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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命 我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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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她孤身一人踩在东湖的冰面上,张开双臂拥抱那些铺天盖地的飞雪。
你知道吗。她说,用指尖点点自己心口。
我的冬天,就种在这个地方。
更确切地说那应该是“冬”的种子。那颗种子顺着湖水浸润她的身躯,在她的心口上点下冰雹般的一粒种苗。那颗种子自此在她的身体里生根发芽,逐渐伸长根茎,抽枝生叶,最后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心房结出硕大的果实。而我正是在那些果实准备熟透坠地的时候结识了她。
冷吗?当时正值寒冬,东湖的街上淅淅沥沥下起了一层薄雪。我把戴着露指手套的十指放在嘴前呵着热气,眼看那些水汽在眼前腾腾升起,又在顷刻被寒风吹散在了天边,却没在她裹紧围巾的嘴边瞟见半点白雾。
不冷。她平淡地回答道,嗓子还残留着孩童发育期时的稚嫩。
从来都不冷。
——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镇上的图书馆。我大学在读的大学坐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城市不出名,大学更是小得不到十分钟就能逛完整个校区。学校小,旁边的图书馆更小,每层楼的书架加起来不超过十二个。平时除了进来闲逛照相的游客外,来得最多的就是来里面蹭无线,坐上吱呀作响的掉漆木椅打发时间的学生。而就是这样一个简陋的地方,却成了我大学为数不多的心灵归属。
这里安静,空旷,清冷,只要呆在这里,我就永远不会被人打搅,在某一时刻甚至能忘却时间的流逝,这种能够脱离尘世的意向让我整个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这里,我可以选择关闭手机躲避犯人的辅导员,嘈杂的学生宿舍,还有那些一到下课时间就像罐头里倒出的鱼仔般没完没了地涌出来的学生们。在这里,一切的时间都属于我。
而她的出现却打破了本属于这里的平静,就像一面镜子被狠狠摔在了地上那样,“啪”,“咔嚓”,那份平静在顷刻间四分五裂,碎片散了一地,响声还挺清脆。
那天我正在读图书馆里为数不多的莎士比亚文集,刚读到哈姆雷特遇见老父亲的鬼魂,实情刚讲到一半,一声刺耳的吼叫声便率先穿透了我的耳膜,我抬头观望四周,身旁零零散散的几个学生也跟着摘下耳机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视线不约而同地停留在了不远处门口的看门人身上。
看守这里的是个老头,脾气差得出了名,平时见谁都烦,恨不得这里每天都没人来。我见他扯大嗓门朝身前的另一人大喊着什么,视线却是向下的。透过浓厚的方言口音我隐约听到出“孤儿”、“小偷”、“抓起来”这几个词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另一边,眼睛一瞟看到的却是女孩子单薄的身影。
诚然,如果用外貌来评价的话,她绝对算不上是那种标志的美人胚子。女孩看上去约莫十四岁,脸上的轮廓和比例仍属于孩童,一头乌黑的长发梳成马尾柔软地垂在她的后背,身上米白的针织衫包裹住她单薄的身子,却难以掩盖她因为寒冬而更显苍白的肤色。然而真正吸引我的却不她的外貌,而是透过外在窥见的那层更为深刻的东西。事后我如果回想起来绝对能脱口而出,藏在那小小的身躯背后到底是什么让我彻底失去了继续读《哈姆雷特》的兴趣,然而当时一切发生得都太过突然,等到我回过神来,身边早已多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我没有偷东西,上次那报纸明明是你自己拿去擦玻璃了。她拉下脸上围住半张脸的灰格子围巾辩解道,嗓音不算尖锐,但还是没能摆脱残留在那个年龄段女孩子身上的稚气,说出的话却让我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老头的下句话我听出来了:
像你这种没爹没娘的孤儿,谁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谁说我没有家人的。我见她平静地笑了出来,那双深棕色的瞳眸穿过老人,朝他身后还在看书的人们一一扫去——
直到她看到了我。
原本移动的视线就此凝滞。
哥哥。我听到女孩细声细气地叫喃着,圆润的双颊上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终于明白了到底在哪显得不对劲。
她的语调,神色,还有她面对困境时的态度。这绝不是一个十四岁女孩该有的平静。
之后的日子里我也曾向她提到过这事,在被我问起问起为什么会选择我的时候,她只是简略地告诉我说,直觉。
我在后来很久之后的日子里才明白过来,那是一种孤独者独有的直觉。
你到底是谁?在稀里糊涂地当了她的哥哥,牵着手把她带出图书馆后,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女孩抓住我五指的掌心格外冰凉,就算是在冷风萧瑟的寒冬,这也绝不是常人该有的温度。我见她在听到这话时不由缩了缩手,半大的个子,抬头看向我的那双眼睛里散出的却是成年人才会有的光。
看在你肯帮我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她的语气波澜不惊得就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童话故事:
我呀,
被冻住了哦。
——
谁都不会想到那座简陋的图书馆会在一个月后突然闭馆。我傻呆呆地站在这座老屋子跟前,怔怔地看着贴在大门前的闭馆公告。她从一旁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与我站在同一条线上:
我还知道另一个适合看书的地方,要不要一起去?
