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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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寂静，低矮的灌木枝杈肆意乱长，草叶枯黄，只伴着一条小溪蜿蜒着流向远方。
哈桑不肯说话了，只顾埋头跟在阿塞夫后面，像只安静觅食的小鹿，两个海贝一样的小耳朵在冷冽的空气中也挺立着泛着红。
阿塞夫想开口说些什么，比如“看你磨磨蹭蹭的，本少爷可真心烦。”配上不耐烦的脸色简直绝佳，又或者转移话题，“你可真沉啊，是猪吧？”……
但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阿塞夫感到稀奇，他可从来没有为说话苦恼过，甚至感到有些热，有些冒汗，双颊微醺。
事实上，空气里满是胶着粘稠又化不开的暧昧。坠入爱河的人，总有多一些甜蜜的纠结。
专心低头看路的哈桑心里也咕咚着小泡儿:阿塞夫少爷是个好人，我们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
美好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打破沉默的是一声粗鲁的叫骂:“你们！站住！”
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军营旁边，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正盘着腿坐在泥地上打扑克。他们嘴里叼着长烟，脸上挂着猥琐淫邪的笑容，烟熏火燎间，都在盯着阿塞夫和哈桑。
阿塞夫冷下脸，身体一侧，把哈桑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喊住他们的是一个矮胖的男人，黑黢黢的皮肤，满脸油腻。他阴阳怪气地说道:“躲什么，哈扎拉小子，我和你妈妈可是“深交”的朋友呢。”
所有士兵轰然大笑，矮胖的男人更加眉飞色舞，吹嘘着，哈哈大笑着，然后补充道:“就在那边小树林，滋味可真不错。”
哈桑躲在阿塞夫身后一声不吭，默默承受这些污言秽语。他可以勇敢地捍卫阿米尔，却不敢站出来保护自己。从未见过面的母亲，仆人的地位，让他失去了勇气。
阿塞夫鬼使神差地伸手握住了哈桑紧紧团着的拳头。他的男孩在颤抖。意识到这点，他的心仿佛也被针扎了一下。
阿塞夫冷冷地瞟了几个正在大笑的人，然后拉着哈桑往前走。
“谁准你们走得！站住！”那士兵一见他俩准备离开，就大声咆哮着。
阿塞夫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过头，冷冽的蓝眼睛凉凉地看了一眼矮胖男人。
那一眼让男人汗毛倒竖，仿佛被大型猛兽锁定，在劫难逃只能被捕食咬穿喉咙，又仿佛蛇类的尖舌在耳边呲呲作响。那绝对是经历过无数战场，吸饱了杀戮血液的眼神。他噤声不敢再语，哪怕对方只是个少年。
“怎么了？”周围起哄的人推了推男人的肩膀。
“没事，放他们一马，咱们继续打牌。”缓过神的男人讪笑几声。
士兵们又开始吸烟推牌，说着无关痛痒的荤段子，时不时爆发出轰然大笑。
发牌的男人也很快就忘了这个小插曲儿。
阿塞夫一路拉着哈桑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他的男孩在难过，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他们进了电影院。这个场次来观看的人很多，他们只能坐在靠过道的角落里。
电影里的怪物在城市建筑中穿梭，爬上爬下，引起阵阵惊呼，美丽柔弱金发白衣女郎也吸引了观众全部注意力。
但是黑暗中，阿塞夫听到的只有旁边的男孩在小声地哭泣。屏幕光影变化间，他看到哈桑泪珠一颗一颗地滴下来，落在他心上，烫成一个个洞。
他探过身张开双臂就将哈桑整个抱住了，几秒钟后又松开了怀抱，留下半臂宽的距离。双手捧着哈桑的脸，大拇指轻柔地擦去往外涌的泪水。
哈桑哭得迷迷瞪瞪的，有些反应不过来，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垂搭着。他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打了两个哭嗝。
“哈桑，你看着我。”声音里是阿塞夫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温柔。
“嗯？”哈桑尽力眨了眨红肿的眼睛，想看清楚一些，但面前还是一片朦胧模糊。
“你认识他们吗？”
哈桑摇了摇头。
