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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分 周彦再次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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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彦再次醒转时,朱启钰早就没了踪影,临手的车窗被开了一条缝,打逢里透出的些许秋风吹的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低头,身上盖着的那件灰蓝色的西装早早就被他折磨的不成了个样子。
周彦抿嘴,直起身子抄起西装左右抖了抖。
这件衣服是自家父亲在朱启钰十八岁生日那天送他的,卡着青春期个头猛蹿的尾巴,有着花白头发的父亲抚着朱启钰挺的直直的袖口,笑的眼尾皱出一条细密的鱼尾,“启钰身段好,穿什么都好看。”
“还是师父打小教的好。”朱启钰抿嘴回答。
“就你嘴最甜。”周老爷子手指微抖,借势轻拍了朱启钰的手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语调放的缓慢,“往后长得就慢了,这件衣服能穿的日子也就长了。”
朱启钰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又被老爷子截了过去。
“我昨日在城西给你买了处商品房,就当是给你的礼吧。”
“劳烦师父。”朱启钰眼皮不动,嘴角却抖落的飞快。
那天晚上,周彦如往常一般躲进朱启钰的卧室却对上一张空空如也床,和临着窗棂孤芳自赏的衣柜。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朱启钰的号码,却在三声响后被挂断,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条短信。
到窗边来。
周彦皱眉,狐疑的临着窗户向下看,在二层楼高的间隔外,他对上了朱启钰含着笑意的眸子。
“怎么不上来?”周彦低头,回了条短信。
楼下人低头敲打了一会键盘,抬头冲楼上招了招手机,答非所问。
“般家。”
你哪有家。话头哽在周彦的喉咙,到了指尖却又是另一番言语。
“怎么突然要搬家?在这住的不好吗?”
“师父在城西给我择了处房子,说是给我的生日礼物,我想着年纪也不小了,赶着十八的末尾赶紧先给自己成个家。”
“成家的重点可不是要有个家。”周彦含笑,将额头抵在窗户上,冲楼下挑了挑眉毛。
朱启钰被他的怪样子逗的也不自主的勾了勾嘴角,收起手机,抬手冲他摆了摆手,回去睡觉吧。他低声唇语。
“你不在我睡不着。”周彦对着他嘟嘴,看着楼下男人全然无视即将转身的动作,飞快的拨通号码。
朱启钰回头,依旧冲他摆手。
回去睡觉。他说。
不。周彦梗着脖子不住的摇头,眼睛里已然充斥着点点的水渍。
男人无法,重又掏出手机,摁下了接听键。
“你不要我了。”周彦的陈述句开始的飞快。
朱启钰被这清晰的哭腔逼的呼吸一滞,深吸了口气,接口道,“小彦,现在开始你不要说话,听我说,我新般的那个地方离这里不远,地铁三号线五站是直达的,你要是不爱坐地铁,开车去走高架也不过四十分钟的车程,你想我了可以来找我,你要是找不到,可以和我通电话,或者你来剧社找我,我带你走一趟,你这么聪明一定能记住的。”他顿了顿,似乎是被过多的话语积攒的停下喘一口气,再开口,却是眼睛直直的盯着那扇藏着周彦的窗子,他对他说,“小彦乖,回卧室休息吧。”
周彦不动,朱启钰叹了口气,“你把手电打开,让我看会你。”
后者依法打开手电,高高举过头顶,笼在浅白光晕里,眼眶里的泪水清晰的像是一湾浅滩上折射着月光的珍珠,他突然想到少年时曾看过的那篇沙翁的传世悲剧,娇俏的少女,英俊的少年,亭台楼阁,互诉衷肠。
