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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提问!怎样才能和朋友吵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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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莱·果戈理风风火火地闯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房间。
“——我们来吵一架吧,陀思君!”
陀思妥耶夫斯基沉默不言。
他的视线越过果戈理,默默盯门板第n次狠狠撞向门碰——
后者在他的密切关注之中,颤颤巍巍歪在门和墙壁之间,发出一阵很不详的闷响。
上年纪的门碰吃不住年轻人的朝气,尾部松动,震落掉几片儿墙皮,随墙灰扑棱棱飘落一地。门碰上之前已经被他仔细缠裹上的三层胶垫,就是用来抵御这种过度的日常消耗的。
看来还是不行。
果戈理的战斗力实在太强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安然看了眼表,准备等冈察洛夫过来的时候让他顺手做下扫除。就在他脑内进行如上运作的时候,身上的重量多了些许。果戈理已经自顾自蹦过来,挂在他专用的这副肩头。“来吵吧,吵吧!”动静又吓跑窗外的落雀。
为什么忽然想做这个?陀思妥耶夫斯基用一种讨论人类实验的口吻讨论吵架课题。
因为……嘿嘿嘿。猜谜时间。总是说破答案就不好玩啦!
果戈理笑而不语。他亲亲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脸颊,又赶紧用手背把蹭上的油彩擦拭干净。浅淡的绯色,让陀思妥耶夫斯基苍白的脸颊一时像害了羞,果戈理一边擦,一边偷偷将景象开开心心记在眼里:“对了,我们得先来想吵什么主题!要从这里吵起吗?”
“唔。”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揉着脸,神色一派祥和,“吵架是像这样协商着来的吗。”
“不是吗?”
“是吗?”
原本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提问,意料之外却让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果戈理呆呆望着空荡荡的窗台,那里还剩下些吃剩的面包渣子,小动物已经在他没注意的功夫里逃走了。星星眸子里有些怅然若失。
“我其实没吵过架。别人通常在吵架之前就被我吓跑了……您呢,陀思君?您一般是怎么和别人吵架?”
“我也没有吵过架。”
陀思妥耶夫斯基仔细想了想,又说:“大概是只有朋友之间才会吵架,尼古莱。”
果戈理一听,蔫掉的麻花辫立刻就蹦起来:“我们就是朋友!”
“可我们没有吵过架。”
“这好办!现在就吵……”
话说一半,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从果戈理这边看,他们是朋友。
他是打一开始就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太棒了!完全懂自己的心情,简直像命中注定的天使,绝对能算朋友,而且不只朋友那么简单。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果戈理也不好定义,毕竟他除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其实没几个很有交情的人,没什么可比性,而半年的卧底生活又让他与原本的环境完全失联,最近就剩陀思妥耶夫斯基家可以跑。
——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会觉得这是朋友关系吗?
陀思妥耶夫斯基让他做任何事,他都会乐意做。朋友嘛,两肋插刀。
可是冈查洛夫也会?
他有任何开心的事,会第一时间就想到来找这个人分享。有无数的话想和对方说,半夜起来都恨不得写封信寄过来。
可是别人没准也会——
毕竟他的费佳太好了,比耶稣基督还要可爱。
之前一想到可能会打扰对方睡觉,他曾作罢过夜聊的念头。直到听对方说,半夜基本是不会在睡觉的,才变得夜里也会欢天喜敲个门奔入楼上……这些肯定是和朋友才会做的事,这点常识他还是知道的。
可“友情”又毕竟是需要双向。
陀思妥耶夫斯基会不会——其实、觉得,这并不算友情?
一厢情愿的人自我惯了,忽然顾左顾右忐忑起来,这反而会惹得别人一时摸不着头脑。果戈理瞅了眼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好碰上对方打量的眼神。他心一虚,话咯嘣一下就由母语落出半句:“您……您也是想和我吵架的对吧、费佳?”好歹把后半句“也觉得我是朋友”藏回心里。
可是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看着他。
还是露出了些许难色。
“……”
这怎么像是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又似乎不想直言拒绝,可能是……顾虑到这会使我难堪?
果戈理的幽默感有些崩溃。
“我、您……”
原来您并不想和我吵架?
您一直都并不想做我的好朋友吗?
我我我我其实一直以来只是给您添麻烦了吗!?
果戈理脸色变得煞白——哦不,小丑涂了油彩的脸本身就白得像天边的月亮——他看着对方,眼睛眨巴眨巴,可怜得像条被遗弃的牧羊犬。
“您觉得和我……”
他不敢把话讲完。
陀思妥耶夫斯基仍旧不发一言。
他竭力转移视线、尽量默不作声。果戈理很少有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时候,这个人情商很高,最擅长用有趣的话来化解尴尬,现在却自己尴尬在不明所以的脑回路里。陀思妥耶夫斯基着实看着觉得有趣。
直到挂在身后的小丑先生实在撑不住了,就快泪眼汪汪直接和他表演原地上吊。
陀思妥耶夫斯基略抿嘴角,结束了这种小小的恶趣味。
“如果是这个原因,我也是很想和您吵架的,尼古莱。”
“我就知道!”
