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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事 十五的那天 ...


  •   十五的那天晚上,他着着一身月白色的蟒袍在街上走。
      四周的花灯映着行人匆匆又满是愉悦的笑,载着晚景秋凉静静笼在他的身侧,他突然想到了十年前的那个中秋节,他踩着方凳给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人画眉,染着屋内潮气的皮肤紧紧贴在他的手肘,亲密的像是自打生下来就不曾分开的模样。
      他问那人,倘若有一天我不再了,你可会想我。
      那人没有说话,就着他油彩描摹的劲头微微垂下眸子,用睫毛静悄悄的顶着他的掌心,你总爱说浑话。
      这可不是浑话。他笔端向上,伴着清晰可闻的叹息声,勾勒出一条娇俏的眼尾。总会那么一天,你那么好,我陪不了你一世的。

      朱启钰的这个梦做了很久,久到等他终于有了意识睁开眸子时,墙上的挂钟已然偏向了八点二刻,他紧了紧身上的翻领睡衣,试图从透出的二三凉意间恢复回神志,但情况却并不是很理想,刚才的梦魇到底成了一场潜伏着的利刃,他不敢回头。
      身后那件月白色的蟒袍正安稳的挂在墙角。仿佛上头还有这将散未散的烛火烟油的味道,伴着他的万景凄凉,淋漓尽致的仿佛一幅泼墨未改的山水画。

      九月二十八日,朱启钰授业恩师六十岁的生辰。
      说起这个师父,倒也来的好笑。
      八岁那年朱启钰南下学唱戏,还没等出了雁门关,立在街头的一位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拦住了他。
      “小子,你和我走吧。”
      朱启钰摇头,想着怎么刚出了家门就遇到了怪人,手上的功夫也没有落下,左手搭着右手一把截断男人伸过来的资深。
      被八岁小孩摆了一道的瓜皮帽也不恼,上下打量了朱启钰两眼,眼里的神色更是浓墨重彩的好看,他偏头看向跟在朱启钰身后的父母,静悄悄的摘下自己的瓜皮帽,露出一个圆润的光头。
      “这孩子跟着我吧,早晚会成大器。”

      当然,这样的画面在日后的瓜皮帽那里却全然是另一幅场景。
      瓜皮帽说他早早的就认识了朱启钰,在地方电视台年终的地方戏演出里,在一二三报纸底板上,只是他没有想到,在那样一个漫天柳絮的日子里。
      朱启钰抬头看他,他的眸子里全然是从未有过的灵性。
      一旁的父母捅他,娃,给顾老师唱两句吧。
      不了不了,孩子累了。瓜皮帽礼貌的摆手,眼神却止不住的尽数向朱启钰身上砸。
      我不累。小孩梗了梗脖子,您想听什么,我都能。
      那就唱一出文昭关吧。瓜皮帽盯着男孩,在漫天的柳絮里看着面前小人嘴唇张张合合,咿咿呀呀,唱念做打,偶有一二柳絮荡着男孩的发丝飞了过去,不动声色的挠着鼻翼,瓜皮帽后来想,当时他其实并没有把男孩的嗓子听得真切,他只是不舍这样的孩子,像着漫天漾得老高的飞絮一般,早智早夭,注定泥淖。

      朱启钰跟着满心满眼全是欣赏的瓜皮帽一走就是二十年,头两年许是年岁的缘故,虎头虎脑的样子博得了无尽的满堂彩,瓜皮帽疼他宠他,却又不能够顶顶的爱他。人心隔肚皮,互相利用未尝不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二人最好的定位。

      朱启钰从衣柜里捡出一件灰色的西装,想了想又带出了一条墨黑的领带,对着镜子左右拾掇了会,又踌躇了半晌,到底还是带上了自家的防盗门。
      “啪-”防盗锁落的飞快,险些夹住了朱启钰被风漾起的衣角。
      “你也不小心些。”半层楼梯间,顾彦昂着头,眉宇间全是还没来得及收敛的笑意。
      “想你等的时间久了,走的急了些。”朱启钰抿嘴含笑,抬手接过顾彦手上大大小小的礼品盒,“走吧,要晚了。”
      后者撇嘴,“还不是你太慢了,我站的脚都麻了,你里面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那你不知道打电话催我一下。”朱启钰接过顾彦递过来的车钥匙,拇指向下用了用力,重又丢了回去,“你开车吧,我昨晚喝酒了。”
      “怎么又喝酒了?”顾彦眉头蓦地皱起,看着立在后备箱旁的男人刚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抿了抿嘴,“少喝点酒,对嗓子不好。”
      “好。”朱启钰头抵着后备箱,躬身回复的妥帖。

