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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спасибо ...


  •   听说您可以让人死亡?
      会议桌旁边熙熙攘攘,梳着长长的麻花尾辫的男人趴在红垫软椅边儿上,笑嘻嘻冲他抬了抬魔术帽宽檐。

      在白皙手套下方,金色扶手的漆面稍有剥落,而被搭话的人正若有所思凝视着那小块裸露出的青灰,仿佛这会场里除了他和这块破损外谁都不存在似的,却在果戈理差点儿讨没趣离开时上扬了视线。听说您最初拒绝接受他的邀请……面色灰白的瘦家伙将尖尖的下巴轻轻一抬,动作很小地指向长桌遥远的首端。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声音像冰雪里流淌的最后一丝溪水,低得下一刻约莫就要冻住,目光与果戈理的相撞凝视一秒,敏锐却稍显迟疑:不对。
      拇指下意识放进唇齿之间。啃咬着出于礼节而覆上手套的拇指,牙齿轻托着轻薄的白色布料,像嗫嚅着的鼠齿。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亚诺夫斯基瞧着这人,原本轻敲击椅背的几根手指等待起未知的音符。不对?重复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轻语也不解释,也不探究,他忐忑等待这陌生的同龄人究竟会说出什么话来,表面若无其事。
      这座广袤的土地上,人们正变得懒散。就连这自称要改变一切的组织也没能例外,如此不幸的国家。他们俩与这涣散气氛格格不入,陀思妥耶夫斯基眼神凝重打量他眼底的忧伤,先是摇了摇头,思想并没有先化作语言,而后眉头略皱起来,他落落松松摸了摸帽子。
      啊,陀思妥耶夫斯基像婉拒一枚黄油饼干那样彬彬有礼,我不杀同志的,他说。
      跃过衔接话题的步骤,省略为迟疑加以阐述的时间,黑短发的少年人弯起嘴角,面色自然却温顺得不够真实。动作柔和抚下果戈理袖口扎出的一小撮羽毛,手套与布料之间没有传达丝毫温度。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吗?陀思妥耶夫斯基小心地询问。他微笑着,坐得这样近,语气却淡漠得像来自山崖的彼端。我听说过您的事。抱歉,其实我听说过一些。您不该参与到这里的,您想要的一切可能都——
      ——您这是误会啊。
      果戈理打断他的自白,摇晃着手指头独断地辩解。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些惊讶。让他惊讶的事情可以说是几乎没存在过,他不动声色收起这份疑惑,抬眼朝男人望去,仔细审查究竟哪里出现了纰漏,可无论是那晴朗的神情还是沉默的眼睛,都并没有让他判断出错的地方。果戈理俯身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身旁,就和刚刚他才过来时同样顾忌甚微,犬齿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注视里压在唇边儿的笑里,我就知道您会拒绝,可是,嗨、也别如此小瞧了我嘛。
      这位故作神秘的年轻人向对方挤了挤眼睛,低头背对着帽檐上散落的阳光,气场忽然就将陀思妥耶夫斯基身旁的会议场化作了戏台。他将背在身后的左手轻轻勾起,雪白的衣摆从身侧闪落出浩渺星宇。以为这令人摸不着要领的陌生人要发动异能做什么,将手套末端偷偷捏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下一刻,忽然松动了神情——
      这古怪至极的男人也确实动用异能力了,却不是用来攻击,而是从袍子里抱出了一只娇小可爱的雪白信鸽来。