“不过。”
“不过?”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
“我实在想象不出……和您关系这么好,会因什么吵架?”
和您关系这么好。
和您这么好。
这么,好。
果戈理是打着转飞回家的。
——好到连聪明如陀思君都想不出怎么吵架!
这好办。
前脚落地,他后脚就奔去找电话簿。
当天深夜,连续被转移过关押场所,目前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在哪儿的“死屋之鼠”前外聘人员亚历山大·普希金,梦刚做到一半,就被狱警胡乱落在铁门上的几巴掌给拍醒了。他打着哈欠走到接见室,以为前上司总算是还有点儿良心,买通了狱警,这是要救他出去——
没想到到房间一看,探访者居然不是个人,而是半条挂在空中的胳膊。
普希金狐疑地盯着这半截胳臂。这半年来怪事也见多了,他淡然拿起电话,听了一会儿。然后又听了好一会儿。听到后半途差点当场吐血就地翻出他半辈子的白眼。
“……这就是三更半夜给我(老子)打电话的原因???”
“哦,也不全是!”
果戈理的胳膊在空气中愉快地晃了一晃。
“我其实给所有他推荐过的人都打过了,您是最后一个。没办法,看来只有您这边能接通啊。”
普希金看了看背后的房门,狱警的后脑勺乖巧地在门上的倒影里靠着,一点往屋里打探的动向都没有。这位利益至上的黑市商人感到一阵懵逼,对方居然会单独为了这么个白痴问题而买通狱警,并做出种种繁杂堪比劫狱的举措来和自己通话?扯淡呢,绝对还是要救自己出去的吧……不然就只能将这归为艺术家随性的作风了。
普希金耐着性子,还抱有一丝念想。
等他听完这“小丑”的讲话,忍来忍去,他除了被强塞一堆狗粮,没得到任何有营养的商业讯息,一句救他跑路的方法都没有。
这念想也就没了。
——他对前上司和小丑怎么个好法完全没兴趣啊!
他普希金可是直得能捅破大俄苍穹啊!萨列里谋杀莫扎特的剧本儿当初还是他写的呢!他这人最讨厌听人讲腻腻歪歪的玩意儿!今年只想清心寡欲偷渡回去跑跑黑市再做做商人,怎么最近全是些乱七八糟……
普希金好不容易翻完他下半辈子的白眼,绞尽脑汁斟酌了一番,生生先挤出一句还算得体的客气话。
“打断您一下我亲爱的小丑先生。帮您回答这个问题自然可以,不过咱这给您送个玫瑰,那应该也就算是在那位首领面前手有余香——留了个人情。您说是这个理儿不?”
电话那头抬起嗓门:“当然喽!我和陀思君可是挚友!挚、友——”
果戈理乎乎笑着压低嗓音。
“不过呢。”
普希金感到耳后一阵风。
他转过眼,立刻怪叫一声——
凭空出现一张血红的笑嘴!
“您如果想做什么对他不好的事。”
那可怖的嘴贴近他的耳廓,威胁如蛇信子直窜进普希金脊髓。
果戈理的声音冷如寒冰。
“我可是会比他、还要、更早地——”
“找上您的门哟。”
冷气吹拂在男人的后脖颈,普希金汗毛都立了起来。
带笑的声音犹如从地狱传来,裹挟着魔鬼的全部恶意——
而悬在空中的听筒里,笑声却依旧阳光且开朗。
“您就告诉我吧,惹人讨厌的所有方法!”
……这还不够讨厌?!
普希金想摔东西。
他腿一软,一屁股摔到了椅子后头,骂骂咧咧拽住电话线,看到对方的胳膊肘仍旧安安稳稳待在隔间对面。靠。什么鬼能力……心有余悸地盯着半空中诡异的手臂,普希金竭力不让自己的双脚往门口逃去——弱者本能告诉他这完全没用,他捡起自己所有的礼貌和电话听筒:“那么……他为什么建议您来问我?”
