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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黑面现金面露端倪 2 从头至尾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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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至尾只有我一人,没有别人。
五天后。
容常齐芜和曾雲审了王俨一天一夜,他大概心里清楚自己无处可逃,十分利索的认下了所有的罪,连同那些从他跟前买过人的臣子都一起抖了个一干二净。
户部尚书王慈大概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儿子做的这些事情,王俨在刑部受审的时候,他还跑到曾岷跟前跪着喊冤,一会说曾雲查错了,一会说齐芜狼子野心想要离间君臣情谊,曾岷将他晾了一夜,第二天容常捧着从王俨书房里搜出来的账本进宫面圣,上面清清楚楚的记着每位大人的喜好,甚至连用几两银子买了人,交易的时间地点都一清二楚。
曾岷用账本将王慈的额头砸了个破洞,王慈翻开那账本一看,顿时蔫了。
然后便是整个朝堂随着这个案子翻了个跟头。
户部首当其冲,户部尚书之子犯案,不管户部尚书有没有参与其中,连坐之罪必不可免,因此户部尚书王慈直接被卸了官职,与一应亲属全部软禁家中,户部从上到下,被奉了皇命的太子殿下查了个干干净净,所有涉案其中的入狱的入狱,软禁的软禁,这些日子路过户部大院的百姓,一转头就能看到户部院子中没有人扫的落叶。
就在别人以为事情已经落下帷幕的时候,五皇子曾雲和凤阙侯齐芜,奉当今圣上密令,一夜之间将王俨账本上的所有朝臣悉数下了狱,细细想来他们不过是贪个新鲜,压根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但却好巧不巧正好撞上了曾岷整顿朝中风气的当头,只能被曾岷拉出来,杀鸡儆猴了。
剩下的就是无止境的争吵。
每天的早朝都是乌烟瘴气的吵架,左/派失了紧紧握在手中的户部,眼下正想方设法的把自己的人扶上去,可是当今圣上却不开这个口,右/派更不用说,容堰手中就只有一个只被利益驱使的礼部,此刻自然恨不得将自己的人全部放进户部,两相僵持下,反倒让曾雲钻了个空子。
曾雲看双方争得不行,向皇上推荐了秦子真。
左右两派一听更急了,这秦子真一来压根没有入仕,二来到底有没有什么真本事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能让这么一个人轻飘飘的坐上户部尚书一位。
曾雲便将秦子真写的文章给曾岷递了上去,同时跟曾岷说了一番话。
“父皇,子真跟着儿臣许久,他的本事儿臣是清楚的,眼下确保户部运转才是最重要的,尚书一职暂且空着也无妨,父皇不若先给他一个侍郎的职位,先让户部重回正轨,等这些事情都结束了,父皇也可再择良臣接尚书一职。”
右/派的人站出来阻止,曾雲又转过头直接与容堰正面对上。
“父皇,如果儿臣没记错,原户部尚书手底下那位已经下了狱的侍郎,最初便是在容右相手下做了好几年的门生,一朝得了容右相提携,没有科举入仕便做了侍郎,容右相,眼下你□□如此阻我,怎么?这朝堂之上只容得你的门生平步青云,却容不得本宫推荐人?容右相,你未免太一手遮天了吧。”
曾雲不出口咬人,一咬便是要撕下一片肉来。
左右两派越是互相撕咬,就越是让曾岷觉得他们都是为了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只有曾雲这一开口,是为了朝堂的正常运转,任凭哪个人听了,都会觉得曾雲的话更加令人信服,何况曾雲所言句句属实,容堰根本无法反驳。