“你觉得他们是好人吗？”
男孩似乎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接着小声的回答道：“我不知道......”，压抑哭泣的声音带着细细的破碎的气音。
阿塞夫叹了口气，把哈桑重新搂进怀里。哈桑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有力的心跳，慢慢止住了抽噎。
影片进行到最精彩刺激的部分，怪物爬上最高的建筑，渲染的音效十分震耳，观众正被吓得尖叫惊呼。四周嘈杂，但是角落里的两人却陷入奇妙的宁静中。
阿塞夫的下巴正抵着哈桑细软的头发，他看了看安安静静缩在怀里的小脑袋，思索了两秒，便低下头，凑近了肖想已久的小耳朵。笑话，大好机会，怎能不把握。
嘴唇试探着擦过耳朵薄薄的皮肤，耳尖立马通红，哈桑不适的动了动，但是还是贪恋温暖的怀抱，没有离开。
阿塞夫见状，内心一喜，变本加厉，几乎称得上是反复摩擦着哈桑的小耳朵，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哈桑的耳边，敏感的脖颈和下颌都泛起了潮红，气氛旖旎。
就在哈桑快要忍无可忍推开他的时候，阿塞夫低沉的嗓音，带着莫名的信服力，在他耳边响起。
“他们在说谎。”
埋在怀里的哈桑沉默了一会儿，闷着声“嗯”了一声。然后放在腿上的双手抬了起来，回搂着阿塞夫的腰，完全依偎在他的怀中，卸下防备，极其依赖的样子。
阿塞夫心情顿时愉悦起来，蜜糖灌满了唇舌也比不上此刻的香甜半分。
电影结束后，阿塞夫送哈桑回家。从另一条正路上，虽然多费了些时间，但避免好不容易才哄好的男孩又遇到那些渣滓。想来也是命运无常，明明前世，自己就是欺负哈桑最狠的那个，最坏的人渣。
“谢谢你，阿塞夫少爷。”站在门口的哈桑，眼睛略有红肿，寒风凛冽，也没抹去全部痕迹。他尝试微笑，表达真诚的谢意，但是缺水的双唇绷紧，只堪堪露出两颗上齿。眯斜的双眼在门口的灯影下更加细长，像一只精致的来自中国的年画娃娃。
阿塞夫挑着眉回答说：“回去吧。走了。”
转身离开，他知道哈桑肯定正在注视着他的身影，所以他得走得英俊潇洒，器宇轩昂些，啧，麻烦。但是，哈桑如果不看他，直接关了门怎么办，想到这儿就有些生气。他思索着，如何不动声色的不经意的扭头检验一下，可是被发现了又似乎挺丢人。
夕阳下，阿塞夫的影子被拉得无限长，伸向桦树脚下，盖着几片脱落的叶子。他侧头看看远方的喀布尔湖，余光下意识地后瞄，一个小小的人影倚在白色木门边，看不清面容，乖巧安静。只一眼，便让人心生欢喜。
阿塞夫心满意足回过头继续走路，忍不住扬唇，踢了一颗路边的石子，石子哒哒地没入枯草丛中。
回到家的阿塞夫，早已收起了笑容，端冷着一张脸，他的事情还没做完呢。
走上楼梯，靴上的雪水融化，浸湿了繁复华美的编织地毯。他记得父亲的书房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穿过长长的走廊过道，富丽堂皇的墙壁，绘着精美的古典壁画，仿欧式风格。四周嵌着华丽的灯烛，气流波动，引起影子空间的晃动扭曲。
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空无一人。父亲不在，不过这也是常事。入眼的木质桌椅上放置着各种文件，这些他并不感兴趣。背后的装上满满当当书籍的书架才是目标所在。
他慢条斯理的拂过书封，惹起一些尘埃，满是回忆飘起的意味，想忘又不能忘。
“阿塞夫，左三列五行！记得左三列五行！”混乱的拍门声，叫骂声，窗外的烟火缭绕，炮弹轰鸣，言犹在耳。
“左三列，一，二，三...”，阿塞夫的目光又一行一行的扫下来，找到了，还是这一本，光洁崭新的《西方艺术鉴赏》。比起上一次匆匆忙忙地拿起甩开，阿塞夫这次甚至有闲情逸致地打开它，翻了几页，才放在桌上。
按下藏在书后的按钮，齿轮转动，机关运作，两侧书架分开，露出藏在墙内的暗箱。
阿塞夫拉开箱子，里面是各种地契房契，黄金珠宝，这些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正中央，那里躺着一把枪，美制的小型手枪，旁边的小盒子装着零散的子弹。
阿塞夫拿起来，有些怀念。毕竟前世枪不离手，被捕后到死亡，再到重生，他好久没尝到弹火的滋味了。瞄准，求饶，绝望，开枪，结束，多么熟悉的又令人战栗的流程。
阿塞夫有个要命的优点，他可以记得所有他看过的脸。那些绝望的，疯狂的，麻木的临死前的脸就在脑子里回荡，倒是让阿塞夫在最后的日子更加无所顾忌的癫狂。
少年沉默地将子弹塞满枪膛，然后放在怀中，衣服宽大，也不显突兀。他将一切收好，归于原位，只带着枪出了门。
今晚，有人要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