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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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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过渡到墨黑,入了深秋的时节里,凉风挟裹着不少寒意,开始往人脖子里灌,殷垣紧了紧衣领,踏上了返家的地铁。
地铁里人不算多,殷垣没怎么费劲就找到空位坐了下来,掏出手机开始保卫萝卜。他玩保卫萝卜有强迫症,萝卜必须一条生命不能少,道具也必须全清,一旦萝卜少了条命或者道具没打完,哪怕是已经打到了最后一波,也一定要退出重来。砖头对他这种建立在弱智游戏上的完美主义表示过全身心的鄙夷,他不以为然,世上如果有比保卫萝卜更脱离低级趣味的游戏,那只能是消消乐。殷垣已经把好几个版本的消消乐都打了个三星通关,现在志得意满地专心沉浸在保卫萝卜中。
屏幕上的怪物出洞波数显示(22/22),就快了,最后一波吱哇乱叫的怪物在严密的布局中已经即将在安全范围内把血掉光了,殷垣内心甚至有点儿激动。这关他打了快三天,不是萝卜掉血就是来不及打道具,好不容易憋住了没看攻略,自个琢磨半天换了各种布局,这会才稳稳妥妥地保住了萝卜满满当当的血条。
殷垣愉悦地翘起了二郎腿,等着这个瓶颈关卡的顺利突破时刻。
“刷”的一瞬,屏幕失去了光亮,即将顺利完成的战局画面也一下子消失在眼前,殷垣愣了。
连戳了好几下home键,手机毫无反应,殷垣终于绝望地面对手机没电自动关机这个现实。我操,他想。
他一时被保卫萝卜的激情冲昏了头脑,忘了这台工作几年的手机电量降到30%以下就随时可能关机,一时不知道该生谁的气。
殷垣跟身边不停追新款的同学不同,iPhoneX在班里的覆盖率已经差不多达到80%了,他还用着他妈淘汰下来的5s,小小一块,在同学中间竟看起来有些显眼。
他妈有次打麻将赢了钱,嚷嚷着要给他换手机,他想也没想给拒绝了,说就喜欢小屏的,新款屏幕太大,拿着不习惯。
他妈跟看恐龙似的看他,“你还是大学生吗你,我就没见过给买新手机还不要的大学生。”
殷垣没说啥,总不能说我跟别人又不一样,要是买手机把钱花完了你还不是得伸手跟人要,多寒碜。
而现在,殷垣瞪着面前这台令他功亏一篑的破手机,第一次后悔了当初拒绝换手机的行为,失大策了!
收起手机,只好百无聊赖地望向四周,经过好几站,座位已经逐渐坐满了人,走道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突然他注意到,不远处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不住地闪躲着,神色带着几分慌张和嫌恶,女孩的身后贴着一个衣着邋遢的胡茬男,殷垣的角度看不清胡茬男手上的动作,但也一下子判断出女孩遇到了什么事。空间富余的车厢里,女孩却被胡茬男挤得不行,她一半身子缩在壁角里,一半身子堪堪躲避着胡茬男的动作。
殷垣走过去,挤开胡茬男,隔在女孩和胡茬男中间,示意女孩坐到他的位置上,女孩感激地看他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就赶紧跑到座位上。
胡茬男被败了兴致,怒目瞪向殷垣,一下子看出了殷垣的大学生气息,迅速判断殷垣的战斗力不太可能支撑他英雄救美后全身而退。
完成第一眼评估后,胡茬男的气焰又窜起一茬,他站直身子,挑衅地看着殷垣:“怎么着?你要替她跟我玩玩?”