“嗯?问得好!因为听说您特别讨人厌,常惹得路人都想揍您。”
“……哦。”
普希金把脏话硬生生吞进肚里。
小丑的古怪能力能穿过玻璃墙。对方一个不高兴,没准自己就会被以某种极可怕的方式弄死……这没个整身的男人从头到尾连脸都没露全过,谁知道是不是个疯子!他感觉现在自己跟待在恐怖片里差不多。
“您说得在理。”他憋憋屈屈地说。
普希金一咬牙,一跺脚,决定为保性命再次拿出他全部的诚意和尊严。
从小没受过欢迎的胖墩商人搜肠刮肚。这么一细想,还真找到了几条激怒人的经验来。
“我的好先生,您不妨试试就这么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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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从普希金的建议,订购了一枚蛋糕。
拎进屋的时候正好冈查洛夫也在,这人吭哧吭哧擦了一上午地板,目前蹲在门背后,正准备从角落开始给全屋地板涂蜡。
拧开瓶盖的同时果戈理破门而入。冈查洛夫被一头拍进门板背后,防尘巾掉进开了盖的蜡油盒。他飘飘忽忽直插起腰从门背后掉出来,拽掉粉条纹围裙撸起袖子,弯起诡谲的笑眼一边歪头拔长头发(它夹进门轴了)一边招呼:“喂——”
“陀思君!!”
两人的叫声一齐震荡在房间的空气里,简直像一场小合唱。
陀思妥耶夫斯基安安静静窝坐在单人沙发里,他从报纸里抬眼,瞧了瞧他们俩,目光经由冈查洛夫红肿的额头飘过,打量起果戈理手中的纸盒:“今天并不是我的生日,尼古莱。”
“对极了!我闻到好奇的气息!”果戈理兴高采烈地在那儿拆包,“‘非生日快乐’哟陀思君!下面是提问时间:为什么——”
“他想问您‘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主人。”冈察洛夫没好气地揉着腰抢白,“您可别搭理他。”
“答对、不是……喂——小冈!!”
“在我的眼皮底下讨好主人是不存在的,果戈理先生。”
“喔,看来有些人迫不及待想要尝试’让眼皮消失’的戏法了嘛——”
于是在整个切蛋糕、分盘子的过程当中,两个人之间都稍微有些剑拔弩张。
果戈理带来的蛋糕有足足十四寸。是水果比较多的甜奶油类型,三个人其实都不算特别能吃甜点,可能果戈理稍微吃得多一点,也着实不算夸张。所以当陀思妥耶夫斯基注意到,这个人故意把给他自己的蛋糕切得很厚、并且堆了好几层水果,另两片则切得薄薄的,放进他和冈察洛夫盘子里时,陀思妥耶夫斯基以为果戈理是因为这两天包袱没抖好,所以心情沮丧。
“我也喜欢您。”他试着接梗。
“呃?什么?”果戈理还在和冈察洛夫比赛谁笑得更像鬼,一时没听清身边人说话。
“因为乌鸦像写字台。”陀思妥耶夫斯基低头啃着一枚草莓。
隔了片刻,他面无表情地及时将叉子从嘴里抽出来,以防被不慎捅进脑仁里去。非常及时。
“——我也喜欢您!”果戈理抱住他,可劲儿兴奋,他才回过神来,不过在回神儿中又回了一次,赶紧正色道,“这不对!不不不、您搞错了。”
“?”
两个人在冈察洛夫的注视里面面相觑。
果戈理晃晃叉子。陀思妥耶夫斯基点点头,表示我看着呢。然后果戈理将叉子落到对方盘子里,插走仅剩的一小片甜樱桃。
吃掉。
果戈理舔舔嘴巴,满怀期待等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反应。
“好吃吗?”陀思妥耶夫斯基问。
果戈理赶紧点头。
“这太好了。”陀思妥耶夫斯基露出一丝欣慰。
果戈理茫然。
他赶紧解释:“这也不对!”
“哪里不对?”
“您现在应该生气!一般大家都会生气。我过分,您生气。然后咱俩才能吵架啊。”
“哦。”
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在从果戈理的盘子里插过来一片猕猴桃。他一边儿听着,一边儿行云流水地又在果戈理没怎么动过的大蛋糕片上沾了些奶油。
原来要生气吗?他嚼着水果眨了眨眼睛。
“那么,现在换作是您来生气好了。尼古莱,您来骂一骂我吧。”
尼古莱·果戈理正襟危坐。
没错!现在应该是他来接管局面了。他咳嗽一声,努力回忆一片猕猴桃进入嘴里的酸甜口感。那太美味了。被别人说都不说就剥夺享有权——呜哇。特别好,这可以生气!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他满怀感情,掷地有声。
“嗯。”一听,这是全名,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擦擦嘴,将叉子暂时搁在盘子边儿,“您请讲。”
“我注意到我的蛋糕里少了一片水果!”
“是我吃掉它的。”
“哼……”果戈理气呼呼。他盯着他,盯着,盯着。他见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嘴边蹭了一点儿奶油,就下意识帮他擦去了。
“……它好吃吗?”
