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断丝霞》不秋草

2、第 1 章 青山处处埋

　　乾圣六年冬，大雪还未至帝都，各异的灯笼却早已占据了各家各户的檐角院后，若站上皇城的角楼向下望去，必能深陷一片红火之中。行至岁末，年味的喜悦难免控制不住地逸散开来。
　　帝都城楼哨塔上的哨探突然注意到前方扬起的滚滚尘烟，不禁屏住了呼吸，其中一人从腰间取出一个鹌鹑蛋大小的石球，转过身投进了身后的竹筒，石球外表光滑圆润，想必是经过专人制作，精心打磨了的。石球顺着筒壁飞快地向下滚去，竹筒倾斜向下，直接连接着城门金吾卫的卫所，在快到卫所，离其还有寸许距离的地方，竹筒有一个经特别处理的弧形转折，顺势出现了一个向上的坡度，石球受惯性的影响直接迎着坡度向上飞了出去，砸到了卫所屋檐上斜绑着的铜锣上，发出“咚”的清亮声响。
　　所内原本还在取乐的金吾卫们立时安静下来，迅速带上武器，跑步在门前集合列队，等待哨探将新的消息传来。另有负责通讯的金吾卫，迅时吹响了负责联络各处的鸽哨，复杂的长短曲调尖锐地传递着南门的不明异常情况。
　　先前热闹的朱雀大街上，突然出现了许多手持长戟，着深蓝底衣，身披黑甲的金吾卫，气氛为之一肃。还不等他们来驱逐，不少百姓已自觉地牵扯着淘气的孩子快步走开，生怕再慢些就会有什么不祥的事情降临在这个阖家欢乐的时岁里。
　　有爱热闹的孩子玩的正是兴起，倏地被大人这么拖拽着回家，自是哇哇大哭起来，大人不禁怒火中烧，抄起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孩子身上，“哭什么哭！再哭就让金吾卫把你抓起来关进黑牢里，给老鼠吃掉。”本来哭的愈发大声的孩子，不禁压住哭声，一嗝一嗝地抽泣着，由着大人拽回家。
　　街边摆着露天摊的小贩们，麻溜地收拾好东西，推着摊车火速撤离朱雀大街；临街的店铺纷纷放下门板，挂上“今日谢客”的牌子。热闹非凡的大街旋即安静下来，只有那五步一岗站着的凶悍金吾卫还依稀透露出主街应有的人气，此刻皇城中的守卫禁军也是严正以待。直到此刻，那激起一连串反应的铜锣回声才堪堪落下。
　　哨塔上的哨探们是经过精心考察，从军中挑出的目力极好的人。待那烟尘行至距城门六七里时，尘土稍稍散去，便能清晰辨认出那骑马之人身上的穿着，紫色底衣拼接大红衣袖，那是传送军报的驿卒的标准穿着。
　　负责旗语的哨探即刻抽出身旁架上的黑底红边的两面旗帜，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另一边皇城上的禁军哨探看到后，转过身朝着皇城内打出了相同的旗语。
　　先前一直密切关注城楼哨塔消息的金吾卫立刻行动了起来，吊桥稳稳跨过护城河，放置下来，城门口放着的拒马枪也被撤开，皇城的大门也在此刻缓缓打开。
　　殿上，乾圣帝还在和群臣议事，突然有一个小太监从偏门进来，疾步走到乾元帝身边的吴公公处，与他耳语了一番。吴公公心头一惊，因多年深宫浸染才依旧稳住身形，不动神色地给了小太监一个眼神，让他再探再报。小太监退了出去，未几又是匆匆而来，这一次吴公公没有让他再探消息，而是俯在乾圣帝身侧，同他汇报了一番。
　　“当真？”乾圣帝亦是惊讶，不自觉的提高了音量，群臣好奇地望着这个年青的帝王，大殿上一时间议论纷纷。
　　“老奴所言，句句属实。”吴公公不禁跪下，匍匐在乾圣帝脚下。
　　“速传。”乾圣帝有些激动，也怀着忐忑。
　　“遵旨。”吴公公依旧跪着，待抬头时先朝着小太监的方向转过脸，给了一个眼神，才兀自站起。
　　小太监马上快速走了出去，一层层的通传之后，待等到太和殿前院宣传旨意的太监高声宣读乾圣帝口谕时，那沿着朱雀大街长驱直入而来的驿卒恰已跪在了他的面前。时间准确之极，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传圣上口谕，速报。”
