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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寄生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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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寄生关系
太宰治最近尝试过各种驱魔的办法。
比如将床铺到清晨第一缕阳光会落到的地方,在枕头边贴满同事从寺庙请来的符咒,手机低音量彻夜播放佛经,或者每周在房间的四个角落撒盐。
“那没用,太宰治。”
俄罗斯鬼魂趴在他肩头,盯着他一个劲儿忙活,一副飘着说话不腰疼的态度。
“这种过于东方化的方法恐怕不可能把我赶跑,你知道,我生前信奉主。”鬼魂说,半透明的发丝冰凉柔顺贴过太宰的脖颈。
话音落下,异国鬼魂的喉咙滚过一阵低微嘲讽的气音。声音犹如在脑内发出,而后传递到耳膜。太宰治的耳畔却感受不到任何呼吸,哪怕那鬼就轻飘地伏趴在自己左肩。
“我知道。”青年言不由衷地耸耸肩,试图让那鬼滚落下去,徒劳。
周末第一缕阳光已经透过纱帘垂落到枕头上,符咒上薄薄的灰尘在光线里闪烁晶莹的光泽。用来播送除魔佛经的手机早就没电了,而鬼魂健康得比他生前还要活跃。
太宰治沉着脸坚持把半袋子盐倒在墙角最后一盏赤红的酒碟里,雪白的盐砾堆出一座小小的山丘。鬼魂探出细瘦的指头戳了戳盐山,灵体穿过灰白的盐堆,指甲盖上露出可笑的尖儿来。安然无恙。
人类自然不太愉快,立刻一抬手拍散了这恶作剧的手臂。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咂咂嘴,收回胳膊残余的部分,那手掌虽然消失了一些,很快却又恢复成半透明但完整的原样。
“你应当温柔些,太宰治,我可是很纤细的。”这个一米八几的俄罗斯鬼魂说。
日本青年像担落灰尘那样拂了两下肩膀,对方仍旧只是阴魂不散又靠到他另一侧的肩上来,太宰治印堂有些发黑。他的面色不似平常,与鬼魂几天的共室相处的这几天,让他明显变得有些失血般的苍白。
“再这么搞下去觉都没法睡了,你这死了也不安生的阴沟老鼠。”
“早晚都会睡着的。只要你还在这里喘气,太宰治,只要你还在死亡的门口徘徊不前——”
亡故的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轻笑着离开他,踱步在布置简单的和风室内,珍珠白的衣摆在空气里缓慢浮动着。
“——真正没办法入睡的是我。”
他望着天空从黯淡走向明朗,又从紫红色晚霞重归辰星熹微,能和太宰治说话的时间仅仅是“每一天”中很小的一部分罢了。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这人的睡脸,探出自己虚无而冰凉的手指,悄悄握住他的脖子,在虚弱无力的捏紧中颓丧地笑出声来。或是指肚摩挲过那并不留情的薄唇,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尝试下唇面相接的感觉。
——相爱是什么感觉?
他试图用这个母题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不过,空荡的胸膛果然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夜色下那人睡得安稳,一点也不似醒来时说的那样缺乏睡眠,他有着亚洲人特有的肤色,有着质地讲究的棉布睡衣。陀思妥耶夫斯基落在枕头旁边,抚摸过那棉布上紧密绣制的边沿。会是什么感觉……手指穿透那布料可笑地陷了进去。感觉,他感觉不到“感觉”。
呵……鬼魂啃咬着自己的拇指,目光溜溜地盯着那偷亲过的漂亮薄唇轻轻一勾。果然,此刻那人又带笑声,说出丝毫不会体贴人的话来了。
“你睡不着,这倒是能愉悦我的事。”太宰治开朗地看着他,那满意的神色与残酷的孩童毫无二致,却如此完美融入他成熟的气质里,“你已经死了,昔日的’魔人’。想想你即使死了也无法安生,不论怎样我困了就会睡着,而你,却只有干瞪眼睛看着我做美梦的份……唔,这是在天堂吧?”
陀思妥耶夫斯基平静地纠正道:“‘干瞪着眼’,再听些你那‘美梦’里着实有趣的事——‘不要死……你不可以过去。’”满意看到人类的脸色危险地暗了下去,活像一块金属靠近了冰。鬼魂无惧无恐、不紧不慢悠然地问道:“倒是说说看,那个‘你’,是谁?”