你为什么帮我?我不解地问道。
因为你帮过我啊。
在此之后,东湖边上那家小小的豆浆店便成了独属于我们的定点。这家和老图书馆有着同样古董气息只有四张桌子的店里只有一位只会说方言的老阿婆照看,再加上处地偏远,平时根本不会有其他人来,的确很适合安静地看书。
我叫新罗。出于礼貌,我自报了家名。
恩。对此她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却未曾告诉过我她的名字。
东湖是镇上再普通不过的一片大湖,我们平时只是在店里沉默着各看各的,等到看累了也会约着去东湖沿着栽有垂柳的边上走走,我对她的了解也源于这段时间的闲聊。
你对这里很熟吗?当时正是年末,街边的建筑早已纷纷挂起亮眼的灯笼,凄冷的风把人们统统吹进了屋子,只留下我俩还在湖边闲逛。
恩。她双脚踩上沿岸突出的石墩,一个接一个地跳过它们。厚底的驼绒小皮靴踩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如果不是儿童款的话或许还能显出几分优雅。
我以前也常和哥哥来这里玩。
你有哥哥?那为什么还……
有次冬天湖上结了层冰,我踩碎冰面掉进了湖里,我哥为了救我也跳了进去,然后再没出来过。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半句话梗在喉间,不知是该说还是不说。她的这种坦荡总能让我不知所措,我从未想过面对这样一个几个月不到的生人,居然还有人能把自己曾经的伤痛用最平淡的方式吐露出来,仿佛就只是在讨论甜咸豆浆哪杯更好喝一般普通。
对不起。我有点不敢去看她。和她相比,不管什么事都喜欢遮遮掩掩的我反而更像是个黄花闺秀。
没什么,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从那以后我的身子就一直没有长过,到现在也是这样。听上去是不是很吓人?