      瓜皮帽当然不叫瓜皮帽,原本的名字却也早早被人忘了个大概,只上门的二三年轻人颔首低眉尊称两三句顾老师时,一众的人才蓦然想起,原来这位一直冠着京剧泰斗,武生乾坤的老爷子本姓顾。
      顾彦对这样的论调自然是不服气的,他看着二三弯腰笑的妥帖的拜寿者,眉宇间全然是孝子贤孙的模样,一直垂立的手却不住去够一旁朱启钰的掌心。
      我没有名吗。他在朱启钰掌心比划道。
      朱启钰微不可闻的摇了摇头,你还小,再过几年的。
      再过几年?顾彦继续写。
      再过百年,你看他们不是都在祝你爸爸长命百岁吗。朱启钰笑的狡黠,轻巧的将手背在身后,探头附到瓜皮帽耳畔,“师父,天不早了,我们开宴吗?”
      “开吧。”瓜皮帽点头,左右扫了扫周围,眼神重又落回朱启钰身上,“老大没回来?”
      “大哥今个有酒场,可能要晚一会。”顾彦接口道。
      瓜皮帽点头,却没再接话。

      七点二十七分,宴会如期举行,朱启钰坐在下手位看着瓜皮帽抱着五岁大的娃娃笑的见眼不见牙,耳边充斥着全是虎父无犬子的恭维言论,他拿眼去看另一桌上的顾彦。
      小小的身板周围围拢着一批各怀心思的中年人,酒杯更是一杯接一杯的漫着鼻尖漾在嘴角,顾彦笑的很好看,一如当年他同他一起踩着积雪时亮亮的眸子,一如他同他半夜交换故事时抿起的唇角,他突然想到当年瓜皮帽在他还没倒仓时说出的大话,一人可挡百万兵。现在的顾彦,紧了紧衣领,操着八丈长矛,岂不同他当初一样。

      一样的可怜,一样的恢弘,却又一样的无可奈何。
      “启钰。”
      朱启钰垂眸,瓜皮帽的手掌已静悄悄的搭在他的手腕上。
      “你给周桐去个电话,他要是再不回来,就不用回来的。”
      “师父说的哪里的话。”朱启钰探身逗了逗怀里两颊塞得鼓囊囊的娃娃,“大哥早起也同我通了电话,说可要劝着您老,要是您要把他逐出家门,那他就白白费了极大的心力,两个月攒了出酒局。”
      瓜皮帽抬头,轻轻扫了他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回的酒局,大哥请了武生界顶有名的储老板,又挂了小江南,说是要合力给您来一出大戏。”
      “小江南?”顾老爷子皱眉,“是最近新出的那个唱旦角的?”
      “就是那位,听说那位的家世可厚的不行,光是请她,大哥可就费了不少劲。”朱启钰抄起一旁的酒瓶,斟了满满一酒盅向前递了递,“大哥本来要保密的,但说您这边要是不答应,这代善也不是那个驸马都要的。”
      “他要唱武家坡?”
      “自然。”
      顾老爷子嗤鼻,把怀里的娃娃向后递给了一旁的保姆,抄起那盅酒杯,抿了抿,“韩信你来也未尝不可啊。”他顿了顿,像是又想到什么一般,嘴角竟然挂出了一抹笑,“我早听说这位小江南可不止一次买了前排的戏票去捧你的戏。”
      “那还不是师父您教的好。”朱启钰看了眼见了底的酒盅,重又满上一杯,“江南老板师承的是楚江老板,世间谁不知道,当年楚老板同您唱的红鬃烈马武家坡那一折可谓是空前绝后,梨园这些年再没有那样的盛况了,如今要是能让楚老板嫡传弟子同您再唱一出,那定然又会一段佳话。”
      “你到是会说话。”顾老爷子睨了他一眼,眉宇间却已然有了笑意,“楚老板走的太早,若是这位小江南身上能有她的三分光彩,倒也是不虚她栽培了小半辈子。”他扬了扬手里的酒杯,示意朱启钰。
      后者不置可否的摇头,“第三杯了。”
      “无妨。”