“与你无干。”
那鬼魂得逞似的抿起嘴唇,恶质地飘去太宰治面前,弯下腰抬头贴近对方可以掩藏的表情,如同欣赏艺术品那样若有所思,并故意用天真的口吻继续道:“这就是你隐藏起来的样子。又急躁又无趣。你现在完全受到感情驱使变成简简单单愤怒的受害者了——你竟然也会被‘愤怒’这种情绪驱使。”
话音没有落完,鬼魂白皙的面庞被掌心狠狠捏碎。太宰治那令他熟悉的眼神又回来了,生前,他曾经用那冰冷的眼神挑起最和煦的微笑,也曾经在牢的另一边,居高临下俯瞰过他。
面庞碎了,声音却仍旧空灵地回响在耳膜里、回荡在太宰治无处可藏的大脑深处。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其说是室内清除不掉的幽魂,倒更像在太宰治心里扎了根的一团搅不散的烟雾。他漂浮在他眼前,紫宝石色的瞳孔深处不断露出着渴求而虚妄的光芒。
“承认吧,你不过是在和自己兜圈子……充当着好人的角色,扮演一个你永远无法成为的亡魂——”
“你知道什么。”
“——分明活着却偏要替死人而活,不觉得自己可悲吗。”
太宰治眯起眼。
浅淡的失望油然而生。
失望这种东西就像病毒,一旦生发,就只会蔓延而上将一切吞噬,不再有回旋的余地。
本以为交谈的对象和自己如此相似,虽然不合常理,但总归可以平起平坐。此刻,由于内心最重要的一部分也被他拿去讽刺了,那种自以为是微妙的认同感不复存在。
“你又知道什么?”
青年低声重复了一句,心思已经有些不在这鬼魂身上。他披起外套,土壤般的颜色衬托出他双目暖盈盈。“还是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早点想清楚为什么被绑在这里,早点走人投胎。日本也好俄国也罢,既然变成鬼了,早点解开自己的心结才是正经事。”
临出门前,太宰治轻微咳嗽了几声。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这和被鬼缠身有直接的关联。他倒是没那么在意。相比之下,睡梦中被人偷偷亲吻这件事更让他感到恶心。冷漠地看了眼屋内,最后整理好衣领便锁上了门,在他身后,鬼魂正露出悲悯的、扭曲得略显病态的笑容。
在某个遥远的彼方,男人若有所思窥探着脑海里看见的这一切,而后睁开眼,向同伴摇了摇头。纤长的睫毛落寞地倒影在紫红色瞳孔之中。
“一次有趣的尝试。不过……有点令人扫兴。”
百里之外,真正的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兴致寥寥地说。
那孤独的鬼魂立刻被判死刑。
它漂浮在空中,身体里一半是光,一半是影,光明的那一半开始混合进清晨最温柔却冷漠的气息,决绝刺破了另一半透明的身躯。
如鱼吐泡沫般无力地泛起一抹珠光白,身影轻柔虚幻,逐渐消失在温暖的白昼之中。能力者摊手。死屋之鼠的同伴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出声。
他们的首领本想就此将太宰治的体能引向绝路,却出于某些原因,决定提前终止这次远程的异能力实验。整个地下室里尴尬地安静着,只有冈察洛夫在没心没肺喝着红茶,杯底磕碰托盘的声音格外清脆又欢愉。接收到来自首领的注视,长发男人放下茶杯,为对方好心递去一块饼干,“您觉得扫兴的话,就做些更有趣的事吧。虽然扫兴是什么感觉,我都想不起来。”
接过饼干如啮齿动物般小口啃食起来,陀思妥耶夫斯基边嚼边歪着头,他沉思着,缩坐在电脑椅里出神盯了一会儿自己的脚趾,忽然哧哧咳嗽了几声。
“不……”青年抬起头来,虽然仍旧是病恹得不行,认真的眸子里却着实有几分兴奋的样子。“玩笑开够了。认真开始下一轮工作比较好。”他微微欠身,将剩余的黄油饼干在酒杯里沾了沾。轻挪动着桌面上黑白格里的第一枚塑料棋子,嘴唇一勾:
“动手准备吧。”
气若游丝又语气寡淡。简单地、抛出了下一场灾祸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