于是秦子真便当上了户部侍郎。
朝中六部和皇子府一样,都是集中在一起的,不过没有像皇子府那般从外面圈起来,百姓们来来回回都能看到里面的大大小小官员,六部周围甚至还住着些百姓。
秦子真被曾雲突然扔过来的官职砸的晕头转向,好在曾雲曾经多多少少的表达过想让秦子真插手户部的想法,加上他读的书多,对于户部运转有所了解,这才堪堪将乱成了一锅粥的户部理顺了一点。
户部被下狱的人占了多数,秦子真看着手底下这仨瓜俩枣,头疼的不行,十几个人连之前户部尚书留下来的案卷都整理不完,他关在户部三天,终于受不了了,跑到户部院子的墙下,冲着墙那边喊了几声。
不一会,墙头冒出来一个头。
正是被曾雲和齐芜抢了审问事务的容常。
半个时辰后,刑部所有闲的快要长出毛的官员,都成了秦子真手下的苦力。
至此,涉及当朝皇子的杀人案,于短短两天内告破,还牵扯出全国最大的买卖人口案和朝中无数官员,整个朝堂鸡飞狗跳了五天之后,似乎终于归于了平静。
刑部大牢。
齐芜和曾雲终于得了空,两个人第一个探望的,便是四天没见的王俨,王俨被关在刑部大牢最里面,倒是有点像齐屿之前被关在地牢的最里面一般。
牢门打开,齐芜和曾雲迈了进去。
天气忽然便冷了下去,此刻他们两个都穿着厚重的披风,从五皇子府出发前,曾雲抬头望了一眼天空,觉得今年的天似乎冷的早了一些。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曾雲拉回了思绪,低头看向从床上坐起身来的王俨,四天前他和齐芜审理他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心思与他交谈太多,只不过是将与眼下案子有关的事情都问了出来,便提着证据去办其他事情了,直到今天闲了下来,曾雲才想起来看看他。
牢房里有个木桌,旁边放了个长凳,想来是用来吃饭的。
齐芜跟曾雲坐了下来。
王俨便眯着眼看他们俩,仿佛要将这两个人都看透一样。
齐芜和曾雲任他看。
良久,王俨抿了抿他那薄得过分的双唇,转头直接看向曾雲,齐芜微微的眯了眯眼,曾雲也直直的对上他的眼。
有一瞬间,他在王俨眼中看到了一丝柔意。
那眼神柔得过分,也快得过分,仿佛根本不存在一样。
曾雲猛的开口问他:“王俨,这件事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王俨顿了一下,斜着眼笑了一下,他那一笑十分轻佻,曾雲却皱了皱眉头。
王俨冲他道:“五殿下,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你希望我说谁?只要是殿下你希望的,我都可以说的,太子殿下?还是二殿下?要不容大人也行,他们应当是五殿下你上位路上最大的阻碍了吧,我虽没什么本事,但是能够在死前帮殿下清除一个绊脚石,我还是很开心的。”
曾雲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齐芜也冷冷的看着他。
王俨一笑,道:“两位这么严肃做什么?生在弱肉强食的皇宫中,怎么,殿下心里竟然还存着悲悯吗?”
曾雲看着他,顿顿开口:“王公子,你并不是出自王夫人之腹吧?”
曾雲那声王公子咬的极重,他说着话,身体也往前凑了一些,隔着桌子离王俨近了一点王俨抬头看曾雲,眼神中杀意明显。
曾雲肯定的点了点头,道:“果然,我查到的消息没有错,王夫人嫁进王家多年,一直无所出,你,是王老太太帮王大人找的丫鬟所出,是不是?”
王俨冷冷的盯着他,喘气声大了一些。
曾雲却没给他缓和的时间,他盯着王俨的眼睛,复又开口:“我想你在王家的这些年一直过得不好吧?王夫人自己没法生养,又不想让别人生下王家的孩子,也是因为这样,王大人一直都没有纳妾,可能是心疼自己的夫人,不过我想更多的是惧内,王夫人的娘家乃是皇商,跟国库关系甚密,王大人根本不敢惹,是不是?”
