐了出去。他的嘴唇有些干裂,好像要通过嚼草叶才能给自己补点水分。
啐掉草叶,嘴里似乎除了青草的清甜外,还蔓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清苦味道,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太阳快要下山了,吃饱了的羊群开始慢慢往少年这边靠近,他轻轻叹了口气。今天将羊群赶回羊圈,他还要去村口打水,将家里的水缸灌满。然后就是将晾在院子里的衣裳都收起来。
如果从小就跟着娘亲的话,会不会日子还会好过一些?他心里没来由地想道。
赶羊的路上,他一边掐指算着自己如今的年纪,一边开始慢慢回忆自己记不太清的幼年记忆。他是平阳侯府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婢女的儿子,从很小的时候便听过旁人嘴碎,说什么他是个小野种,爹不疼娘也不爱的——其实说的岔了,他的娘很小的时候倒是很宠他,只是家里太清贫,便送到了亲爹这里。
少年的亲爹是个小县吏,家里还有个儿子。他自幼便被驱使出来放羊,那同父异母的哥哥对他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总会把家里所有活计全都推给他做。他只有一两身哥哥穿不下了的旧衣服可以穿,睡也睡不暖——柴房哪有什么睡得舒坦的。
思来想去,少年觉得自己也大了,便合计着是不是可以回娘亲那边,给大户人家当当仆役挣些钱贴补家用,正好也不再窝在这野地里天天放羊。
于是他将羊群安置好后,回村的脚步便不由得有些轻快起来了。
回到小宅子里,他很是自然地将衣服收起来,叠好了放在父亲卧房的外间,扭头走进厨房便提了一只木桶出来——他要去村口水井边打水。瘦削的少年提着有自己半条腿那么高的木桶,步履飞快。
少年还在想,怎么委婉地提出来,这个冷漠的爹才会答应。然而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他大哥却从私塾念完书回来了。
“卫青!”大哥人还没走进门声音便传了进来,“早上交代你办的事办好了么?”
名为卫青的少年一愣:“什么?”
比他高上一个头的小胖子脸色有些发黑,一脚将他刚提回来的水桶踹翻,泼到地上险些溅了他一身。
“我出门之前吩咐过你,给我削一把木剑,你给当成耳边风了?”小胖子一甩手便是一巴掌掴了过来,“不知哪来的小野种还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卫青被他下手颇重的一掌扇得有些晕头转向,脑子一时有些空白:“木剑?什么木剑,我没见过,自然也不会削啊……”
小胖子见他还在找借口,一时气的手都有些发抖,还想再掴几掌解解气,不料却被父亲打断了。
“卫青。”冷淡的声音像是雷霆一般砸入卫青的耳中,他顿时清醒过来。看到男人手中捏着的长鞭,他更是眼皮一跳。
没有意外,卫青结结实实地挨了十几下鞭子,他愣是疼得站不稳也要咬牙忍住到嘴边的哀嚎—— 他知道,要是嚎出声音,他只会被抽的更狠。他不敢低头自己是否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只能凭着感觉判断自己的伤势。很疼,钻心的疼,感觉被打到的手臂和背上,都火辣辣的,似乎还流了血。
“我怎么刚回到家就看到你这幅不成体统的模样。没大没小的像什么话。”男人的声音还是一如之前的冷漠,他瞥了一眼一地的狼藉,看到大儿子满脸的委屈,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家里本就清贫,这畜生小子吃了他八九年的粮食,还倒学会在家里摆谱了。
他厌恶地看了卫青一眼,扭过头说道:“马上给我收拾干净,再把你哥交代你的东西拿出来,不然别想再吃一口饭!”
言罢,他便甩了甩手中的长鞭,随手抛给硬生生比卫青胖了两圈的大儿子,交代了厨房的老妈子做些晚上的吃食,便去了书房。
小胖子得意洋洋地踹了卫青一脚,卫青一个没留神便跌坐在地上,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似乎牵扯到了伤口,他不由自主吸了口气,将滚到喉咙边的痛哼声硬是咽了下去。踹了一脚之后的小胖子十分解气,哼着曲儿走了。
卫青待他走后便自己爬了起来,小心翼翼掸了掸身上的土。
他被娘亲送来以后的日子似乎都是这样的。这个爹什么都懒得教他,大概也没把他当儿子看,每日在外面受了窝囊气就回家拿打他当出气筒。还有他大哥,时不时就想着法捉弄他,看他被父亲揍得大气都不敢出,感觉比过年穿了新衣裳还要开心。
不知道娘亲在侯府如今过得好不好。
卫青低头看了眼手臂上的伤痕,依稀有血渗出来,怪疼的,他吸了口凉气。然而这样的折磨,他却早已习惯了。偏心的爹自然不会花那个冤枉钱给他找大夫,他想着,忍一忍就好了。
他没上过学,平日里也只是放羊,自然是不知道木剑长什么样子,不过他倒是在干活的时候耳尖听到巷子里其他小孩提起过,好像还挺威风的。
强忍着痛劈完了柴,他小心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边将柴木堆搬到充当自己卧房的小小柴房,一边还在没边地想着要是真能回到平阳侯府就好了。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经记不清侯府是个什么模样了。
想着想着,夏夜里的蝉鸣声声入耳,伴着他肚子不合时宜的叫声,他迷迷糊糊倒在简陋的床铺上睡着了。
睡梦中,他迷迷糊糊看到一个女子,好像是他的娘,牵着他的手将他领到一个雍容华贵的夫人面前,好像还说了些什么话。他依稀可闻什么“公主”“侯爷”还有娘亲唯唯诺诺的细声细语,好像周遭还有女子唱歌的声音。
他云里雾里地跟着梦中的娘走走停停,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他好像看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殿上有把金灿灿的雕花椅子,上头坐着一个年轻人,面容模糊不清,但他却能感觉到对方是在笑着望他。
他紧张地捏了把汗,回头看却再也找不到娘亲,周遭白茫茫的一片,他只能看得到那个一身玄色衣袍的年轻人,他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然而还没等卫青走近,梦境却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他倏地醒了过来。
已是天光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