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问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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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叶清初的沉思中，申时也渐渐走到了最后。路莫一直不曾出声打扰她，安静地看着她沉思，心中却是想着叶清初幼时的过往。
承平帝还是亲王时就严禁所有她不信任的人靠近他们，包括她的侧夫们。这禁令一直到她入主东宫之后才稍稍放宽了些，但这几个孩子的饮食起居依旧是由专人照顾，任何试图插手的人都会被处以严厉的惩罚。
路莫第一次见到叶清初时她已经将近七岁，那是他们刚刚搬入东宫后的第二天，按照宫中的规矩，皇储夫与皇储的子女都要在早膳前到皇储面前问安。路莫问安结束正离开时，门外就站着那几个孩子，九岁的叶清灵牵着不到七岁的叶清初跟在兄姐身后，小小的孩行走时就已经有了皇家那端正的仪态。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承平帝的四个子女，人的好奇心都很强，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就落在了最小的叶清灵与叶清初身上，以他们的年龄来算，年长的那两个绝对不是他的孩子，只有这最小的两个有几分可能。
不到七岁的叶清初就已经和叶清灵的身高差不太多，这两个孩子长得也太像了，只有脸型和嘴唇稍稍有些不同，其他地方简直和双生子一般，连路莫也忍不住心生感慨。
虽然承平帝禁止私下探寻这几个孩子的生父到底是谁，但路莫下意识地猜测，这两个孩子一定都和自己有关联。
那时的叶清初几人还都被称为“皇孙”，与路莫等几个“皇储正/侧夫”一样住在东宫的内院，但承平帝不许任何人私下面见这几个孩子，包括三位可能是他们父亲的皇储夫。几个孩子白日在书房或练武场学习，夜里在内宫西侧的寝殿休息，除了问安与年节，路莫根本见不到他们。
然而，就在刚刚搬进东宫的那个岁末，刚过七岁的叶清初在年宴之上被封王，搬离东宫独自居住。自那之后，路莫就只有在年节才能再见到这个孩子，至今已是十年。
十年啊……当初那个刚刚到他腰间高的小童，十年后已经要和他一般高了。
叶清初抬起头，就看见路莫投向自己的那慈爱的目光。
叶清初便笑着问道：“儿臣长得可还与您年轻时相像？”
“你这孩子。”路莫微微摇头，故意扮作不满地说道：“这话可别在旁人面前说，自己心中知道就行，当心陛下罚你。”
“这儿臣自然会记得。”叶清初与他默契的一笑，叶清初还记得自己年幼时他还会瞒着自己，故意说什么自己“要是他的孩子就好了”之类的话，唬得自己就算明明面容也和他有相似之处却依然不曾确信过自己和他的关系。
叶清初知道，他的不否认也是来自于自己母皇的默许，一个是没有争储能力的“弃子”，一个是出了皇宫就没有亲人的男妃，就算相认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叶清初扶着扶手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沉声道：“儿臣想明白了一些事，还要多谢父妃刚刚的指点。”
路莫默契地没有问她想明白了什么，只是搀着她的手臂让她站直了身子，笑着说道：“能帮到你就好，我也就趁你还年轻才能念叨你几句，待过几年你经历的事情多了，父妃想念叨你也找不到理由喽！”
“父妃说笑了，无论何时，您想对儿臣说什么，儿臣都会听。”叶清初刚刚说完这句，正要再与他闲谈几句时，却忽然听到了殿外的人声。
路莫显然也听到了殿外的动静，起身正要去问，就看见一道人影映在门上，随即传来了一声通报：“二位主子，陛下派人传誉王殿下去昌明宫用晚膳。”
“知道了！”路莫应了一声，回过头来看着叶清初不舍地说道：“你母皇唤你了，去吧，走慢些，小心莫磕碰到。”
叶清初再次躬身行礼道：“儿臣告退，改日再来拜见父妃。”
“好，去吧，路上当心。”路莫将她送到宫门外，看着她上了轿子，直到那轿子转到长街上不见后才走回宫中。
下次相见时，大概又是年节了吧……
昌明宫在后宫的正南边，澄宇宫则在西北靠角落的位置，晃晃悠悠的轿子慢慢走到昌明宫时，酉时已走到了第三刻。正殿前的九级台阶是挡在叶清初面前最大的障碍，伤在大腿，下楼还好，上楼可就困难了许多。轿子只将叶清初送到宫门口，叶清初走下轿子，迈步走进宫门，正打算咬着牙忍痛走上去算了，却看见几个宫人抬着一块巨大的木板铺在台阶上。
那木板比台阶平缓了许多，两个魁梧的宫人蹲在木板边上稳稳按住木板，其中一个回头对叶清初说道：“殿下，您从这上边走吧。”
“有劳了。”叶清初微微颔首，这平缓的木板走起来果然比上台阶轻松许多。
承平帝还在暖阁中批着奏折，瞧见叶清初来了，只是抬了一下眼，平静地说道：“这些是批过的，你把它们归类一下。”
“是。”叶清初应了一声，走到书案前，喜嬷嬷出声提点道：“殿下把它们按照问安、驳回、答复、再报这四种批示分开就好。”