王俨想起了自己那个窝囊的父亲一声一声哀求着那个女人不要生气的样子。
曾雲终于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几分破碎。
他继续开口:“可是王老太太想要一个孙子,王夫人可以勒令自己的夫君不纳妾,却管不了自己的婆婆,所以她没办法,只能看着一个丫鬟被人裹着送进王大人屋子,然后一年后,生下了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是不是?我猜那个孩子出生没多久,那个丫鬟就被王夫人杀了,然后小小孩子被送到了杀母仇人膝下,无知的长成了少年。”
王俨的喉头梗了一下。
“看到王公子如此,我想那孩子应当是十几岁的时候,从一些碎嘴的下人嘴里,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也许王夫人对那孩子很差,动辄就是打骂,不过那孩子不知道自己身世之前恐怕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母亲对自己的要求太过严格了一些,所以独自忍受了很多年。”
王俨想起了脱光了上衣跪在冰天雪地里,还有挨着打的自己。
“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他才忽然明白,所谓的要求严格,不过是那个女人自己生不出孩子,看到别的女人生出自己丈夫的孩子,她气不过,便要打那孩子出气而已。”
王俨低着眼笑了笑。
“所以王夫人四年前死在了一场冬夜里,她怕冷,房中的碳一贯比其他房间的多,后来仵作验尸的时候,说她死于碳中毒,王公子,她房间里的通风口是你堵得吗?”
王俨抬头看曾雲,看了他很久,久到曾雲感觉到他好像从自己身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王俨忽然勾着嘴角一笑,道:“是啊,我堵了她房中所有的通风口,她不是怕冷吗?为了不让她冻着,我在漫天大雪里,跑了五十个来回,帮她从碳屋运碳到她房中,她不是怕冷吗?她不是喜欢碳吗?我便让她永远和那些碳,和那些温暖在一起,怎么,殿下,她辱我如狗,我不能报复吗?”
曾雲点了点头,道:“你当然可以,可是那些人呢?被你关着的那些人呢?他们又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被你那样对待?”
曾雲的语气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几分愤怒。
王俨忽然偏过头打量起他,仿佛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个人一样。
齐芜将曾雲往自己身后护了护,冷着眼看王俨,王俨又转眼看向齐芜,良久,他轻轻的抚了抚自己的衣袖,开口道。
“殿下,你会不会太天真了?他们弱,便是错啊。这世界上弱的人,无力保护自己的人,就没有资格活着啊。就要被我这种人,踩在地上糟蹋啊。”
曾雲猛的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王俨看到他这个样子,嗤笑了一声,冲着齐芜开口问道:“凤阙侯,你没有告诉你的小师弟,这世界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吗?你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了多少鲜血,应当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啊!怎么,你挑了一圈,选上的,便是这么个废物吗?”
齐芜一拳便将他砸到了床上,仿佛是不怎么解气,他绕过木桌,想要再来一拳,袖子却被曾雲拽住,齐芜转头看他。
曾雲没看他,只冷冷的看向王俨,方才身上的激动和愤怒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看了王俨一眼,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没有本事为自己的母亲正名,就用下三滥的手段杀人;没能力用正当的办法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就走些偏门的路子,王俨,究竟谁是废物,你心里没有个定论吗?”
王俨定定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脸上此刻尽是桀骜与不屑,与他身边的齐芜如出一辙。
曾雲看了他一眼,道:“这件案子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我会自己查的,王俨,你等着永远,烂死在这永无天日的牢里吧。”
曾雲说完,便拽着齐芜往外面走。
阳光从大开着的刑部大牢的门外投进来,曾雲和齐芜迈步走入其中,王俨在身后的黑暗里眯着眼看向他们俩。
他看到齐芜和曾雲并肩站在阳光下,身上有种让他无法抵抗的力量。
他忽然开口叫住了曾雲。
曾雲转身看他,一张脸只剩下半张脸被阳光照着,眼睛完全淹没在了黑暗之中,王俨忽然滚落了眼泪。
他伸手想要触碰一下那个人,然后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露出了上半张脸,王俨忽然清醒了。
他立马擦了一把眼泪,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摆。
曾雲和齐芜便不再搭理他了,准备走。
“殿下,别再查了,从头至尾都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别人,殿下,别再查了,再查下去,您会后悔的。”
曾雲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的走了出去。
猛的被阳光照射,曾雲有些不适,想要伸手为自己挡光,只是他手还没举起来,齐芜便站到了他面前,为他挡住了阳光。
曾雲便眯着眼睛看着他。
齐芜转头看了眼周围,发现周围没几个人,忽然举起双手,宽大的衣袖挡住了自己和曾雲的头,一转头便吻上了曾雲。
曾雲没有推他,就安静的与他亲吻。
他发现自己方才有些失落的情绪,被齐芜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安抚了。
容常从转角处拐出来,然后猛的一个转身拐了个方向,秦子真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拐弯,猛的撞进了他怀里。
容常被他撞得心口一疼,秦子真揉了揉额头,绕过他要看他伸手,容常伸手将他的额头一摁,推着他走了。
“容丹之你做什么?”秦子真跳脚,却见容常一直没回答自己,便抬头看他,却看到他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飘着几丝诡异的红色。
秦子真更好奇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不是,你看到什么了?这个样子,比我看到殿下亲凤阙侯还要激动?”
