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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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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
安安静静看着车外的程小姐不知在想些什么,先前那份颇为锐利的傲慢消融在了窗外的迷迷蒙蒙的春日中,徒留下一车子的冷清。
苏三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窗外的天瓦蓝瓦蓝的,一丝云也没有。相比于江南春日的凄凄细雨,北平这儿的春日是要好了太多。
她像是着迷于路边的行人,对于张献书的搭话完全不予理睬,场面十分尴尬。张先生也是忙得很,又要仔细着开车,又要绞尽脑汁说些俏皮话,还要想尽办法给自己打圆场,试图不让自己在新政府要员的千金和新政府的特派员面前那么丢人。
在张先生扭头看过来的时候,苏三省恰到好处收起最后一丁点儿嘲讽,抿了抿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以示回应。
他猜这张献书多半是在华北政务委员会混得不好,想搭他们这趟顺风车到南边去做事吧。可惜在程小姐这儿,他怕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人家摆明已经厌弃了他。
最后几分钟的路程,张先生像是突然觉得没了意思,安安静静一句话也没说。直到车子在酒店门口停稳。
“到了到了,就是这儿!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位休息了!下午五点三刻我再来酒店接二位!”张献书一脸陪笑地把两人送上了酒店房间门口,帮程小姐把行李放下之后忙不迭地就离开了。这回,与其说他是识趣离开,倒不如说是落荒而逃。
程小姐嘴角扯出一个僵直的笑容,裙摆一晃,进了门,连个眼神也没给等在门口正准备说声再见的苏三省。
“咔哒——”她落了锁。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世界一片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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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火车站的一路上都很顺利,张献书延续了昨天的识趣,安静得像个鹌鹑。他的安静大约是讨到了程小姐的欢心,上车之前,程小姐甚至颇为友好地冲他点头致意。
这下可好,这位中日洋混血先生惊得摘下了帽子,结结巴巴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拿着帽子的那只手甚至无意识地扇了起来。
就像学洋人大冬天扇丝绸扇子的那些颇为可笑的夫人小姐们。
苏三省也冲他笑了一下。再怎么蠢,到底也是同僚。面子功夫要做足。
程小姐理所当然没有回应,踩着小高跟自顾自往前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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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非要说苏三省对于这位程小姐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大约就是她一路上过于沉默。
有了张献书这个前车之鉴,苏三省在相处中试图维持一个最合理的距离,那就是尽量不说话。
偶尔开口,也就是邀请她一起去餐车坐坐,或者到站的时候下车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买些小贩进站兜售的吃食。
这样的距离,让苏三省自己也感觉很舒服,犯不着压低了身段去讨好一位大小姐,也犯不着和一个自己向来看不惯的富家子弟套近乎。
对于这位特派员的冷漠,程小姐倒也不恼,反而颇为怡然自得。
现在,程小姐就坐在他对面,动作轻缓优雅,神态放松,眉眼低垂,甚至还含着一丝笑意,颇为愉悦地享用着一只烤地瓜。
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周围人投来的奇异目光。
他们正坐在餐车里。餐车是西式的设置,每张小圆桌上都铺成着干净整洁的桌布,桌边摆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只鲜艳欲滴的红玫瑰。桌上还摆放着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餐盘和刀叉。
怕是有那位不要命的乘客来偷上一只,就能支撑一家人一个月的活计。
不过,也就是出于这样的考量,这趟车并不对外售票,算是一趟专列。车上坐的都是非富即贵的高官富商,还有些日本权贵和洋人外交官。
餐车里气氛其乐融融,衣香鬓影,丝毫看不出这一条京沪铁路线正在穿越中日双方的交战区。
大东亚共荣,算是勉勉强强在这个餐车里实现了。
如果不是程小姐手里的这个寒酸的,却又奇异的香气扑鼻的地瓜的话,这份勉强会少很多。
程小姐是个美人,一位有学识有脾性的美人。美人馋了,想吃一个香喷喷、热乎乎、烤得流油的地瓜,在场的男士也是不会反对的。
更有甚者,因而对这样一位特立独行的美人产生了兴趣。
毕竟这是一趟北平到上海的特快列车,座上宾没一个是凡夫俗子。
瞧这美人,吃个地瓜都能吃出一副在上等餐厅吃牛排的架势。
苏三省注意到在座不少男士眼里都露出了兴味,有几位身边还带着浓妆艳抹的女伴。
哈——程小姐这一趟怕是要热闹了。幸好已经走过了一半,他们算是过了足够久的清静日子。
那个地瓜不大,在凉透之前,程小姐就把它解决了。
时髦小姐吃地瓜的默剧就这样结束了,现在是在场男士展现魅力的时候。
苏三省尽职尽责地扎在程小姐身边,哪怕有几位盯着他的眼神颇为不屑。
他知道自己皮相不错,这一路上不少人怕是把他当作了攀附大家小姐的小白脸之流。
“程小姐,冒昧打扰了。在下刚见您这地瓜吃得很尽兴,可否告知是在那儿买的呢?”