“好吃。”
“不该对我说点什么?”
“黄桃片也很好吃,尼古莱。建议您尝尝看。”
“哦,那我试试……”
眼瞅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将一叉黄桃送进果戈理嘴里,冈察洛夫一口烫茶没有咽好,揉着肿痛的喉咙慌忙起身。
“——等等等等。”冈察洛夫的声音比平时嘶哑很多。
“我看我还是回去看看厨房的火吧。”
果戈理嘴里被水果塞得满满,皱着眉头看这人撞门而去:“他还烧了一壶热水?”
陀思妥耶夫斯基耸耸肩:“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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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发觉不论如何回忆都没有吵架记忆的果戈理又找了过来。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一定是在骗我。”
“唔、先将手放开——”
悬在空中的普希金挣扎着掉回塑料凳上,呼吸急促,趴在桌板上真想一气装死,可是趴久了又会被这人拽起来,他叽叽歪歪自己爬起来,“我哪儿敢骗您……”
“……”
隔板对面的小丑这回大概是挺低落,就露了个后脑勺背对着他。卷卷的碎发和一根尾端缀有绒球的麻花辫悬在空中,看着简直像闹鬼。
普希金委屈地补充:“哪儿有那胆子嘛。”
小丑比他还委屈。
“我照着建议去做了!”
“买的是喜欢的口味?”
“绝对是!还给自己切了最大一块。我吃独食欸!当面抢别人水果吃!丝毫不顾餐桌礼仪!他不生气!”
“……”
麻花辫儿咋咋呼呼,挺开心,还没讲完:“不过他也有抢我的。这可不行!我有好好说他。”
“欸……”
普希金其实没见过自己的前首领,这么一听怎么像是幼儿园日常?他怕是跟了个假的魔人。
他耐着性子干咳一声,“听起来还是有些进展啊。这应该能吵起来。您具体怎么说的?”
“我问他好不好吃。”
普希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然后呢。”
“他说好吃耶!还问我要不要也尝尝看,那我当然得尝!”
“……”
“我就尝了一口,确实好吃。嘿嘿。他就喂我吃了很多块。”
“……是这样。我也只是凭个人经验知道这情况我会挨揍。要问情侣之间那种情趣怎么搞,完全是另外的话题。\"
普希金挂掉电话准备走,一把被悬空的手臂硬拉回来。
\"我也搞不……呦喂、行吧行吧!我再想想别的辙——求您把我从天花板这儿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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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唔唔。嗯。
会面室里一阵窃窃私语。
麻花辫儿在空中摇头晃脑。这能行吗?
普希金挠着脑袋,他以快愁秃的姿态急切向小丑掰手指头。
这么做之后,会有大约这个数的女人追在我身后揍我——
果戈理探出头,仔细数了一整圈。只有九个?
是九十九个!
吓、您倒是把眼球放进眼眶里再露脸……
俩人偷偷摸摸蹲在墙角细聊。背后看去极像密谋一场造反,即使日后果戈理并没把这位囚犯先生搞出门去,普希金也还不忘一丝念想。
他殷勤补充:这还不算记不住脸的。
唔唔唔唔……
九十九个?
果戈理想着有的没的。
日语来念还是蛮绕口的——他来回叨叨这个数字,望见圆月正挂在天边。
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好。
这天亮起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早早起了床。
他一夜没睡。此刻的低气压令仆人兼保姆冈察洛夫想要跪地切腹。
上一次吃过甜品之后,不知是冈察洛夫哪一部分的脑细胞出现粘连,最终导致卫生没有做好。现在满屋子黑漆漆的南方大蟑螂神出鬼没,这就像袜子上有个破洞似的,令两位严肃的俄罗斯人各自很不好言说,但忍耐了一整晚,开灯就是大眼对小眼,关灯听见地板次溜溜。
“我、我的错……”
冈察洛夫在笑容背后直流冷汗。
道歉细如蚊蝇,立刻就被吸尘器如推土机般的巨大声响遮盖过去。
“您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陀思妥耶夫斯基轻声说。同样细如蚊蝇。但是冈察洛夫肩膀抖了一下。
“我、我说我错——”
门又撞开了。“啪叽”一声他贴到墙面上去。
这次自然还是尼古莱·果戈理探出头来。他一瞅,该在的人在,不该在的似乎不在,很好。
他倒地躺平,并深吸一口气嚎叫:“陀思君——我快死了!”