相比起那样的家族恩怨,朱启钰突然有了些许的庆幸。
倒是幸运,他们之间的隔断终究是要浅些。
“好了。”朱启钰挪开眸子,示意周彦贴回听筒,他也贴着话筒轻声念叨“回去吧,过几天我来看你。”
“好。”周彦动了动双唇,气声回复。
这是朱启钰十八岁最早的记忆,在这个不算好的记忆里,周彦隔着浓烈的夜色静静的盯着路灯下的他,他的眼里含着一包泪,但朱启钰却没有法子再捧着他的脸像往常一般细致的拭开。
周彦抬手把身上的那件西装码好,担在椅背上,蜷着身子去开 车门,还没等启出一条缝隙,门外就传来轻巧的叩门声,周彦皱眉,调整好神情撩开了把手。
车厢外,顾桐正抱着胳膊,挂笑看他。“启钰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也不知道把你送回家。”一边说一边撇了眼周彦微微有些泛红的嘴角,笑的更加狡黠。
周彦掸了掸身上的褶皱,笑着回敬他,“大哥也不是没把我送回家去?你们两老大莫说老二,不心疼我又不一两天了。”
“我可是刚回来。”周桐佯瞪了周彦一眼,一搡了桑他的肩头,“行了,回家吧喝完姜汤,入秋再浸了寒气。”
周彦点头,顺势接过周桐手里的纸袋,边走边探头看,“大哥昨晚到底是陪哪路神仙吃饭?父亲竟然也没恼。”
“还能是什么,为了哄老爷子开心攒的局。”周桐扶了把弟弟的额头,从纸袋里掏出一叠边角整齐的印刷纸,“自打楚姨得了病走后,老爷子就没再登台彩唱过,那天我陪他在朱启钰那听了出秋胡戏妻,他倒是对唱罗敷女的那位小江南印象不错,我想着要是能搭个桥,老爷子不也高兴。”
“小江南?”周彦接过印刷纸左右翻了翻,抬眼皮看了眼自家大哥,“楚姨领养的那个丫头。”
周桐点头,“可不是,昨天见她,没扮上我差点都吓了一跳,和楚姨简直就像一个模子了雕出来的,声音也像的要命。”
“吃谁家饭像谁。”
“那我也没见朱启钰像咱家的人啊。”
“人心隔肚皮。”
周桐失笑,“你总是有理。”
周彦不置可否的把那沓盖着小江南红章的合同重新塞回袋子里,拍了拍自家大哥的脊背,“还是大哥有心,辛苦了。”
“老爷子开心就成。”周桐抿嘴细致叠好手上的袋子,手肘不动声色的碰了碰周彦上衣的口袋,还没等后者回神伸手一把掏出放在口袋里的那个酒盅。
“小彦什么时候染上了喝酒的毛病,出门酒杯都不离手。”他攥着酒杯,眼睛不住的往周彦脸上看,盯了半晌却依旧没再那张依旧稚嫩的脸上看出半点变动,不觉得悻悻然的把酒杯重又放回口袋里,“可放好了,别给老爷子看见。”
“看见又怎样?总不能从我手里抢过酒杯再喝上几壶吧。”周彦笑着拍了拍周桐搭在他肩上的手肘,笑的好看,“走吧,该回去吃早饭了。”
周彦把这件事讲与朱启钰听得时候,后者正窝在自家沙发里翻着旧书摊上新淘的小说,身侧的唱片机不阴不阳的放着旧时沙哑的录音。
周彦被磨砂又缓慢的录音折磨的猛地一拍自家的大腿,身侧人依旧没有动静,他无法,探身整个人凑到朱启钰的怀里,贴着上下起伏的小腹拿眼去看朱启钰的下巴。
曲艺界总有一种说法,说是一个人脸圆适合唱旦角,鬓角一贴,再团的脸都成了娇俏可人的瓜子脸,若是脸长则更适合扮上老生,髯口一挂,余下的空间越多,整个人越是精神越是漂亮。
朱启钰的脸虽然不长也不团,自耳骨到下巴折了两条,却又在脸颊上丰了一层,整个人正脸看是个带点棱角的瓜子脸,从侧脸看却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长脸,借用周老爷子二十年前说过的,只要嗓子不坏事,给他个什么行当都是能做的。
就像是生下来就被祖师爷赏了饭,拔腿要走却又被硬生生的拉回来,摁着头去吃食。
周彦盯着朱启钰的下巴出神,本来要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直直愣愣的出神。朱启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撩下书本低头看他。
“发什么呆?”