容常:“……不瞒你说我刚才看到的比那还要刺激。”
容常刚才的角度巧妙,从他那个方向看过去,正好可以从齐芜的衣袖中望进去,看到他们亲吻的样子。
容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努力说服自己他平时看到的将相和真的只是将相和,亲吻什么的,大概是归一山上的什么规矩?
容常的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秦子真却在一旁悠然的开口:“丹之不要惊讶,我们已经习惯了,殿下和凤阙侯的断/袖之情,在我们中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容常两眼一黑,要晕过去,被秦子真眼疾手快的接住,拖进了书房。
秦子真看到他那个样子,奇道:“怎么?容大人竟然还是个循规蹈矩的老古板不成?”
容常摇摇头,道:“不是的,只是一时冲击太大,没个准备而已。”
也是,毕竟平日里你觉得仿佛神仙一般的两个人物忽然变成了一对断袖,还被你亲眼目睹他们亲吻对方,是个人都得缓一下,何况是容常这样正儿八经的人。
秦子真哈哈一笑,容常以为他要说什么安慰自己的话,正想着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的,没想到这种时候还挺有人情味的,结果秦子真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打碎了他的幻想。
“无妨无妨,多冲击几次,就习惯了。”
容常两眼再次一黑,倒在了自己的书房地上。
齐芜和曾雲准备去二皇子府看齐屿,正好经过了容常的书房,看到他倒在地上好像马上就要口吐白沫了,曾雲担心的问道:“子真,容大人这是怎么了?”
秦子真不在意的一笑,道:“无妨无妨,只是看到了不该看的,吓着了而已。”
曾雲长长的哦了一声,齐芜在他跟前轻轻笑了一下,道:“我们走吧。”
曾雲便跟着他走了。
容常在地上挺了一会尸。
听到齐芜和曾雲都快走到门口了,曾雲却猛的反应了过来,他望着齐芜,惊道:“容大人莫非是看到了,我们方才在大牢门口?”
齐芜扫了一眼忽然坐了起来的容常,故意拔高了声音,道:“也许呢?殿下不用怕,明日我就想办法让容常大人无法再开口说话。”
容常两眼第三次一黑,彻底倒了下去。
秦子真想,这人真是被吓惨了,平日里多冷静的一个人啊,山崩于前都不动声色的,没想到今天晕了三次,真是罪过啊罪过。
一边念着罪过,他跨过容常,溜达出了刑部。
容常躺在地上,嘴里念叨了一声慕凛常说的话:“秦子真这个狗东西,竟然也不管我,竟然直接跨过我走了,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
二皇子府。
齐芜和曾雲刚刚跨进府门,就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瓷器破碎的声音。齐芜眼前猛的闪过那日在地牢里他看到的那一幕,心下一急,抬脚就冲了进去。
曾雲跟在他身后冲了进去。
然后齐芜猛的刹住脚,曾雲在他背后猛的一撞,人差点飞出去,被齐芜反手捞住了,曾雲站稳了脚,从齐芜肩头望向房内。
四个人面面相觑。
曾霁扶着齐屿的手,嘴离她的手就只有一点点距离,看上去好像要亲上去,而齐屿则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好像要作势抱上去一样。
地上是个碎了的药碗。
曾雲缩回了头,伸手在齐芜肩头摸了摸,道:“额,凤阙你衣服有点皱,我帮你理一下。”齐芜闻言,立马接道:“呵呵呵,是吗?那谢谢阿雲了,不过我有件事想问一下?”
曾雲立马开口:“杀害当朝皇子会连坐的,你替你义父和你妹妹想一下。”
齐芜挑了挑眉,眼睛顿顿的看着曾霁和齐屿交握着的手,问道:“那砍一只手呢?”