“您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
低气压魔人一脸平静,继续推着他的二手吸尘器把。
吸尘器呼哧呼哧,听起来随时准备爆炸。陀思妥耶夫斯基平和得像喷泉上放置的天使,阳光洒在他毫无表情的面颊侧边,勾勒出一弧金光。果戈理爬起来,为这反常的举动愣了一愣,而后他二话不说,拍拍身上的灰尘就熟练地扯开木门。
果戈理将被拍在门背后的冈察洛夫拖了出来:“说吧,您又怎么他啦。”
“我……”侍从长先生下巴一抬,正了正头上的绷带,试图要维护尊严。他刚想辩解,陀思妥耶夫斯基打了个喷嚏。
冈察洛夫畏缩了:“我……我们没事。”
我们?
陀思妥耶夫斯基又打了个喷嚏,无辜地揉了揉发痒的鼻尖。
“我我我出门买药。”冈察洛夫笑中带着哭腔。
——药?
果戈理一脸懵。
“他怎么了……您为什么要去买药?别走、您等一等,我就一晚不在,昨晚发生了什么——”
“阿嚏。”
“您就别拽我了!”
冈察洛夫扯开他的手,一脸急切。在他原本只露笑容的脸上,现在又是泪花闪烁,又是满眼血丝。这些极端的征兆使得整张脸都变得相当不方便描述,要是在平时果戈理几套笑话都酝酿好了,今天却完全笑不出来——“我我我出门了!”
他看着侍从长胡乱抓了件衣服就跑出门,疾驰而去消失在楼梯转角,在楼下还绊了一跤,好像再不赶去哪里一切就来不及了。
果戈理一阵沉思。
他转过头来,急匆匆赶到正专心拖地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前,也顾不得吸尘器的噪音震得他脑仁有多疼了,一把夺开这人手里的吸尘器把,像捏一枚易碎精雕工艺品似的小心牵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手。
这隔着胶皮手套的手指明显有些发凉。
果戈理欲言又止,欲止还是得言。他小心翼翼拉着人到沙发上坐好,抿起嘴,稻草似的碎发底下泪眼汪汪,吸尘器的插头都被他一系列公主抱似的小心呵护给挣掉了。
突如其来的沉静里果戈理扯开嗓子:“哇——费佳、您有事瞒着我!!!”
“……啊?”
魔人紧了紧眉头,如梦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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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而言,陀思妥耶夫斯基为自己规定的早餐时间,为三分钟。
一分钟饮茶,一分钟食用面包。
一分钟用茶将满口的面包顺下去。
这种高效的吃饭方式并没有得到很多人的认同,事实上,就他在成立[死屋之鼠]之后,还没有得到过正经的赞同言论。
“您把美食最绝妙的部分给错过去啦。”体态如美食家的普希金如是评价。
“不愧是您!这样烫的茶都能一口干掉。下次我先帮您吹凉……”侍从长冈察洛夫头一回工作时也目瞪口呆。
不管怎么说,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是一位优雅的高效能恐怖分子。
将过多时间浪费在饮食上面不符合他的风格。经过多年的练习,他已经熟练掌握了三分钟早餐食用技法。
雷打不动,修仙也不动,修仙就请他的仆人来投喂一下——
现在,却因为南国的令人发指的小问题,不得不改为两分钟。或一分钟。
陀思妥耶夫斯基端着冈察洛夫临走前泡好的日式抹茶。
茶杯是美浓烧,温度是正合适的,气息也十分浓郁。
一切都如此美好,只是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讲——
在尼古莱的那一碗茶中,正探出两条生龙活虎的纤长黑须。
“您听我说,尼古莱……”
“不!”
果戈理摆头,一脸的激动。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绪酝酿在整晚未消的黑眼圈中。
“是这样的,您可能误会了什么,但——”
“我懂。”
“唔……是么。”
陀思妥耶夫斯基默默看着那触须的主人探头探脑在茶杯里划水。
果戈理一脸世态沧桑您依旧是我珍宝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即将英勇就义而二人之间只剩一场吻别。他托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脸,双眼亮晶晶的:“您什么也别说了。先听我说。”
“虽然我并——”陀思妥耶夫斯基提着一口气,看果戈理仰头喝掉了整杯的抹茶,“——不建议您这么做。”
就像怂人要喝酒壮胆似的,果戈理敦敦敦喝完还不忘抹嘴。
陀思妥耶夫斯基目色如渊。
他慢慢将话讲完。
“事已至此……”
您想问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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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戈理本来是打算如普希金建议的那样,假装身患绝症。
他本来应该横躺着把自己挪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房——具体怎么个挪法,则是他和外套之间不可描述的基础操作之一。
他会哀嚎着躺下来,可怜巴巴,仿佛窗户再开大一点点,他就要死了。但是没关系,他的费佳会帮他关掉所有的窗户,或许再拉紧帘子,因为说不清光线会不会让他产生偏头痛……
他本来打算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沙发上躺好,头枕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腿,虚弱地告诉他自己其实瞒了他很久,自己早就不行了。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普希金告诉他这样对方就会和他吵架。
越不容易吵架的此时就吵得越凶。然后……
然后怎样?