      果戈理笑意浓浓。瞅着那严肃的眉头逐渐舒展开,不是藏进固定模式的客套里了,而是稍睁大双眼,一瞬间落出个普通俄罗斯少年的可爱模样。哈哈是我唐突……隔着座位,果戈理轻轻将小动物从自己弯曲的食指渡去陀思妥耶夫斯基肩头,也不先询问双方是否都情愿,鸟儿肯不肯轻易松爪,他就督促着颤了颤被爪子勾住的指尖。
      听说过您可以让人死亡……他补完引起对方误会的句子。我就在想,那可多寂寞?听着我下面的话,因为那是真的:您和它绝对会是天生一对儿。说起来也是碰巧!幸好被我瞧见这小家伙,掉落在田野腐朽的树干之间,要不是我眼疾手快,它可是恨不得拖着断尾也要撞向棕熊的尖牙啊。
      ……。
      陀思妥耶夫斯基听得云里雾里,也被小动物折腾得略微狼狈。他不太习惯地偏耸肩膀,脸颊被白尾翼上粗糙而柔软的绷带扫得不得不扭向侧旁。果戈理屏着呼吸。还好,对方其实也挺喜欢这种生物。
      竭力把表情控制在礼貌范围,这一点他还是比较擅长的,就算心底里已经在跪着向神感谢恩典。果戈理袖口留下过的绒毛,此刻全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细软的黑碎发里面了,小鸽子埋下脑袋,还挺不满地在对方耳畔来回啄移发梢,似乎这些可恶的毛刺要比果戈理的抛弃还令它介怀。陀思妥耶夫斯基耳朵被搔得发红,他吃痒,缩紧脖子想把这小鸟从肩上拎下去,却发现它和它的饲主一样,让人完全摸不着行动的套路。白鸽灵巧地跳来蹦去,咕咕哝哝,四处打量一番之后找到了最合适的去处,拖着还没好利索的伤腿一番扑腾。终于,(在果戈理的暗中扶持之下),稳稳当当坐在他的冬绒帽上。
      陀思妥耶夫斯基木着表情,也不知道对这无厘头见面礼表示什么才更合适了。虽然在调查的时候,他确实顺路看过对方的街头表演,也见过喝醉的样子,可现在对方又没在街头又没有酒气,就算预料到他会避开不利于自己的事不谈,以一些擅长的戏法随便圆场,可……
      再一会儿就要继续开会,恐怕我这样是会被赫尔岑指摘的……呃,请您就先别笑了吧。
      一向不喜欢太过张扬露面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感到一丝为难。
      眼前的果戈理,和前几日被他瞧见时并不一样。那时候醉了酒、像个落魄的亡灵一样的果戈理先生,徘徊在老宅子周遭,绕着那同样被寒冬的世代压得抬不起头的破旧门窗,倒酒,然后嘟嘟囔囔。
      从嘟囔里陀思妥耶夫斯基了解到,里面死去的女子和他素不相识,死去的婴孩也未曾见过他的戏法。可是果戈理难过着,他蹭了蹭鼻尖,醉得都有点稳不住脚了,却记得从怀里唤出了一只花环。
      纯净的白色,被这为陌生的同胞流着泪的醉汉留在了泥泞的雪地里。
      原本只是以共事的立场调查这人,考虑着今后如何收为己用。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果戈理走远后,来到了那束花前。灿烂的百合与周遭阴湿雪气格格不入,他忽然觉得走了这么久,失望那么多次,他终于遇见一个真正活着的灵魂。
      会议室里,果戈理并不知晓眼前人这沉默的想法。骨子里的魔术师做派,让他在会议铃声重新响起时忽然抬起三根指头——似乎是特地掐准了时间这么做的——摘掉高礼帽,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前停下,随铁铃尾音的颤动“啪”地打出个脆生响指。陀思妥耶夫斯基头顶的重量消失了,他从对方眼里的反光看到白鸽化作轻烟,烟像一片羽毛似的,款款落回他的头顶。
      他将头顶的扑克卡牌摘下来,圆滚滚的白鸽躺在精雕细琢的红心之上,和角落花体的字母Q体态胖得神似。会场已经安静下来,果戈理离开他的身边,再回到视线里时,已经是很显稳重地坐在长圆桌对面。陀思妥耶夫斯基瞧着这人,方才没有讲出的心里话仍旧没有变动的意思:
      果戈理是不适合这个浸透罪与血腥的组织的。
