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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阿塞夫,你怎么了?”紧张的少年声带着疑惑地询问道。

      像是一道巨大的闪电撕裂了黑云遮幕的天空,接着震彻大地的雷声轰鸣,又像是破晓的一缕光照亮了无边的黑暗,冰冻的河水开始消融,重新哗哗地流动。心脏“怦”“怦”,一声比一声有力,一声比一声坚定,浓稠的血液涌出,顺着血管灌满全身。

      阿塞夫从浑浑噩噩中陡然清醒,猛得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个破旧的小巷,灰扑扑的砖墙残破不堪,散发着衰败的气息,不值一提的废弃货物歪七扭八,几乎堆满了小巷,灰尘弥漫,只有那倚在墙边蓝色风筝有些许崭新的意味。

      这是哪?阿塞夫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明明被子弹射爆了脑袋,换句话说,死得不能再死了。

      “阿塞夫,我们还继续吗?”另一个少年小心翼翼地换了种说法又问了一遍。当他们正要进行这场“小小的惩罚”时,领头人却突然不动作了,瓦里和卡莫对视一眼,只得等待。

      喀布尔的冬天冰雪缭绕,寒风凛冽,他俩裸露在外的手和脸已经被冻得通红,起初的兴奋刺激在等待中已经荡然无存。至于被他俩一人抓住一只胳膊死死按在地上的男孩,温顺地像是待宰的羔羊。

      哈桑被强力踩着的脖子无法转动,紧贴着地面的脸也青肿着,擦破的伤口渗出的血和泥土一起凝结。被扒掉的棕色灯芯绒裤就在一旁的碎砖头上,光着的屁股,在寒冷中抖起鸡皮疙瘩。他闭着眼睛,默不作声,像是接受了既定的命运。

      听到自己的名字,阿塞夫这才从思索中回过神来。他抬眼瞧清了现在的情形。

      两个少年正按着一个趴在地上光着屁股的孩子,而自己的右脚正踩着这个孩子的脖后颈。

      面对残酷战场都面不改色的阿塞夫有些难以置信地微微瞪大了眼睛,他盯着哈桑苍白的半张脸,久远的过去呼啸而来,安拉在上,他向来记忆力惊人。

      握紧有些颤抖的拳头,沉默了片刻,稳住心神后又不露声色地扫了眼瓦里和卡莫,阿塞夫已经猜到了什么。

      “放开他,”阿塞夫收起了脚,走向墙边,拿起了早前脱下的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了回去,转身离开,“我们该回去了。”

      他俩满腹疑惑,虽然不明白阿塞夫为何放过了已经送到嘴边的猎物,但是鉴于过往的绝对服从,还是松开了哈桑,跟着阿塞夫的脚步往外走。

      “头儿,你的不锈钢拳套落在那儿。”快要走出巷口,瓦里突然说道,“我去拿。”

      阿塞夫颔首,尔后又改了主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制止了他。

      “哦,我记起来了,那可是我最重要的宝贝,我要自己去拿回它。”阿塞夫轻声道,接近低语。

      他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回这个死胡同。

      阿塞夫的脚步不重,但是寂静的小巷还是荡起了回响。越来越近,依旧趴在地上的哈桑身体也越来越紧绷,停下的时候,已经僵硬到了极点,喀布尔最栩栩如生的人物冰雕也不会有他冷硬半分。

      阿塞夫弯腰,轻轻地捡起了棕色绒裤旁边的拳击手套,意味不明的笑了。他直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地上的男孩,低沉阴鸷的声音也成了无法逃离的梦魇。

      “哈扎拉人,我们的事儿还没完。”

      阿塞夫三人离开后,哈桑才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他的双腿裸露在寒冬里太久,麻木的失去了知觉。穿起棕色绒裤,胡乱地套上外袍,纽扣搭错了位置,衣结也系错了扣子,方寸大失。

      他知道差点发生了什么,如同那些士兵,街坊四邻诋毁侮辱他的母亲那样,一个抛夫弃子的放荡妓子。那些难以入耳粗鄙不堪的话,他从小听到现在。他知道的。

      哈桑有些喘不过气来,世界只剩下黑白两色和那深浅不一的灰色,压抑又窒息,直到看到那只哪怕牺牲生命也要保护的蓝风筝时,才稍稍镇定了下来。

      立在墙边的蓝色风筝静静凝视,他笨拙地挪着双脚,蹒跚地走近墙边,拿起了风筝,自言自语道:“少爷还在等着我,我得赶快回去。”