曾雲立马道:“不行的,凤阙真的不行的。”
曾霁猛的放开齐屿,齐屿也收回了自己的手。
曾霁慌乱的开口:“不,不是的,凤阙侯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安妧她要自己喝药,结果没拿稳药碗,那,那药撒在了她手上,我是帮她看看有没有烫伤的。”
齐芜看向齐屿,齐屿摊了摊手,道:“我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是因为我打算推开他的。”
齐芜这个人对待曾雲在意的人,总是彬彬有礼的,不过那个人要是意图占她妹妹的便宜,那就不管他是谁了,一律一视同仁,踢爆狗头就是了。
曾雲在一旁调和气氛:“二哥,我们是来问问齐屿姑娘当时的事情的,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曾霁点了点头,自觉的让开了位置,在一旁的桌子上坐了下来,曾雲也坐在了他跟前。
齐芜看了眼低着眼不敢看自己的齐屿,刚要抬脚往她跟前走,丫鬟却又端着一碗药进了门,齐芜一看,便从那丫鬟手里接了过来,示意她去外面了。
齐芜端着药,坐到了齐屿床边,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还是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将手中的药端了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了她嘴前。
齐屿乖乖张嘴喝了下去,两个人都没说话,一来一回几次之后药就见了底,齐芜将药碗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齐屿小心翼翼的看他。
良久,齐芜低声问道:“身上伤口多吗?”
齐屿拨浪鼓一般的摇了摇头。
齐芜闻言,猛的吸了一口气,点头道:“行,既然伤口不多,那我再打出几个你应该能熬下去吧。”齐芜说着,就站起身来从自己腰间掏出天命。
曾霁一看,立马开口:“别,凤阙侯。”
齐芜转头看他一眼,又转眼看了眼曾雲一眼,生气的将天命又插回了腰间。
他四下里看了看,实在是找不到个趁手的家伙用来教训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姑娘,却没料到一直都没敢说话的齐屿,忽然哽着嗓子呜咽了一下。
齐芜立马心软了。
他低头去看齐屿,齐屿瘪着嘴角,眼睛里挂着眼泪,巴巴的看着自己。
“兄长,我错了,你别生气了,也别伤心了,我真的错了。”
曾雲眼角一跳,转头看曾霁,看到曾霁脸上仿佛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就知道齐屿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是装出来的。
但是很明显齐芜吃这一套。
齐芜吃这一套还是因为在北境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到北境,齐屿那时候才十四岁,虽然轻功还不错,可是齐嶂教她的武功却总是学得一塌糊涂,齐芜最开始以为是她没有那个天分,最后才发现,她竟然是嫌弃齐嶂的功夫用起来太丑了,不像个女孩子该学的功夫。
十几岁的小姑娘,喜欢那些飘来飘去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武功其实并没有什么错,可是齐芜就是生气,也不知道气自己没有亲手教她武功,还是气她辜负齐嶂的心意。
后来他一气之下,就罚她在院子里扎马步,北境的秋天比乾京城的冬天还要冷,齐屿在院子里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就一头栽在了地上。
那是齐嶂跟少珏第一次向他发脾气,少珏简直是把齐屿当自己女儿养了,一进门看到齐屿那副样子,差点要了齐芜的命。
后来齐芜守在她床前三天三夜,齐屿烧的迷迷糊糊,身上热的不行,唯一能感受到的寒冷,就是放在自己手边的那只冰凉的手臂,她就迷迷糊糊的捉住,然后嘴里不停的嘟囔着一句话。
“兄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要生气,也不要伤心,好不好?”
从那之后,齐屿就发现了这句话在齐芜跟前,是张免死金牌。
齐芜强撑着不理她,齐屿见自己的免死金牌没了用,不放弃,猛的伸手握住他的手,又开始嘤嘤嘤。
“兄长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不要生气好不好?”