普希金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摆摆手,回忆他自己的青葱岁月去了。
安静的书房里,两个人同时默默念叨——
事情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陀思妥耶夫斯基原本是打算用一上午来清扫房间的。南国的蟑螂实在太离谱了,在他的国家,像遇到这种体型的害虫说不定要上报纸,天寒地冻的哪里会有让它们蓬勃发育的机会。
吸尘器“嗡嗡嗡嗡”的噪音还徘徊在他没休息好的头脑深处,虽然他是个经常连续工作的战斗种族,但是也是有自己的一套作息方式的。眼下他有些晕乎,这种轻微的不适令他不太爽快,虽然出于强大的意志它们几乎不会被外人察觉,但足以令眼中除了他几乎没别人的尼古莱·果戈理感到天都塌下来了。
他还带着医用橡胶手套。
在果戈理这边看,这副手套让整个思考色调都变成灰褐色的。
他是不是还偷偷给自己做了手术?天哪……他病得这样重吗?
果戈理恨不得把飞出去的冈察洛夫揪回来打一顿,他应当这么做的,因为没过一会儿他就彻底感受不到二十米内还有那个人的声响了,而他真想冲那不尽职的侍从丢一只大号垃圾桶。
“您不告诉我,这也没关系,费佳。”果戈理努力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在平稳的范围内。这不容易,他太容易出现戏剧性的情绪波动了,“我知道在您看来,依靠我并不是一件容易想到的事情……”
“?”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注意力有一半用在以余光观察果戈理手中的陶瓷茶杯。他脑内精密还原着那只移动迅速的生物体内器官的构造,然后计算起茶在放置到目前这个温度时大约降低了多少度,这会遗留多少细菌——
不过他还是较为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因受到忽视,露出的某种受伤的表情。他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宽慰:“您怎么会觉得我不需要您呢?”
您生病了。连冈察洛夫都知道买什么药,而我……果戈理苦笑了一下。我连您什么时候病的都不知道。我多么傻?
“没什么。您的茶凉了吧,我为您添一些。”
果戈理逃避似的捏过水壶,准备为双方蓄茶。
陀思妥耶夫斯基立刻警觉起来。
“不。尼古莱,我建议您再好好考虑一下。”
茶壶磕在金属盘上尴尬地滞留了一瞬。秒针滑动时光的痕迹太明显了,小丑感觉自己的耳根发烫。他酸溜溜嘟囔了一句:“也是,茶水毕竟也不需要我来倒嘛,您有您的仆人……”
“嗯。”陀思妥耶夫斯基以为对方也同意过阵子再续杯了,简洁地颔首回应了一声。他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正是这潦草的一句回复,彻底点燃果戈理那从刚才起就很不安的内心。
“您为何不直说呢?费佳,如果不想要我来,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您知道您一句话我就会走的。也不会再问您这些难以回答的问题。”
“我确实没有想过要您来、或是不要您来。”陀思妥耶夫斯基说,“您直接就会出现了。您的异能——”
“哈!原来如此。”
陀思妥耶夫斯基抬起头。他有点惊讶,虽然果戈理是个很爱讲话、很自娱自乐的人,但他过去很少会打断他说话。
“我……尼古莱·果戈理,是个凭空就会出现的人!这没错,随叫随到。不叫也到!可让人连发愁都没处说,要问为什么的话,他自己知道自己是个小丑……”
“尼古莱。”
杯子被稳稳当当轻落在桌布上面,落在他眼前,泛着柔软而静谧的热气。
“您这是在说什么呢。”
果戈理从臂肘之间收回缩起的脑袋。
他心里酸溜溜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说了这一些话。一考虑到对方一直忍受某种病痛的折磨,可能随时就会死去,却始终没告诉过他,认识了这么久从没提及过只言片语,在这么近的距离里,陀思妥耶夫斯基还能如此心平气和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他就觉得受不了。
连您不愿交流思想的仆人都知道您身体不适。
为什么我就被蒙在鼓里?
他重新往茶桌对面望去,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他总是这么看他,以至于每次目光相接的时候,他就会忘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头发也很好看,皮肤也很美,脖颈曲线会让人想起天鹅。他会忘记这些,而专注于那紫瞳里的深渊。
他望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声音一向安稳,现在里面出现了一种严肃的情绪,这让他更无法轻易逃开。
“我是不会去使唤您的。”
“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和您聊这些事……”
暖融融的阳光落进陀思妥耶夫斯基眼里,就像玻璃即将碎在石板地上。
此刻反衬得那深渊有些许凉和孤寂,陀思妥耶夫斯基轻笑了一下,笑容就像石子投入一汪深潭,瞬息消弭不再可寻。
“——原来您也想让我去使唤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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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一秒凝结。
果戈理半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
“您不理解我此刻的想法?”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表情变得深不可测。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魔人先生都没有再和小丑讲话。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小丑原地表演汪汪大哭。
“——您应该是最理解我的朋友!”