      “怎么无妨了?”
      朱启钰抬头,对上顾彦的眸子,顾彦喝酒一向上脸极快,三杯啤酒下肚整个颧骨都能是红彤彤的一片,像极了然多了胭脂的小姑娘,他飞快的移开目光,对着立在桌橼上的酒盅努了努嘴,“师父今个高兴,但也不能贪杯啊。”
      “就是。”顾彦伸手把酒盅往自己怀里一收,惹得顾老爷子轻笑出声。
      “什么好东西,你藏的这么狠。”
      “这东西我收着了,今晚不能再喝了。”顾彦看了眼朱启钰,抬手搡了对方一下,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就你惯会哄爸爸开心。”
      话音刚落,两人都是一愣,话语里透着的亲昵劲,惹得人不住的打了个冷颤。
      朱启钰回神回的飞快,“师父今天高兴,多喝两杯不出格就行。”
      “也就启钰向着我。”顾老爷子垂着眼皮笑道。
      顾彦抿着嘴角,“爸爸又偏心。”
      “偏心也没少了你的份,不早了,招呼人散了吧。”
      “不等大哥回来?”顾彦问。
      “不了。”老爷子撑着桌檐站了起来,把手搭在一旁朱启钰的手肘上,“启钰也早点回家休息吧,今天也辛苦你了。”
      “应该的。”朱启钰垂眸答道。

      朱启钰钻进车里的时候,已然是第二天的凌晨一点十七,当然,也可以说是这一天的十二点十七分。
      十二点十七,多好的数字。朱启钰摇头,他也说不出这个数字怎么好,想来,大概是因为这也是周彦的生日吧。
      他侧过身子刚拉过安全带,肩膀蓦地一滞,整个人被不自主的向后转过头,还没等身子也妥帖的转过去,一股浓烈的酒精味飞快的充斥着他的唇颊与鼻息。
      朱启钰叹气,抬手拍了拍紧攥着他肩头的手臂,嘴唇向前近了近,又缓慢的移开。
      “小彦,回家吧。”
      “不回。”周彦看着面前人已然殷红的嘴唇,下意识的又想向前,却被对方轻轻的推开。
      “回家吧,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周彦皱眉,身子向后靠在车座背上,抱臂静静看他,“朱启钰。”
      “怎么了?”朱启钰转回头,弓着腰身摆弄着车上的音响,等了半晌那头却没了动静,等他回头看过去,男孩早不知什么时候已然酣然入睡,轻轻的鼾声被车窗外稀稀落落的鸣笛声掩了个大概,朱启钰哑然失笑,他抿了抿嘴,唇颊间还残留着一股浅淡的酒精味,夹杂着周彦身上打小就好闻的奶味,他抬手关掉了车厢上的顶灯,没个光线,却是是个晚上。

      朱启钰同周彦的故事,要是放在当下哪个八卦小报的记者手里,定然是一篇极好的稿子,一篇涉及着金钱,家族和名誉的争端,虽不足以让人唏嘘,却也能够换得人嚼着舌根,道个没完。

      二十八岁的朱启钰早就忘记了同周彦初次见面的情景,正如二十六岁的周彦并不记得自己是为何对朱启钰动了心思。
      也许是那天的阳光太好,又或许是朱启钰的扮相像极了他梦中横眉冷对的潇洒少年郎。
      周彦曾经问朱启钰,你是爱戏还是爱我。
      爱戏。朱启钰脱口而出,却又踩着周彦生气的芽苗缓慢道,“也只有在戏里,我们才能真正的好。”
      周彦没有再接话,他静静的看着面前眼下发着青白色的朱启钰,伸手揽过他的脖颈,贴近了脸,对着耳根轻轻的呵了口气,“我不害怕的。”
      “可是我害怕。”朱启钰把头埋在他的颈窝,自鼻梁骨开始哼声,“小彦,我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
      周彦叹气,抬手拍了拍怀里人的肩胛骨,“随你吧,都听你的。”他喃喃道,好似含着一块温良的暖玉,囫囫囵囵,却又舍不开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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