“好啊。”
殷垣没等他接着说第二句台词,一招有力的钳制立刻将他反手向背,脸贴着车壁,同时一个顶膝攻向他腿弯处,力道之足使他遭不住直接跪下。
这也不能怪胡茬男有眼不识泰山,殷垣看着白净斯文,光瞅外表谁也料不到这是个从10岁就开始散打格斗两手抓的主,加上天气原因,人裹得瓷实,殷垣又不可能把“穿衣显瘦脱衣有肌肉”写脸上,就很容易出现这种不小心扮猪吃老虎的尴尬局面。
短短两三秒内的出招使胡茬男迅速领悟了“人不可貌相”这个老祖宗留下的训诫,开始后悔没有直接走人。
殷垣却没给他多想的机会,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胡茬男背着的双手扭到几乎濒临极限,胡茬男痛不可忍,几乎要叫出声来,整个人被殷垣按在车壁上,完全失去了还手的空间。
缠斗不多时,胜负已经泾渭分明,先前视若无睹的围观群众此刻眼见殷垣得手,仿佛瞬间失忆忘了刚才自己作壁上观的模样,纷纷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扮演起了谴责流氓的正义角色。
殷垣瞥一眼人群,嘴上倒也没说什么,示意这群正义群众报个警,只想着赶紧把这麻烦给脱手。
折腾完这一通,殷垣走出地铁口,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9点。从这里步行到家大概20分钟路程,此刻他只想着赶紧回家洗个澡,抓着个邋里邋遢的流氓这么好半天,可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事。
想到这里,他脚下步伐又加快了不少。
身后传来一路小跑声,声音的主人气喘吁吁,喊他:“嘿,同学,请等一下!”
殷垣回头,左右看看:“我吗?”
“对对对,是我啊!”
殷垣仔细一瞧,是地铁上被自己解救的女孩子。
“有什么事吗?”
女孩跑到他面前,一下子没顾上说话,两手撑着膝盖,顺着那口一路跑过来没顾上喘的气。
“你走得也太快了,我差点没追上,刚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谢谢呢。”
殷垣好笑:“你说了的。”
女孩一摆手:“嗨,那哪能算呢,要不我请你吃个夜宵呗,就当答谢你的相救之恩了,怎么样兄弟?”
殷垣震惊于这姑娘一下子从柔弱的小白兔风一下子转化成这么一个江湖风的豪放女子,而且称呼一下子从同学变成兄弟是个怎么一回事?
“你…刚才不是这个画风啊。”
“这不是情况不同嘛,当时那阵仗,我要不示点弱,怎么激发你这种正义之士的同情心,你说对吧。”
殷垣无语,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总不能上去显摆自己的狭义心肠说的不不不我们行走江湖的锄强扶弱是应该的我不挑人。
“再说了,”女孩没等他回话,接着说,“万一要真没人帮我,我跟他硬杠不就更危险了吗,我妈说了,遇到流氓,小命要紧,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跟他们对着干。”
“很有安全意识。”殷垣夸。
“那是!”女孩自来熟地扯他手臂大步向前,“走吧走吧,去吃夜宵,庆祝我们今天不打不相识。”
“……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殷垣赶紧把自己的手臂从她手中救出来,“谢意我领了,今天也挺晚了,夜宵就不吃了吧,我明天还得回学校上课呢。”
其实殷垣平时也睡得比较晚,九点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急着回家睡觉的时间,但他是个十分不愿意破坏自己内心计划的人,女孩来得不巧,殷垣刚刚在心里做好了一个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床上继续保卫萝卜的完美计划,他不愿意为了一顿和陌生人夜宵破坏它。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殷垣没这女孩这么自来熟,两个陌生人这么聊着聊着突然就要凑一块吃夜宵,总觉得怪怪的。
“啊这样……”女孩有点小失望,“那好吧,那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呗,我总要正式谢谢你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这句话也不是这么用的。”殷垣开始对这女孩的语文老师感到头疼。“我手机刚才没电了,也没法给你留联系方式,算了算了。”
女孩用一种看癞蛤蟆和犀牛接吻的表情看着他,“同学,你就算要拒绝我,也没必要把我当傻子吧?”
“啊?”
“我是要你的号码,不是要你的手机,手机没电的时候号码也不会凭空飞了的。”
“哦哦。”殷垣终于发现智商会传染这事不是假的,一下子给这姑娘绕得自己宛如一个脑残。
女孩照着他报的号码输进了通讯录,问他名字:“姓名,我存一下。”
“我自己来吧。”殷垣接过手机,把名字打了进去。
“殷gen?哇你名字好有个性!”
“……”殷垣对她的语文老师彻底绝望了,“那个字念yuan。”
“哦……”女孩被纠正后又念了一遍,“殷垣……姻缘?更有个性了!你爸妈是不是很希望你找一门好亲事啊?”