不吓人。你现在这样也很好看。
我不得不承认,她身上的确有种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更深入了解的魔力。每次和她见面我都能享受到一股足以让人远离喧嚣的宁静,那种感受像极了在竹林深处隐居,独自一人静静品上一壶上好的龙井。
在这里我必须澄清,我对她的那种感受绝不是大人常说的爱。爱有欲望,每个人都想迫不及待地向对方展示自己付出了多少,又忍不住想要向对方索取更多,就像两条纠缠的毒蛇般越缠越紧,紧到最后谁也喘不上气。我对她的感受更像是在画廊上偶然遇见了深得心意的名画佳作,用不着去触碰,也不需要把它储存在相机里。几米开外,一个人静静地观赏着独属于她的美,这与我而言就是对她最好的尊重。
就像我从没问起她的实际年龄,也不想问一样,有些事一旦说破了,也就失去了它原有的魅力。
可她现在一个人又住在哪呢?这个问题不禁又让我犯了难。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她却走在我的身前,率先停下了脚步。
我顺着她的视线向前望去,不远处的桥头上,一个学生模样的女生正哭得梨花带雨。我认识她,和我在同个学校的同个专业,但我俩从没说过话。
扑通。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湖面上的水花便措不及防朝四面八方炸裂开来。
扑通。又是一声。追在她身后的男生衣服都还来不及脱,头一伸便跟着扎进了湖里。
——
几天后,学校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条紧急公告。说是某学生感情受挫,经不住打击选择轻生,现已成功抢救,因情节严重,特此在全校通报批评。
旁边还有附上了照片的保证书,照片上的女生披头散发,眼神中透露出的只有迷茫,显然是刚在医院抢救回来。保证书上她痛心疾首地反省了自己的过失,为自己的冲动还有给周边人造成的不必要困扰深表抱歉,并发誓之后要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把心思完全放到学习上去……笔迹越到后面越显得潦草,皱巴巴的纸上还有明显的液体轮廓,看样子她在写的时候的确是泪声俱下,滴在上面的眼泪足足浸润了一整张纸。
你觉得她值得吗?当我把这件事告诉她的时候,她反过来问我。
谁知道呢,也许跳下去的时候还是会后悔吧。我说着用汤勺抿了一口浓稠的豆浆。不得不说,这家店的豆浆做得是真的浓,价格也是学校早餐店的一半,只可惜太过破旧的店面和偏远的方位让人很难在平时发现它。店里有些耳背的阿婆显然也并不在意这些,平时我们在店里坐的时候也只是织织毛衣,看看电视上不知道重播了几十遍的老版西游记,全然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你不会也想这么走了吧。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
说什么呢,我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死。身后的阿婆无声地走上前来,端上了她点的豆浆。她谢过阿婆,汤勺在刚送进嘴里的刹那间停滞在半空,漂亮的眉梢不约而同的紧凑在了一起。
阿婆,请帮我换成甜的。她平静地把汤碗推了回去。在我认识她的这一个多月里,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不下十次。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口袋里的手机嘟嘟嘟响了好几声才被我接起,草草说了两句后又迅速挂断。
怎么了?在重新等待豆浆的时候,我的这个举动自然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起手臂,手肘住上桌台,用掌心托住自己的下巴,这一系列的动作有一瞬间甚至让我想起了我的妹妹。亲妹妹。
没什么,家里人喊着回家。
那你回吗?
再说吧。
那就是不想回咯?
……恩。
对话自此中断。我在事后曾多次猜想,如果当时我没有选择在湖边散步,那是不是就不会遇上我那个同学,如果没有遇上那个同学,之后的所有事是不是都不会发生,我的秘密是或不是这辈子都不会与她提及。然而一切都是那样的巧合,好死不死我就在湖边遇上了他。
哟,新罗啊,大冬天的怎么在这里逛?印象中湖边是有几家网咖,我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只想早点离得远远的。
没事干嘛,就过来走走。我强颜欢笑道,那烟味呛得我想吐。
这位是……
她是我表妹。
你表妹?透过满脸的横肉,我看到的是脸上毫不加掩饰的轻蔑甚至鄙夷,就好像现在的我成了挡在他眼前的一滩屎,而且下一刻就要弹到他的脸上。
真够恶心的。你亲妹妹现在不还躺在床上吗?他撇向这句话,头也不回地从我眼前绕过,转眼便没了人影。
你被当成恋童癖啦。她无声地笑了起来。
就算我旁边站的是个同龄人他也会是这个反应的。
原来你还有个妹妹吗?等到周围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她歪过脸望向我。寒冬的冷风中,我在她的嘴边看不见半缕白雾。
恩,病得挺重的。现在还在住院。我如实回答她,但再不想说太多。
之前在图书馆,你是不是就是因为我和她长得像才肯帮我的?
不,你们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类型。我妹妹比你可爱多了。
那为什么不想回家?难道你就一点不想她吗?
回应她的只剩下凛冬瑟瑟的寒风。
我对不起她。半晌,等到我们彼此都快忘记了上一句在说些什么的时候,我听到自己这样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