齐芜终于坚持不住,从她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抬头在她头顶轻轻的拍了一下。
齐屿便抬头咧着嘴笑。
齐芜没什么好气的开口:“以后要是再敢这样擅自行动,我就把你吊起来,挂在乾京城城门前吊着打。”
齐屿浑身打了个颤,委屈巴巴的点了点头。
齐芜看了眼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的曾雲,不自然的咳了一声,道:“我们今日来,是五殿下想问问你关于地牢的事情。”
齐屿便偏头看向曾雲,看到他正冲自己笑。
齐屿将他的脸和齐芜北境房间中的一幅画中的人合在了一起。
他觉得齐芜画得不够好,眼前这个人,比画里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曾雲看到她看着自己发愣,出声道:“齐屿姑娘?”
齐屿一顿,立马接道:“五殿下不用这么生疏,唤我安妧便好。”曾雲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茶,又开口道:“安妧,你在地牢里,除了见过王俨,哦就是那位黑面大人,还见过其他的人吗?”
齐屿想了想,摇了摇头,道:“并未,除了他和那些黑衣人,还有一个女人,没有其他人来过。”
曾雲点点头,那女人应该就是李嬷嬷了。
曾雲转头看齐芜,疑惑的皱了皱眉,齐芜没说话,曾霁看到他们之间无声的交流,顿了一下,出声道:“你们三个说,我去外面吩咐丫鬟们给你们准备饭菜。”
曾雲知道他在避嫌。
曾霁刚一出去,曾雲便忍不住开了口:“奇怪?莫非这件事真的只是王俨一个人做的?”齐芜闻言,问道:“你为什么一直觉得,这背后还有人?我们从王俨那里搜出来的赃款和账本都一一对过,账目也都对得上,如果是我,我会觉得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曾雲一顿,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大概是直觉吧,我总是觉得王俨看我的眼神奇奇怪怪的,他好像在透过我,看某个人。”
齐芜皱眉,道:“透过你,看某个人?”
曾雲点头,道:“可能只是我敏感而已,可是这个案子总是让我有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好像还有一条埋在地下的线,没有被我们发觉。”
齐芜安静的看着他。
“啊,兄长,你们救出的人里面,可有谍狼的人?”
齐屿的话打断了曾雲和齐芜,他们纷纷转头看向齐屿,齐屿一顿,道:“没有吗?有两位兄弟跟我一起被抓紧来的啊,一位我想办法让他逃了出去,另外一个跟我分开关押了,救出来的人里面没有吗?”
从地牢里救出了七十八个人,每个人的身份都是曾雲检查过去的,并没有谍狼的人。
齐屿缓缓的皱起了眉头。
“刚开始我们是被关在一起的,后来不知道是第几天,我看情况觉得再不想办法让人逃出去,我们恐怕都得死在里面,我知道想瞒过黑面很难,所以就等到黑面刚走,装作肚子疼,想办法让黑衣人开了地牢门,然后让阿武跑了,阿文为了掩护他,没能跑得了,被黑衣人单独关在了一件牢房里,我还跟他说过话,怎么会平白无故的不见了呢?”
齐芜转头问她:“黑衣人猜到你们三个是一伙了吗?”
齐屿摇头,道:“为了让自己脱离嫌疑,我还让他们故意打了我一拳,不然我怎么可能安安稳稳的活到现在?”
齐芜转头看曾雲,曾雲摇了摇头,尚未想到是怎么回事。
齐屿低着头思考,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抬头看向曾雲,道:“五殿下,我想到了黑面跟那个女人的一段对话,不知道有没有用?”
曾雲示意她说。
齐屿道:“我听到那个黑面问她,‘两年前的事情有没有处理干净’,说什么让她‘不要贪图一时小便宜,也不要念什么感情’,说什么要是‘被发现他们都会死’,那女人好像很怕他,颤巍巍的说,什么‘不能说话了,也一直关着’,反正就是让他放心,不会被发现的。”
曾雲越听眉头便皱的越是厉害,两年前?两年前什么事情?什么东西一直关着?又是什么不能说话了?曾雲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还是想不出个头绪来。
他有些急,齐芜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曾雲转头看他一眼,齐芜轻声道:“两年前?我最近好像听见过这个时间点?是在哪里听到的?”