周彦抿嘴,抬手摸了摸朱启钰露出的胡茬,不自觉的在怀里拱了拱,“我有点心疼你。”他说。
“才知道心疼啊。”朱启钰好笑的皱眉,双手来回呼噜了两把怀里人软踏踏的额发,想了想还是邀回话题,“这回大哥这档子事,你只当知道个大概,不要往里面掺和。”
“自然。”周彦不置可否的撇嘴,“我只是瞧不惯他为了自己的利益还要装的冠冕堂皇的样子,其余的肯定不会多说。”他顿了顿,更为不屑的努了努嘴,示意朱启钰去够桌角上的那份合同影印,“我今早吃完早饭重又偷摸看了遍,明摆着是想借父亲的名声去捧小江南,连着小江南给他公司的代言费都省了,还借故提升了不少知名度,商人的头脑就是精明。”
朱启钰听得想笑憋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抬手戳了戳周彦气鼓鼓的两腮,“你操这么多心干什么,外面的那些人还不够你招架的?我可听说昨个家里可给你安排了一个综艺,让你带着一群毛孩子出去旅游。”
“你别岔开话题。”周彦扔了个眼白,猛的直起身子,揽过朱启钰的脖颈就是个对眼,“这回的事我不掺和你也不要掺和,谁知道他们哪天就会出什么幺蛾子。”
“我自然不掺和。”朱启钰回答的理所当然。
“那你怎么还空出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你可别和我说你这种生着病还要上台的主动要给自己放个年假。”
“师父让我跟着他排戏,我想着也没什么大事就应下来了。”
周彦闻言整个身子都立了起来,声音也不住的向上顶,“这叫不趟浑水?我看你趟的挺开心的啊?”他停了停,垂着眼皮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眉头不住的一抖,“你不是看上那位小江南了吧?”
“瞎想什么玩意。”朱启钰被周彦的跳跃性思维搞得哑然失笑,对着直愣在自己面前的白净脑门就是一个脑瓜崩,“我连那位的长相都没大记住,怎么就能看上了。”
周彦了然的重新倚回靠背上,“也对,你要是喜欢女人也不是喜欢这一款。”
“胡说八道。”朱启钰无奈的摸了摸额头,起身拽了把周彦,“走吧,不早了,我送你到地铁站。”
“织女又要回家了,牛郎今晚不要喝酒了,”周彦抄起一旁的风衣,笑的见眼不见牙。
朱启钰第二天赶了个大早,到剧团排练厅的时候,整个厅内也只有一二初出茅庐的小将小兵,见到朱启钰来了,连忙弯腰点头,朱启钰一一回礼,自顾自寻了个墙角的座位掏出手机同周彦发起了微信。
周彦这回半是推搡半是自愿的接受了家里人这个综艺资源的安排,跟着演艺界不算知名的一帮小伙子带着一些孩子出国去玩。一方面是推脱不掉安排事人的面子,另一方面,周彦打小学的虽然是旦角,面容生的清秀,身高却是不住的向上攀,在戏上没什人能够搭上一出,翻倒在娱乐圈凭着长相混出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名堂。周老爷子刚开始还有些不情愿,觉得后继无人,但后来随着小儿子的出生和周彦名声的连环效应不断推动着自家曲艺的发展,也就见惯不怪随他去了。
而朱启钰虽说看着周彦不分白昼的操劳心疼,但想想若是能够脱离自己身处的大染缸,少接触点自己受过的罪,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朱启钰摸出手机,周彦同他的上一条微信还是在今早七点飞机起飞前,头像吐出一个小小的人儿,嘟囔着嘴冲他招手。
“我赚钱养家去了,貌美如花的小朱老板。”
朱启钰看着好笑,回复的却还是一贯波澜不惊的状态,“你注意安全,到了地方记得报平安。”
“好哒。”周彦想了想也补了句,“你也注意安全,路边的野花采了辣手指。”
朱启钰回了个表情包,那头却没了动静,想来是上了飞机,他侧回头去撩一旁的窗帘,缝隙里透出的一二丝凉气吹得他惬意的眯了眯眼睛,正想歪着椅子小憩会,身侧突然传来一阵好闻的梨花香味。
朱启钰皱眉,身侧的女孩去率先抢了话,“朱老板还是这样的脾气,干什么事都要赶个早急。”
“只是习惯早起罢了。”他礼貌的转回身点了点头,“您也很早啊。”