他终于又想起自己之前想表演《马拉之死》了。
他横倒在沙发床上,但一时没有找到纸和笔。陀思妥耶夫斯基默默将鹅毛笔递给他。
“说’最’都多余!”
紧捏着这枚无辜的鹅毛笔,果戈理一脸悲怆:“您是唯一能理解我的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将桌上凉掉的茶水倒掉,看着那只巨大的蟑螂终于晕头转脑,慢慢爬出了茶杯。
果戈理又说:“我想我快死了,陀思君。”
我想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蹲在水槽旁,为烫不死的蟑螂鼓掌。
冈察洛夫拎着两袋灭蟑药回来,还没上楼就听到楼上号泣:“——看样子我已不是您最可爱的小丑先生了!”
“这是真的吗?”冈察洛夫跑进屋,长发飘呀飘的,“小丑终于失宠了吗?我买了一瓶香槟!”
果戈理把这人的飘飘长发缠进了门轴里。
冈察洛夫坚持不懈,歪着脑袋重新拔头发,脚踏门板,脸浮慈祥:“他的餐具已经可以丢了吗?睡衣也可以丢了吗?主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回答,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
果戈理理直气壮:“您白日做梦!陀思君才不会这么对我——”
一只脚尖凭空显现,直踹冈察洛夫的屁股,侍从长比较敏捷,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攻击,头发还缠在门轴里,撅起的背脊“咯嘣”一声。
“看样子牙刷也可以丢了。”
冈察洛夫笑嘻嘻的,一点没有痛觉,墙灰扑棱棱掉落一地。
“有点可惜了,昨天才把他的牙膏换成芥末油……”
陀思妥耶夫斯基放下书本。
他走过来,终于开口。
“丢了吧。”
“呜诶诶诶诶诶诶诶!?”
在果戈理的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陀思妥耶夫斯基居然经过他,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甚至帮冈察洛夫拔头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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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的横滨监狱,不光是果戈理,连普希金也哭得一点都不想再做坏人。
“可饶了我……打牌也是要分钟点儿的,大半夜心理疏导,天天不让人睡觉……”
“陀思君不理我了——嗝——啊伤心,视线都有点模糊了。那张是梅花K?”
“别又偷看我的牌!”
声音突然窜到身后又瞬间不见,普希金吓得掩牌滑落到椅子底下。
果戈理忽然长叹一声栽倒在椅背上。
“这也太过无趣味了!”
手里的牌全被丢到空中,牌面闪烁着蓝白相间的亮光,就像白天时细不可见的裂痕。他暗自心惊:“没有陀思君玩的话,打牌赢了都不知道和谁去说!”
“不是’玩他’而是‘找他玩’吧……”
普希金默默吐槽。前几天还生龙活虎的恐吓犯现在像一枚干瘪的金针菇。普希金瞅着他,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也没那么惧怕这个人了。
今天的小丑显现了上半身,桌面以下并没有双腿和脚。普希金一张一张慢慢捡牌,不看这诡异的景象。
“这不就是您想要的嘛。和他吵一架。”
果戈理的帽子压在脸上。
“我听说吵架能促进感情才吵的!会被禁止立入完全不在计划中!”
“普通人没事儿闲的慌就会干这种事,二位今天也算体验生活了。”普希金忽然说,“我看他倒还挺喜欢您。”
果戈理的辫子“噌”地有了朝气。“真的吗!”
一想到白天时陀思妥耶夫斯基望向他的眼神,虽然只有几俄尺,却好像有一座山那么远……他又有点泄气。
“现在他是真的不准备搭理我了。”果戈理趴在酒桌上,“陀思君既然不擅长和人生气,也就不擅长原谅别人……”
“我的老天,说出去连鬼都不会相信,二位平时骗人一溜一溜的,现在连和好都不会……”
“您说一般是怎么和好?”
“您看我像和人和过好?”
“不像!”
普希金连白眼都不翻了。呼呼大睡之前,他借着酒劲儿直接嗤了小丑一声,“那您自个儿想去吧。”
果戈理就望着白炽灯上的蛾子,真的发了好会儿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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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俩之间确实没有吵架的经验。
因为从第一次见面起,他们就像星星遇见了月亮——
或是左腿遇到右腿。
天寒地冻,乌克兰的小丑跑到莫斯科拉别人家电闸。
“又断电了!又断电了!”