　　“遵旨。”驿卒扯下身上缠着的包袱，取出战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弯曲着身子，快步向殿内走去。到了大殿上，在距阶下几步远的地方迅速跪下，喊道：“报：青阳关大捷！天狼军队现已全数撤离我国边境！”一旁的内侍立刻接过战报呈放至乾圣帝的案前，任其翻阅。
　　“好！”乾圣帝一拍桌子，喜悦自然地映在嘴角眉梢。
　　“只是……只是建威将军卫衡战死沙场了！”
　　全殿一片哗然。
　　驿卒继续说到“当时昭勇将军谢华安求胜心切，大意中了敌军埋伏，卫将军得知消息后星夜驰援，在救谢将军的过程中遭了敌军暗算，失足坠马，被踏成了肉泥！后敌军大举反攻，谢将军退守青阳关，戴罪立功，终是抵挡住了天狼军的三次大型进攻，守住了青阳关。”
　　听到这个消息，乾圣帝面上的喜悦凝固了，分不清胸中激荡的情绪是对卫衡身死敌手的震惊，还是对天狼国人狡诈行径的愤怒，更或是对自己又失一员大将的悲切。只是他知道，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隐秘的内心深处悄然松了一口气。
　　开国以来，卫家世代为将，捍卫天权国边境近三百年，无论是在军中还是在民间都有着极为崇高的地位，隐隐地甚至有超过皇室的趋势。据边关的暗探哨所传来的消息，东起望山关西至青阳关边塞一线的军民都只知有神将卫将军，不知有今圣乾圣帝。没有一个帝王希望存在一个凌驾于自己声望之上的人，更何况那人手里还握着四十万大军。他当然明白卫家的忠心，但是帝王的权威不容任何人僭越。此次他本打算等卫将军得胜归来，便在厚赏之下令他归家休息，安享天伦，收回兵权，已全君臣之谊。就算顶着“过河拆桥”的骂名，他也依然要这样做，他不想在长期的猜疑中让权术倾轧耗尽这个王朝的所有气力。
　　只是他没想到卫衡竟然死了，以这般惨烈的方式，殒身沙场，连尸骨都不曾留下。不过这样也好，自己的声名总算是保住了，至于卫家，我会给他们应有的体面与优待，但兵权，他们想都别想！
　　“传朕旨意，此次青阳关大捷，凡参战将士均赏绸缎两匹，米粮一斛。今夜朕将于太液池设宴，凡三品以上的大员均携夫人赴宴，朕要与诸位爱卿把酒共庆胜利。”停顿些许，语气更显沉重，“还有追封建威将军卫衡为一等忠勇伯，以身前铠甲为躯厚葬，同时加封其夫人卫沈氏为一品国夫人，赐黄金百两，锦缎百匹。此次我天权危解，全靠战场上拼杀的将士。虽卫将军殒身献国，是谢华安冒进之失，然念其有青阳关守城之功，便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太师，待谢将军班师回朝，你们就一起好好商议一下，对将士们按功行赏，至于此次阵亡将士的抚恤工作也要尽快提上日程。刘爱卿，这段时间你们户部就且先处理好此次封赏抚恤的一应事宜；赵爱卿，你们兵部也要做好后续的处理工作。”
　　“臣遵旨。”太师崔铭，户部尚书刘嵩培，兵部尚书赵中锴纷纷出列，执朝笏躬身行礼。
　　“好，那今日朝会便到此吧。”
　　“退朝——”吴公公尖利的声音在偌大的太和殿内盘旋。
　　“恭送陛下——”群臣浑厚的音域立时压下了吴公公声音的余韵，伴随的是乾元帝离去的身影。
　　等皇帝的身影消失不见时，大臣们三三两两的结伴离去。不少人对卫衡的死抱有同情，也有人发表着卫衡死的真是时候，还能保有君臣间最后体面的议论，亦有人……但是他们内里究竟是怎样想的，谁又知道呢？不过都是各怀鬼胎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