“……”殷垣深呼吸。
“我叫尤茹,”女孩在手机上打出自己的名字,递给殷垣看,“不是犹如,也不是尤菇,这个字念茹。”
“……”殷垣再次深呼吸,“我知道,我又不是文盲。”我字还特地加了重音。
女孩嘿嘿笑着,完全没意识到被人暗骂文盲这个事,兴高采烈地和殷垣挥手道了再见,就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殷垣暗松一口气。
回到家里,只有玄关亮着灯,客厅没有人,殷垣的母亲时常在小区楼下的棋牌室打麻将到深夜,继父早睡,一般八九点就歇下了。殷垣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进了屋,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小垣回来了啊。”黑暗中传来继父的声音,殷垣吓了一跳。
“嗯,今晚没课,我回家拿点东西,周叔怎么还没睡?”
“正好起来上厕所。”说着周大辉摁下卫生间灯的开关,屋子里瞬间被铺开了些光亮。
借着这些许光亮,殷垣倏地瞥到周大辉走进卫生间的身影,不着寸缕,□□,他一下子浑身都尴尬了起来。
殷垣读的大学就在本市,但他不常回家,也没怎么和周大辉有过较深的接触,两个人在短短三年的继父子关系中,仅有的交流大多局限于见面互相打招呼,和偶尔一块吃饭时没话找话地聊些有的没的,殷垣对于这个继父,可以说是基本没什么了解,包括生活习惯。
殷垣不知道这个继父还有裸奔的习惯,但想想估计是因为自己这次回来没提前打招呼,继父碰巧起来上厕所,没想到赶上自己回家,这么撞见,八成比自己更尴尬。想到这里,他赶紧回到房间里,省得周大辉从厕所出来后俩人还得再尴尬一回。
回房给手机充上电,打了一局保卫萝卜后,他听到继父从卫生间回房的声音,这才准备出去洗澡。
进了卫生间,挂好换洗衣物后,殷垣正准备关上门,突然发现卫生间的门锁被拆掉了,拆掉的位置留下一个小洞口,可以直接看到客厅外面。
估计是锁坏了没来得及换,他也没太在意,直接把卫生间里一把小凳子踢过去顶着门,打开喷头开始洗澡。
没多久,又听到继父房门打开的声音,殷垣开始有点不自在。
他是个比较注重个人空间私密性的人,门口的小洞正好对着淋浴头下方的位置,从外面不小心就会瞥到。他虽然不至于觉得人家一个大男人会偷看他洗澡,但这种空间私密性被一个小洞破坏的时候,还是挺让人没有安全感。
“小垣啊,水温合适吗?”周大辉站在卫生间门外问他。
“啊,挺合适的。”殷垣今晚第二次体会到了尴尬上涌的滋味。
“合适就行,我和你妈怕冷,平时水温调得比较高,还怕你不习惯。”
“没事,挺好的。”
“这门锁前几天坏了,我又老忘事,一直说要买新的也没买,你先凑合拿东西顶顶啊。”
“……行。“殷垣开始有点吃不消这种对方随时可以看到自己洗澡的聊天形式了。
“那你洗着吧,我先睡了。”
“好,您先睡。”殷垣如释重负,真庆幸自己不是什么大姑娘,否则简直可以怀疑对方图谋不轨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点开保卫萝卜的时候,殷垣感觉这一天的舒服时刻才算是真正开始了。沐浴露的淡淡柠檬香味慢慢覆盖在被子周围,凉爽的秋意从窗外悄悄挤进来一些,他裹着被子,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熄了灯,屏幕的光线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衬得英气脱去了一些,看起来显得十分柔和。
不知道被窝太舒服还是保卫萝卜太令人沉迷,总之第二天闹钟没能成功叫醒殷垣,他下午2点半的课,成功醒来时手机屏幕已经明晃晃地显示着1:17。
“操。”忍不住骂了一声后赶紧连滚带爬地起床,只用了五分钟就完成了洗漱穿衣工程,就赶紧冲出家门奔向地铁站。
其中换作平时,殷垣没这么老实学生作派,但今天是新老师过来代课的第一天,点名是必须的,他又是班长,被这么揪一次尾巴,保研的事可就得打问号了。
大概是为了印证倒霉时喝凉水会塞牙,殷垣一路经历了挤不上地铁、下了地铁打不到车等惨烈事故后,从教室后门溜进去的时候已经是2点39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