承平帝面前的折子目前大体分为两堆，一堆十余本就放在托盘之中，应该是还未批阅过的，另一堆则在书案上散放着，看起来有二三十本。叶清初默默地看着承平帝，自己在澄宇宫中与路莫闲谈时，她……一直在处理政务么？
叶清初随手拿起一本折子打开，这是个问安的折子，她信手把那折子摆在书案最左边的一角，又翻开下一本。有说今年南方春粮耕种状况的，有说北方新增公设水井的，有提发现新矿脉的，也有提发现新的讹骗伎俩请求立法惩处的。将这些折子一一整理好时，酉正了。
有宫人进来问布膳，承平帝不曾抬头，喜嬷嬷对外吩咐道：“推半个时辰再来。”
喜嬷嬷在承平帝的右边细细地研着墨，期间有掌灯宫人进来将殿内的明烛更换了几支，殿内便再无任何人出入。叶清初分放的速度追上承平帝批阅的速度后便有了闲暇去看着承平帝，之前她记得承平帝有些手抖的毛病，但今日却完全看不出来任何迹象。承平帝持笔的手极稳，朱笔写下的批文端正而大气，与之前叶清初猜测的完全不同。
原来那一阵她是病了么？
承平帝批阅奏折时十分专注，从不曾抬头看过两边的任何人，将一本奏折中的每一个字都细致看过，还要思考一下才会开始提笔写批示，有些折子上的批示比原文还要长上数倍。叶清初在分放时也会将她的批示看上一遍，看多几个折子之后，她忽然意识到叶清灵为何会说自己这母皇的“眼睛是看着全天下”的了。
若非对天下事洞若烛火，根本写不出这样直指奏折中问题所在的批示，甚至有些奏折中模棱两可的内容她都能直接指出实际的情况。
甚至都不曾起身翻阅过背后书架上的任何一本志录。
即使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信的是，那些志录中记载的事情其实都在承平帝的脑海之中，一字不差。承平帝每日晨起后便要忙碌到就寝前，在如此忙碌的情况下，她还抽出时间将所有志录都看过，并且全部记下。这等毅力与辛苦，未免太过骇人。
终于，最后一本奏折批完，承平帝才搁下笔。喜嬷嬷立即斟了茶放在她手边，过来帮她捏肩。
叶清初大致看了一下折子中的内容，将它放在“再报”的那一摞里，把几摞折子摆回空了的托盘中。承平帝端起茶盏将浓郁的药茶饮下，抬眼看着叶清初，问道：“刚才那些折子，你都看仔细了么？”
叶清初犹疑着不敢答，承平帝轻哼一声，喜嬷嬷立即替叶清初分辩道：“陛下，誉王殿下这才是第一次做这差事，她哪儿会知道您的规矩。”说罢，她又抬头看向叶清初：“殿下如实说就好，陛下让您来做这事就是要您去看折子的。”
承平帝默认了喜嬷嬷的话，叶清初才低声答道：“都看过了，除了七道问安的折子之外，有五道是说各地耕作情况的，十一道汇报民生诸项的，三道提及法条，两道举报贪墨，九道提及春闱事宜的安排，还有两道……”
一个是提及诚王成婚数年仍旧无有子嗣所以提议再办选秀的，另一道是提及叶清初已经成年该为她办选秀的。
“嗯。”承平帝微微颔首，叶清初所说的数目与她在心中记下的一模一样，她看向叶清初的目光也缓和了不少：“朕的批示你也都看过了，你对目前玄羽的局势，以及这些折子，有何想法？”
叶清初的心中再度绷紧，妄议朝政可是重罪。不过……按照刚才喜嬷嬷说的话，以及自己四姐之前在信中与自己面前说的内容，似乎承平帝就是要在这方面考验自己几人？
只是……考验自己三姐和四姐还可以说是为了选择最佳的储君，但考验自己？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承平帝淡淡地说道：“若是这种问题你都答不出来，也就不必在朝中为你安排事务了。”
把这件事忘了。叶清初立即答道：“今年的春耕进展都不错，年中这次收成至少能保持与上一年相仿；上一年各地物价也还算平稳，说明货运通畅，也没有商家作乱；又有新的矿脉发现，也就是今年最迟明年的秋战有利我玄羽；三条涉及法条的奏折都是有关讹诈、骗捐的内容，反而说明近年民生尚可，百姓手有余钱，歹人才有钱可骗。综上，今年夏秋若无天灾，应该依旧是一个稳定的年份，适合去做一些扶持财政状况不好的州郡的事。”
承平帝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追问道：“你说适宜去扶持财政不好的州郡，那你有何提议？”
叶清初拢手一拜，沉声道：“四河四渠。”
承平帝把珠串从手腕上摘下握在手中把玩着，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与诚王的关系何时这么好了？今日已经连着荐了她那折子两次。”
叶清初把头低得更深了些：“无论这折子是谁的，只要它合适，儿臣都会如实说。”
“好。”承平帝注视着叶清初，平静地说道：“你直起腰，看着朕。”
叶清初站直了身体，沉静的眸子回视着承平帝。
承平帝忽然笑了，对叶清初招招手：“初儿，你过来，到我身边来。”
叶清初不知她因何而笑，绷直了背脊走到她面前。承平帝左手握住她的手，右手把之前把玩的那条白玉珠串放在她掌心，声音中也有了些许的温柔：“答得不错，这白玉珠串就赐你了。”
说罢，承平帝看向喜嬷嬷：“布膳吧。”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问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