曾雲顿了一下,猛的想了起来,他将手往齐芜胳膊上一搭,开口道:“两年前,春离院,那两位花魁,一场火灾烧死了其中一个,剩下一个嗓子哑了,不能说话,也从不在人前出现,其实是被关着,凤阙,我想起来了,那晚我们在春离院看到的那位姑娘,为什么她的眼神那么冷淡,因为她一直被李嬷嬷关着,怎么可能对她的死,流露出同情?”
齐芜一把拽过他,转头急匆匆的对齐屿嘱咐了一句注意身体,两个人便往春离院走。
春离院。
齐芜和曾雲坐在那位此刻名唤浴火的姑娘面前,三个人席地而坐,浴火姑娘脸上戴着白色的面纱,抬眼看向齐芜和曾雲,齐芜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不信任。
齐芜看了曾雲一眼,开口问道:“姑娘可以听到的吧?”
浴火点了点头。
齐芜便开口了:“姑娘,在下齐芜齐凤阙,当朝凤阙侯,我身边这位,乃是当今五皇子曾雲,我们今日来,是想问姑娘一件事。”
浴火顿了一下,提起一旁的笔写道:“朝廷的人?”
曾雲感觉到了她的防备,于是松了松自己身上紧绷着的弦,道:“姑娘,王俨大人已经被捕,啊你并不知道他叫什么,换句话说,那位黑面大人已经被抓了,此刻正在刑部大牢等着明年问斩,姑娘,你不用担心,我们是来帮你的。”
浴火听完,很明显浑身一僵。
齐芜注意到她的动作,开口道:“姑娘,这位殿下你曾见过的,那日李嬷嬷死的时候,他就在春离院。”
浴火闻言,转眼打量起了曾雲,然后将他和一句话对上了号。
“众生皆是命,不分贵贱。”
曾雲抬眼看了她一眼,问道:“姑娘,是你,还是你那位姐妹?被黑面送去伺候别人?”
浴火浑身僵住。
曾雲知道自己猜中了,他换了一种较为平缓的语气,重新开口:“姑娘,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信任我们,但是我们确实是为了调查王俨和他背后的人,如今王俨被抓,那人躲在黑暗中,如果我们抓不住他,也许过几年,他又能卷土重来,最重要的是,你不想让那些因为他受苦的人受到惩罚吗?不想替你自己,还有你那位姐妹报仇吗?”
浴火低头想了许久,终于站起了身,然后在她坐垫下的木板上轻轻的敲了几下,齐芜听到了锁扣打开的声音。
浴火从那一方狭窄的地界,拿出一个小盒子。
那盒子木质雕花,明明小小一个,却让曾雲生出了几丝不分缘由的恐惧。
浴火将那盒子打开,调转了方向,放到了他们俩面前。
齐芜和曾雲纷纷低头去看。
浴火看了他们许久,忽然开口说了话:“其实,我可以说话。”她所谓的可以说话,其实比不说话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她的声音经过火烧之后十分沙哑,简直就像嗓子里含着沙子一般,听得曾雲背后一凉。
曾雲和齐芜抬头朝她点点头,齐芜索性将盒子推到了曾雲跟前,自己抬头跟浴火说话。
“姑娘,两年前你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曾雲将盒子中一沓厚厚的纸拿了出来,那是一叠画纸,上面用黑色的线条简单的勾勒出了画面。
“两年前,我与姐姐一曲一舞,将春离院送上了顶峰,那时候终日都有人花钱让我们唱曲和跳舞,姐姐的舞技惊艳天下,我便在一旁为她唱曲,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然后有一日,干娘忽然哭着跟我们说,说有人看上了我们,要让我们去伺候人,我们进春离院的时候,便说好了绝不卖身,便拒绝了,可是干娘拉着我们又哭又求,姐姐心软,我们在春离院呆了五六年,全是仰仗干娘照顾,可是我那时觉得说好了不卖身,所以坚决不去,干娘似乎是去跟那人说了,那人便妥协了,说只要姐姐去就行了。
干娘和姐姐是瞒着我去的,我并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曾雲将画的第一张拿到灯下看,看到了一间轻纱浮动的屋子,站在轻纱间的,是一位女子,虽然只有寥寥几笔,但曾雲能看出来,那是位身姿曼妙的女子。
他将第一张放下,翻开了第二张,就见那画纸上的女子安静的跪在旁边,而方才她站立的地方,此刻正站着一位男子,那男子带着一副黑色的面具,正是王俨。
