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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跳下去的瞬间我却在犹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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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你跳下去的瞬间我却在犹豫
人总是自顾自就会惆怅起来,自顾自就重归开心快乐。
这一会儿,对别人卸下伪装露出最为真诚可笑的模样,下一刻,不知道那可悲的脑子里究竟转了几千个弯,又忽然决定将一切封装比较妥当,便任谁也推不开那顽固孤寂的心门了,言语虚伪不留一丝真相。
说到底世界是在头脑之外运作着的——可是似乎从来没人能够确信这件事。
即便证据都摆在眼前,地球正在自转,太阳东升西落,可是谁又能确信,自己现在所认为的西方,就是那真正存在于别人口中、真正是外界公认的西方呢?
人连“他人”是否真正存在都不一定确信。要问为什么的话,有些不自信的人已经拿着好些又高深又吓人的“真理”,那些来自于各种历史背景下出现的别人的看法,跃跃欲试想进行长篇大论了。
他们还往往躲在“谦虚”背后,为着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没把人砸个七荤八素好歹也能保全颜面的后路。他们会说“我再研究研究”,或是“你这样的人根本没能力理解。”
可是很可惜,就算在理论里阅读再多的文献,你们仍旧无法确信别人是真实存在、自己是真实存在呀。最终不过是用定义给自己砌出圆满的围墙而已。
人一旦怀疑起思想的根本,怀疑是否真的在进行着有效思考,灵魂是否真正属于自己、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
怀疑如此种种确实值得怀疑的事,就已经离彻底的溃败不太遥远。
纠结得长一些的,或许可以终其一生去不断败给死亡、认输、痛苦等细枝末节方面的主观体验,来暂缓自己对自己的死之惩罚。最终交给逃避是最常见不过的事情,对此我表示深切的认同和理解。
而短的,或许今晚已经突然决定投河也说不定。
等到尸体正在初步泡烂,被这河里的游鱼啃食着了,那惹人厌烦的思考总算可以停止、连思考这件事本身都无法再感知到,从问题本身解决问题,这也是一种方式。
罪即是呼吸,罪也是思考本身。
我羡慕这些人。同时,也厌恶他们自私,厌恶人性归结到底的所有自私自利。
如果能让罪如同飞蛾一般融化进死亡的火焰里,那是多么完美的幸事……
正说着,这就已经来了一位诗人。
远看是个诗人模样。近看,却是伪装成诗人的残暴之徒。
他衣着讲究、目光着实深邃,却抱着一本与艺术有着巨大鸿沟的玩意儿。
那是一本用来逃避生活的《完全自杀手册》。
很少有人会在白天选择自杀,不是没有,不过相对晚上以及夜明之前的那段熹微时光,在光芒普照的晴空之下脱下鞋子,将外套叠好放在草丛上面,再把书本压上去摆放整齐去自杀的人,我遇到的不是没有,却比较少。
这个古怪的人压住书本,查阅起那本书来。一本从装帧来看有些年代的畅销书,但那样脆弱的书页在没有封套的基础上仍旧完好无损,着实是让人感叹。
书页之间还特地做了很多的注解,我距离他有十步的距离,稍微可以看到那些标签是以顺序进行粘贴的。
稍微留心其实就会发现,真正选择自杀的往往是这种人。出于本能对凡事都一丝不苟的人。由于各种各样复杂的经历,浑身上下又开始散发出与内心全然不统一的性情气氛的人。在首尾相接的环路里使出全力去找寻的人。
或许从根结点上还可以改变。但是自以为是地纠结、思考太久之后,恐怕就谁也解不开那乱成一团的糟糕心事了——最终,只有神能接纳所有一切。
那青年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读书的样子似乎很专注。这没什么。人只是能看见想看见的东西,我看见他这些举动,只是我自己感兴趣的方面。在这个国度初来乍到却已经又些百无聊赖,临行前最后观察一下当地的人类也是消遣之一。可是,他接下来的举动就有些令人惊讶了。
就在我和他都以为他下一步就是入水的时候,他向我转过头来。像是早就注意到我在关注他,跟我很熟似的随意就开口问道:
“欸,你说袜子到底要不要脱?”
“……”
我实在没有提起兴趣回答这个毫无诚意的问题。从他的角度来看,大约只是一个啃食着指甲的同龄人蹲在墙角,像打量毫无生命体征的东西似的看看他的脸,再看看他裸露的白色棉袜,和审视一只落单的蚂蚁一样移动一番视线。而我对于自主选择寻死的人,平时就没什么想要说,何况这个人是真心求死,不像很多人:实际上只是向这残忍的世间做一次自残式的乞讨。
这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我从他眼睛里就看得出来。
他只轻微笑了一下,笑容完成使命就立刻归于平淡,这种嘴角动作亦是充满了理性与智慧的意味。
这个人和我一样,就连呼吸都无可奈何充斥着思考。智慧不会偏向于善或恶的任何一方,但人心总是将思考偏向善意或恶意。这是因为若完全依靠智慧存活,脆弱至极的人类灵魂顷刻间就会崩溃,变成无法连贯起来的思维碎片,或我等古怪的、既涉足他人口中最“恶”的界限,又成就他人口中最“善”的光辉——到头来谁也难以界定的一种存在。这个人笑过之后,低头脱下两只棉袜,叠好,郑重塞进款式装模作样的皮鞋里面。
“真是可惜啊。如果你是一位女性就可以抱在怀里一起入水了,想想就很完美。”他指责起我的性别,咖啡色的眼睛里洋溢着阳光般温暖的光芒。我盯着这一层虚伪,有点好奇那下面的一层,会是冷漠还是脆弱。
这个人眼睛里有和我一样的无奈。不错,也有和我一样的决绝。他看清这世界实在太过虚伪,真相比虚伪本身还要不值一提。所有道理都用错综复杂掩盖着自身的不合理性,却又无论如何不能忍受转移视线。不打算尝试用欺骗和谎言将思考埋藏谷底,除非所有的思考被死亡珍藏,根本上切断所有问题的缘由。
可是太自私了。我想,自私,终究也只是败给□□生存需求的一种表现。
这个人或许看起来与我相似,本质上却仍是沉湎于魔鬼所提供的温柔乡里,至死也是顽愚之徒……
我犹豫着,身体似乎受到蛊惑。
干脆也这样一并死去算了。
头脑却绝不接受这样的逃亡。在受到神的应许之前,我没有解脱的权利。
那青年不再理会我的注视,投进冰冷的河水之中。我看着水花飞溅漂流过眼前。不久后,桥的背面远方传来谁跳进水里的动静、围观的喧嚷,以及只是我猜想出来的一声叹息。
被一个临死之人无欲无求地耍弄了一手。
我站起身,跺了跺有些发麻的双脚,久违地感觉到一些情绪。
虽然这些感想只是像水花那样泛起波澜,很快就又归于雪原般寂静的平淡。对我而言,这短暂的相遇着实是很有意思的往事。我说不好究竟乐趣在哪些方面,有一者是肯定的——
他的出现让我重新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