      可是双腿却迈不开一步,仿佛生了根,扎进了厚厚的土地里。

      “啪嗒”一颗眼泪砸在风筝上,“啪嗒”“啪嗒”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停地从眼里滚落。

      哈桑抱着风筝,压抑着哭泣,双肩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喉咙间细细小小又断断续续的哭声,让人联想到某种啮齿类动物,卑微,弱小,不可引人注目。他低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流经下颌和脖颈,滑进棉衣,浸湿了一大块儿,热泪也冰冰凉凉。

      阿塞夫随便寻了个理由便打发走了两个年少时的跟班。

      倘使不是他过人的应变能力和超群的记忆力,难保不会像个患了失心疯的傻子一样露馅,或者也可能大惊失色地拉着人询问,“该死的,这是喀布尔?我怎么回到了十五年前?”

      哦,得了吧,这就有点想象过度了,阿塞夫是个将死亡踏在脚下的男人,顶着枪弹也面不改色的罪犯,他丧心病狂,无恶不赦。

      暮色四合,分外熟悉的街道,满是车辙的马路空无一人。

      他记得这个市场,早上会很热闹,车来车往,人潮熙攘,兜售着来自南来北往的货物。年少时经常将手背在身后,左右跟着两个手下,走在路中央,像国王一样,巡视自己的领地。自嘲地笑了,诧异自己对喀布尔的回忆,明明只在这里生活了不过三四年而已。

      路的一侧有一个略大的碎石块,不知道是哪辆运输土石的车遗落下的。阿塞夫一脚踢飞出去很远,撞在店铺的墙上,摔个粉碎,在寂静的街道,发出一声怪响。

      雪靴后跟与不平坦的地面狠狠摩擦了一番,一下子没有稳住平衡,打了一个踉跄,接着重重摔在了路边。

      触地的胳膊很疼,阿塞夫疼得龇牙咧嘴,不耐烦骂了几句脏话。待到痛感迟钝,才翻了个身,大字型躺在路上。

      冷冽的空气入了肺,呛咳了几声,一呼一吸间的白气儿,徐徐地向空中升去,再消散不见。脑袋靠着坚硬的水泥路,耳朵莫名地发烫,阿塞夫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才稍稍减退。

      他感到胳膊该死的疼痛,感到四周冰冷的温度争夺身体的热量,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强有力地跳着,毫无疑问,他是个货真价实的活人。

      “安拉,你为何让我回来…回来…又能如何…”阿塞夫对着深色的天空喃喃自语道,失去了焦距的蓝眼睛,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无尽辽远的夜空,没有缀着一颗星星,月色朦胧又黯淡,笼罩的云团越积越厚。这时一片雪花慢悠悠地落进阿塞夫的瞳孔,凉凉的,然后融化。接着无数雪花纷纷扬扬,撒向了街道,院子,屋顶,将喀布尔铺成纯白。

      阿塞夫躺在地上,任凭大雪覆盖,密集的雪扑面而来,他反射性得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一丝热意顺着眼角流下。

      “安拉保佑。哈桑…还没结束…”一声呢喃淹没在寒风的呼啸中。

      阿塞夫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过了早餐时间,肚子咕咕地叫了几声。掀开盖在身上的丝绒薄被,起身下床,赤着脚踏在精美编织的地毯上,暖铁炉使得房间温暖如春天。

      端起仆人早早准备余温尚热的红茶,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一片雪白,街区的孩子正打着雪仗。他们裹得很厚,远处看就像个圆滚滚的球,个个小脸红扑扑的,哈,这一点倒是有点像哈桑。他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想。

      “阿嚏!阿嚏!”连打了两个喷嚏,阿塞夫揉了揉鼻子。那天晚上冻了半宿,晃悠了四个街区,才找到家,患了严重的风寒。

      也许真的是病来如山倒,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生过病的阿塞夫这几天持续地高烧不退,脸颊通红,昏迷中也一直含含糊糊说着胡话。家庭医生来了几次,药喂进去也不见好转,这吓坏了他的母亲。

      谭雅忧心忡忡地守着儿子,不明白一向健康的阿塞夫怎么突然病成这个样子。虽然阿塞夫同她和马赫穆德并不亲近,但他却是两人的血脉和骄傲。

      高大,英俊,富有才华,谈吐得体的阿塞夫是家族最完美的继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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