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断丝霞》不秋草

5、第 4 章 身可亡，魂

　　天际的一角露出晓光，可父亲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想到如今紧张的局势，崔衍忍不住地担心起来，连忙安排车夫赶往皇城门口。
　　若是以往，此刻应该陆陆续续地有来上朝官员的身影，但时值休沐，宫门口清冷的很。崔衍没法进入皇城，只好在门口等着。
　　突然门口走出了一个手握黄轴的清瘦身影。
　　“父亲！”
　　崔铭止住了崔衍接下来想要说的话，“上车再说。”
　　马车缓缓地动了起来，在车夫的操纵下越来越快。
　　“父亲，您一夜未归，孩儿甚是担心。嗯……您到底跟皇上说了些什么？”刚坐上马车，崔衍就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
　　“我跟他推荐了一个人”，眩晕之感突然袭来，果然是年纪大了，精神也不及以往了，崔铭闭上眼睛想到。
　　“一个人，谁啊？”
　　“卫皓。”
　　“卫皓？！他不是文官吗，怎么能带兵打仗？”
　　“是，他是文官，但他也是卫家后人，只有他带兵出征，才能重新燃起那被宗政骁摧毁的军心！”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想到那二十万大军和燕门关的三万军民，心就是一阵绞痛。
　　当真是后生可畏啊，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如此大的手笔。围城之举，他想要的不仅是燕门关，天权二十万的援军，更是那涣散的天权军心。可是，太迟了，等自己反应过来，察觉到宗政骁的真实意图时，已经太迟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十三万军民步入他们命定的结局。老了，真是老了，都快到花甲之年了，能感觉到思维变得愈发迟缓。不过，少年人难免心高气盛，宗政骁此举虽然能在短时间内达到击溃天权军心的目的，但是也埋下了隐患，当有一面能给愤怒无望的军民带来的希望的旗帜高高树起时，便会燃起熊熊大火，难免会引火烧身。
　　宗政骁，这场战争，胜负还未可知呢？
　　“但是，父亲，若是卫皓不同意呢？”
　　“这由不得他，不管怎样，他卫皓都必须上战场！”崔铭随即睁开眼睛，眸光里尽是碳黑，音调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崔衍似是被父亲的转变吓到了，静静地缩在车上一角，不再言语。

　　“大少爷，大少爷，快去正厅，皇上派崔太师来宣旨了。”一个仆从匆匆进到书房，向正在练字的卫皓通报。
　　卫皓闻言手腕稍停，复而又写了起来，待将此字写完，顺势将笔放在了笔架上，起身，拂去衣摆上的褶皱，这才向外走去。才到外厅，就看到崔太师由管家领着，迎面走来。
　　“晚生卫皓，拜见太师。”卫皓朝着崔铭深深作了一揖。
　　崔铭没有接话，直接宣读了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加授左都御史卫皓建威将军一职，率二十万大军，即刻启程北上抗击天狼军，收复失地，重整山河。”
　　卫皓猛地抬头，有些惊诧，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又是一拜，缓缓说道：“恕卫皓不能接旨，兵者国之大事也，臣虽生在将门世家，却囿于天赋疏于兵书修习，终岁难有立身之本，幸蒙圣恩，得以腹中文墨立于朝堂之上，现今命我率军出征，臣实难当之。”
　　崔铭不管卫皓的何种推辞，厉声说道，“卫皓，你可还记得这卫家近三百年的传承？！”
　　卫皓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清峻刚直的人影，一种名为羞愧的情绪，浮上面颊，感觉自己的那些小心思，在来人的眼中无所遁形。父亲的声音在耳畔又清晰的响起“青山处处埋忠骨，卫家只有战死的英雄，绝没有苟且偷生的懦夫”，血液沸腾了，在躯体里呼啸奔跑。脖子上挂着的半块青山石，也微微有些发烫，“太师……”
　　崔铭将手中的圣旨再次举起，“卫氏一脉到你这里已是单薄异常了，老夫不是不近人情之徒，只是……现今国难当头，唯有卫家军旗才能重燃军士信心。‘身可亡，魂不可灭’这是卫家的风骨，难道要让它葬送在你这根独苗的手中吗？……卫大人，接旨吧。”
　　“微臣接旨。”卫皓郑重地接过了圣旨，平静的外表下，澎湃着万丈豪情。
　　崔铭对着卫皓行了师执之礼，“卫将军，请受老夫一拜，家国安危尽系于君了！”
　　“太师您这是做什么，晚生怎受得起。”卫皓连忙去扶，倒对上了崔铭的眼睛，那殷殷期盼如同实质，压在他的身上。
　　“拜托了。”
　　“好。”
　　当天下午卫皓就率军出征了，这一消息恍如平地惊雷，不仅引得卫府暗潮涌动，而帝都一时间也是议论纷纷。
　　皇城的东方伫立着一座极尽奢华的府邸，不用猜，随便在街上拉个人问，必会被怼上一番，“怎么连这儿都不知道，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帝都谁不知道庆国公府藏着金山啊？”
　　“爹，你说崔铭那个老匹夫又在谋划些什么啊？他不是一向反对卫家执掌兵权的吗？怎么现在到帮他们说话了？”一个打扮贵气的少年人撑在书桌上问道。
　　正在核对账册名目的庆国公，头也不抬地说：“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啊，不过是借着这场战争去灭掉卫家的最后一根苗苗罢了，没什么好稀奇地。”
　　“不过皇上那么看重卫皓，竟也同意？”
　　“呵，皇上看中卫皓？那真是天大的笑话。斟儿，你来说说卫皓是个什么样的人？”
　　“少年高位，世故圆滑，聪明过人。”
　　“对，像这样的人就应该到地方或者六部去历练一番，实在不济也可以在翰林院里熬资历，就算以后不一定官至内阁首辅，但也会在内阁中占有一席之地。”庆国公把账册放到一边，抬头看向元斟，“但是呢，咱们这个‘好皇帝’却把他放在了左都御史的位置上。虽然说出去好听，什么未及弱冠便领了从一品，少年高位，但是有什么用呢？都察院是清流聚集之地，每天就是各种上折子弹劾人，然后发些无关痛痒的牢骚。看上去正气凌然，实则对民情一窍不通，在实政方面可以说是毫无经验。”
　　元斟惊讶于父亲对朝局的通透，“爹，你什么时候变聪明了？”不出所料地收到父亲的一个眼刀后，元斟摸摸鼻子，“那您是说，皇上是在忌惮卫家，所以从一开始就将卫皓隔绝在了权力中枢之外，那现在皇上又干嘛要同意太师的请求啊，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哎，你小子今天是闲的皮痒吗？你有这闲工夫去琢磨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还不如多过来帮帮你老爹我，好好打理一下旗下铺子，才是正道。”
　　听到庆国公的话后，元斟夸张地四处望望，“啊，今天天气真好啊！”摇着身子，一晃一晃地溜出门外。
　　庆国公看到儿子的举动不禁笑出了声，待元斟的背影消失不见时，眼睛里却不知何时笼上了阴云。

　　而此刻，独自前往城外祭拜前卫将军和卫夫人的卫府管家程伯，却在回程时遭到了伏杀。不过双拳难敌四手，只得且战且退，万般无奈之下程伯躲进了附近荒寺的一处佛龛之下。一群黑衣人随后跟入，四处搜寻他的踪迹，并从他的藏身之处慢慢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