      不知是被这份自然而然的灵活气给说服了,还是仅仅出于自私的目的,他希望对方能一直留到最后,留到他早已预料到的、成功后那片虚无之中,和他一起看看那令人矛盾的结果……听听他或许会有的,出人意料的句子,所以他没说出口。
      那日,醉昏了头的果戈理绕着街路本想回家,绕来绕去却回了原处。远瞧见这位陌生人裹着毛领外套在他的花环面前蹲着,以为对方是个小偷的果戈理醉醺醺地有些生气,赶起步子扯开斗篷想过去贯彻他的正义,却在看清对方的举动后又赶紧于十几步远处停步:
      飞雪落下的白色世界里,少年沉默地注视着那圈百合,跪在冰冷的雪里,他忏悔地低垂着头颅。
      淡紫色衣襟浮动在风中,柔软的护耳帽被冻红的细瘦手指紧压在胸前。莫斯科长风凛冽,风吹散了他黑色的碎发。叹息淡薄的白雾在雪风里化开又消弭,菱角似的薄唇瑟缩发抖,果戈理远处看不真切,原以为那是寒冷所致,对方平静而祥和的咏歌听久了,才恍然明白那是怒意。
      翻腾如血海的悲愤,竟在那片平静之下,如此热烈而持久地燃烧着。果戈理听入了神,酒神的光顾,冰雪的强烈吸音效果,空无一人的街巷,再加上吸血鬼似的单薄身影——一切都让他无法判别这景象,眼下是否发生于人间。
      歌声缓缓流淌,被积雪吸收进寂静里,却久久徜徉在果戈理的灵魂深处。少年在歌声的尾羽里扑落头顶的落雪,面色如常。他将软帽重新戴好,紧裹着薄外披,稍驼背地站起身,没有再回头望过这花或空宅一次,便在街灯一盏盏亮起的黄昏之中往街巷另一侧走了。
      果戈理来到花环面前。分明是冰天和雪地,分明是素不相识。留下的花环梗上,却系了一枚陌生且色泽浓烈的金天竺葵。
      陀思妥耶夫斯基将手里的牌翻过面,小小的星辰,满是宝石般靛蓝的扑克封皮。这是魔术专用的道具卡牌,上面手写花体字的内容十分简洁,明显是欲言又止留下的产物:字落尾处有几点残余的墨渍。不知在这么小的纸上究竟还想写什么,几个字母已将版面占满。墨迹被涂改成又巨大又蹩脚的句号,卡牌却最终没被换掉——这道具还挺稀有。
      [谢谢!]
      牌上如是简单写着几个俄文字母。
      陀思妥耶夫斯基抬起视线,却没见着给他写这留言的闷骚魔术师。这人坐在他视线的盲点区域,他低下头,隔着盆栽叶重新打量过去,还在偷瞄这边反应的某人眼神直接就被捉住了。果戈理尴尬,视线游移半秒之后,便也不再含糊,他露出比天竺葵花还要耀眼的璨笑,惹得陀思妥耶夫斯基反倒是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依旧不确定今后要把这人作怎样的角色对待,感到不解,又还挺有意思。收起卡牌的时候牌在指缝间倏然滑落,陀思妥耶夫斯基弯身下去拾捡,花里胡哨的字迹在羊毛地毯上再次映入眼帘,却有两张。在那张背后有红心白鸽的 [谢谢] 字牌下面,还有一张扑克牌,也是同样的款式和字体,内容却似乎不同。刚才过来时不小心掉出来的?捡起翻开那第二张黑桃的扑克,这回不是俄文了,字写完后就被双线草草划去,看来是弃稿,是不熟悉的乌克兰文。
      然而组合方式和拼写还是令鼠躯一震,头顶“砰”地撞上桌底:
      [я … тебелюблю!] (乌:我我我爱慕您啊!>////<)
      ……
      会议桌内部中空,木音通透,巨声的余韵令水晶吊灯微微发颤。全屋群众纷纷惊讶地往这边张望,陀思妥耶夫斯基收好纸牌已坐回原处,面对包括果戈理在内的不知情众人的目光,将双手重新合十在桌前。他向每一位疑惑的审视者投以同样严肃的关怀,直到终于连果戈理本人也不再往这边打量。
      年轻的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面色如常,后脑勺暗自疼痛了许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спасиб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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