小镇里打招呼的问候都被他改了。
他笑嘻嘻地,爬到又一家电闸箱上面,忽然感到有人从后方朝他走近。
二十米。十米。五米。
当陀思妥耶夫斯基还在五米远的时候,异能力者闭眼偷窥了他一番:
——这这这这人是天使吗!全身上下太好看啦!
他咕咚一屁股掉到灌木丛里,本想帅气地从屋内花瓶里掏出一枝玫瑰。
一激动,右腿“呲溜”一声,飞斗篷里没影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站在西伯利亚的冷风里,默默盯着树上这一条腿。
一条属于人类的右腿,挂在松树顶上。
鲜血哗哗地流。
“……”
五米外的动静吓出了一家五口人。
“哪来的贼!”
男主人扛起雪铲,以一副要宰熊的气势巡查。
陀思妥耶夫斯基慢慢踱着步来到他们之间,他刚好挡在灌木丛缝隙与人群之间,声音息事而宁人。
“——是隔壁的车爆胎了,先生。”
余光里看了眼果戈理,后者会意,连忙折腾异能去戳隔壁的车胎。
“砰”——又一声巨响。
“大冬天爆胎!”
这位俄罗斯市民愣了一下,而后与家人感叹不已。
陀思妥耶夫斯基身形单薄,他默默看着这些陌生人兴致勃勃,背着双手。果戈理的视线因此留在那些啃咬的痕迹上面。陀思妥耶夫斯基又与这家的男主人低语了几句,对方似乎很信服,拍拍肩膀就带着家人纷纷回屋了。
果戈理等人都走了才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他把屁股底下的玫瑰片儿偷偷塞回屋子里去,被刺划破的手指贴近舌尖:“熟人?”
“不认识。”
他们互道了名字。
陀思妥耶夫斯基蹲下身,想与他握手,也像要拍他头上的灰尘。不过,这双布满咬痕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缩回身旁。
“尼古莱·果戈理先生。”
陀思妥耶夫斯基无波无澜的双眼无神地眨了又眨。
“我碰巧看到您一截腿。”
沉默了半个世纪,果戈理咳了一声,试图让声音听起来酷一点。
“欸呀……那么它在哪儿呢?”
“挂在树上。”
陀思妥耶夫斯基问,用我帮您取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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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昏昏沉沉。
果戈理在睡梦里假装害臊。挂在树上!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觉得腿上很不对劲……它不过血……
他慢慢从梦里醒转过来。宿醉灌得他头晕,他感到手上贴着一团毛茸凉丝的头发。
“你醒了。”
狭小的卧室里,陀思妥耶夫斯基散乱着头毛,支起身,披了一件单衣。看起来刚才在枕着他的右腿打瞌睡。
果戈理惊得左腿也快飞出去了——自己是什么时候飘回来的?
怎么飘回陀思妥耶夫斯基家里?估计是醉昏了头,七零八落,拼凑着一点点挪过来的……他低头看看自己,右腿还在,没挂到树上。
左腿也还在。
左腿被陀思妥耶夫斯基枕得发麻。
梦游回来的果戈理赶紧驱散自己身上的酒气,怕被对方闻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瞧着他忙活,打了一个很长、很小幅度的哈欠。
他揉搓自己有些压红的脸颊:“抱歉,”陀思妥耶夫斯基困兮兮的,“我睡着了。原本只是借用一下您的肩膀……”
“您用。”
果戈理赶紧脱口。您随便用……
“……不生气了?”他小心翼翼地询问。
“生气?”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阵茫然。
他皱着眉头,盯着桌上的台灯思索了好一会儿:“对了,您想惹我生气……”
那种天塌下来的危机感又要来了。
果戈理糊上去:“不不不没没没没没。”
“多久前的事——您都忘记吧!忘了忘了!我不想惹您生气啦。”
“不再认为我有事瞒着您?”
“小冈提着灭蟑药回来的时候,我就发现是误会……”
陀思妥耶夫斯基沉静地眨了眨眼睛。
大概是酒劲儿还没有消,也可能是昏黄的台灯让整个景象都太不真实了。果戈理盯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眼睛都不敢眨。刺得眼泪快掉出来。
他看到对方浅淡地笑了一下。
“嗯。”
果戈理忽然鼻尖一酸。
“我们俩终于吵架了啊陀思君——”
“嗯。”
陀思妥耶夫斯基又应了一声,明显还犯着困。低敛视线,看着这金毛犬似的乌克兰人懒洋洋、腻歪歪趴来。这个二十多岁的大男孩终于知道,他们俩又能凑一起玩了。
隔着手套他不禁揉了揉对方的发顶。
“我们定一个纪念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