他翻开第三张,这时候整个画面都发生了变化,他看到第二张的男子只剩下个背影,画纸的另一半,是一方轻纱被一只手拂起,露出一张脸,戴着金色的面具,原本整张画面都是用黑色勾勒而成的,此刻忽然出现了金色,显得异常明显,曾雲将画拿得近了一些,认真打量起轻纱后的那张脸。
那张脸半张都掩在金色的面具之下,看起来有些单薄。
“后来姐姐回来了,满身都是伤,我感觉到她好像经历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事情,我不敢问她,干娘把她关在房间里,门口有人守着,不让她出来,只有我每天能进去给她送饭,后来有一日,她忽然往我怀里塞了一张纸,连着五天,她给我塞了四张画,还有一个锦囊,我没敢声张,便悄悄将她给的东西都收了起来,藏在了院子中一口已经枯了的水井中。
然后有一天,她住的房间烧了起来,我冲进去救她,人没救出来,我自己也变成了这样,也是那个时候我才发觉到,姐姐也许是撞破了什么很大的秘密,可是她不敢说,她知道自己说一个就会死一个,所以便都画了下来,然后塞给了我。”
曾雲打开了最后一张画。
那画上有四个人,一个身材纤长戴着黑色面具,另外一个似乎稍矮了些,脸上戴着金色面具,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地上那个用红色勾勒出的人,很显然是浑身鲜血。
地上的人是方才那女子,而她跟前,站着一个衣裳半开的男子,手中握着一根鞭子,看不出材质,但是比寻常的鞭子要短,曾雲好像在曾霁给的春宫图里看到过。
曾雲忽然无法抑制的恶心了起来。
他知道,贯穿其中的女子,必然是浴火那位一舞动天下的姐姐。
“后来我从大火中被人救了起来,过来很久,我想起来姐姐临死之前,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她说,金线是从金面身上拽下来的,我没听懂,但是却一直都记得。”
曾雲将将最后一幅画放到了桌子上,有些无神的打开了那个锦囊,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齐芜听到曾雲猛然起身的声音,他转头一看,发现他并不是站了起来,竟是慌慌张张,毫无章法的往后躲。
仿佛那锦囊里的,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齐芜看了眼放在桌子上的东西。
那是一条大概有筷子头粗细的金线,齐芜靠近看了一眼,上面细细的雕刻着花纹,齐芜一顿,眯着眼一看,那花纹,是个云朵形状。
他转头看向曾雲。
曾雲盯着那个金线看了许久,忽然站起了身,趴在一旁的木盆上,剧烈的呕了起来,齐芜猛的起身走到他跟前。
曾雲呕得厉害,齐芜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只能在一旁顺着他的背。
良久,曾雲猛的抬起头,冲到了桌子前,将那些纸张和那条金线乱七八糟的收进木盒里,用力的合上盖子,慌慌张张的往门口的方向走,齐芜跟着他走,曾雲走到了一半,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样,伸手抽出齐芜插在腰间的天命,将盒子往齐芜怀里一放,转身打开天命就往浴火那里去。
齐芜瞳孔一震,往木盒往旁边一放,便追了上去。
曾雲一句话也不说,齐芜感觉他真的是想杀了浴火的。
曾雲吊着一口气走到浴火身边,扇子已经要割破她的咽喉,她也不躲,就安安静静的昏暗的灯光中看向他。
曾雲猛的提起手中的天命,齐芜没能拦住他,看着他手起扇落。
齐芜冲到了跟前。
没有血,只有一个满脸都是眼泪的曾雲,他将天命狠狠的插进浴火背后的柱子里,然后埋下头,将自己的脸藏在黑暗中。
他肩头抑制不住的抖,齐芜听到他哽咽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是啊,为什么会是这样?大岑最金贵的三根金丝软锦线之一,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曾霁一根,曾霄一根,曾雲一根的金线之一,会出现在这里?
曾雲忽然懂了。
王俨跟自己说的那句话。
再查下去,他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