“我也习惯早起。”小江南紧了紧身上月白色的开衫毛衣,抬手想去把身后的窗帘拉好,半天却没见到朱启钰有帮忙的趋势,不由的抿嘴哼了哼,“你倒是千年不改的老毛病。”
朱启钰颔首,接过对方的动作,勾了勾嘴角,“方才出神,没在意。”
“不是你心尖上的人,你通通不会在意。”小江南气极反笑,扭回身子从包里掏出剧本,兀自看了起来。
朱启钰无力反驳也自顾自的摆弄起手里的手机,两厢无话之时,小江南却重又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反手重重的拍了把手里的剧本,露出一排晶亮的小米牙,“竟然请来了郑闵老板这出戏还真是精彩啊。”她托腮俯下身子去看朱启钰,“您说是不是啊。”
“名家荟萃,自然精彩。”朱启钰刻意忽视小江南挑的极高的眉尾,回答的极为妥帖。
郑闵是朱启钰十四岁时武生行的开蒙师父,周老爷子虽对也能打上两下,可到底身子骨有了颓势,花球秀腿的面子工程还能顾忌,但里子却还是虚的,却不想糟蹋了朱启钰极好的身子骨,思前向后找来了当时还算有名的武生行里的郑闵,来提点朱启钰一二。
起初朱启钰是有一百二十个不服气,郑闵年岁还没到三十,不办上时活脱脱一个秀气的江南姑娘,举手投足间也还残留着女子的阴柔气质。
年少的朱启钰梗着脖子把豪言壮志全写在脸上,却在三天后被郑闵拿着半长的戒尺悉数抖落下去。
“不想学就滚,想学就屏气凝神好好看着。”郑闵腰背挺的很直,对着朱启钰扎的稳稳的马步就是一个横鞭,“眼睛往前看,出头巴脑丢不丢人。”
朱启钰虽然不服,但时间长了却摸清了自己师傅的底子,看着嘴狠手辣到底还是的心软的江南姑娘,赶着朱启钰实在是撑不住或是身体伤着,郑闵的关怀却还是从未缺席,一次,朱启钰发着烧去上课,像是所有中小学优秀作文里一样,郑闵在搭上朱启钰烧得发热的手掌后,就没再松开。
朱启钰念叨一句难受,郑闵就搭一句腔,一连五个小时,朱启钰的烧褪下了,郑闵的嗓子也带了点哑声,等收回手看,手心不知什么时候被攥的青紫,挂着一条清晰的红棕纹路。
那天晚上,朱启钰梦到了郑闵,温热的手掌把朱启钰的五指轻轻的笼在手心,散着女人特有的清淡甜味,惹得他不自主的开始发抖。第二天醒来,朱启钰头一回没把衣服丢给洗衣服的小时工。
又过了四年,朱启钰十八岁生日那年,总算出了仓门,嗓子一天比一天喝亮。郑闵看着已然高出自己半头的小伙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胛,语气平静,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回去练唱腔吧。
劳烦你了。朱启钰颔首,冲着郑闵深深鞠一共,就再也没回头。
按说这样的心思本该早就烂在朱启钰的肚子里,没人能知道一二。
偏巧那时这位郑闵同楚江的关系极好,两人常常在一起教学,互相给予指点,时间一长,二人的徒弟也就认了个熟脸。
小江南也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朱启钰,开头心气高望着天的两人都没在意,过了小半个月,小江南一日莫名的扯住朱启钰的衣袖,把他拽到楼梯间,气声问他。
“你是不是喜欢郑老板?”
朱启钰颅内的线猛地一跳,面上却还是古井无波的模样,“没有证据别乱嚼舌根。”
“我可不是没有证据。”小江南一撇嘴,探着身子挤到朱启钰面前,有神的眼睛死勾勾的盯着朱启钰的眸子,“我眼睛亮的很,看到的都是证据。”
朱启钰不接话,抬手搡了把肩头,径直向外走去,身后女孩黄鹂般的声音却还是不住的传来,携着一二点调笑的韵味,惹的人心发烫,“你可藏好些,别露馅了。”
如今又过了十年,朱启钰虽然十年间也曾见过郑闵几面,但少年人的心事里早已有着另一个人的影子,两厢对立,不过依旧是师徒一场,互相恭维道喜。
只是,朱启钰余光扫了眼一旁垂着额头安安静静的女人,自嗓子眼冒出一窝的叹气,鬼要推磨,人也只能站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