一个留着小平头,穿着白西装的男人率先出马,抢在所有男士前搭上了话。这一声矫揉造作千回百转的地瓜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折煞了那个可怜的地瓜。
程小姐没有抬头,眉头一皱。
苏三省心里嗤笑一声。
这小平头多半已经...
“这位先生,我这地瓜就是在车站上小贩手里买的,怕是不干不净,这会儿我吃完竟腹痛异常,就先告辞了。”程小姐面上一片平静,只是眉眼里透出一丝嘲讽。
...恼了这位脾气很大的娇小姐。
她显然不愿搭腔,这几日的相处让苏三省多少摸清了一些这位程小姐的脾性。
刚刚中途到站停车的时候,他陪着程小姐下去走走,正巧走到窗边就听那几位西装革履的先生们在那儿高谈阔论,从卖红薯的下等人讨论到中国人的卑劣本性。
听完这话儿,程小姐一言不发走到卖红薯的老人家面前,买了两个红薯,带上了车。
恐怕那位小平头还没意识到自己的一番高谈阔论赢得了女伴的赞同,却糟蹋了自己在佳人心中的形象。
程小姐和他在大慧寺初见那会儿一样,裙摆一甩,转身就走了。
苏三省突然觉得有些赞赏这样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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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姐这一路和他同睡一个车厢。
一开始,苏三省还觉得颇为尴尬。
程小姐会大刺刺和他说,“我要换衣服,麻烦你出去一下,帮我看一下门。”
丝毫没有什么身为女性的羞涩。
晚上的时候,站在门口还能透过玻璃门看到她的影子。还不等苏三省吞咽下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令人颇为难受的口水,这位小姐就刷地拉开门,冷冷清清地说,“请进。”
顺便附赠一个嘲讽的笑容,仿佛已经看穿了面前这个装模做样,口蜜腹剑,肚子里一腔坏水的男人
这样多来了几次之后,苏三省心中的旖旎想法消散殆尽,倒也能和平自在相处了。
凭心而论,除了第一天见面时甩张献书脸色时,程小姐并不像那些娇蛮大小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走两步就喊累。
这一路上,不出门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缩在床上看书,若是要喝水了,就自己起身去倒,绝不会开口麻烦他。
一开始,苏三省注意到她在读一本法语书,过了几天,又换成了一本英语书。
平日里,他最厌恶这些装腔作势,卖弄学问的富人子弟。对程小姐,倒是怎样也讨厌不起来了。
有一次,见他在打量自己手中的书,程小姐问他,“你会英语吗?”
他说,“不会。”
“不会英语倒是没关系。这种杂书看不看也没的所谓的。”程小姐把手里的书放到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仰起头问道,“会日语吗?”
“···不会。”
“噢。那你还是要学一下的。为了你好,毕竟都是为日本人做事。”
她又拿起了书。纸张翻页的声音清脆而暧昧不清,就像她模模糊糊的话语。
苏三省关上房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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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员过来通知说还有一天就能到上海了,让他们提前准备好。
程小姐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这个列车员不卑不亢,也不谄媚,也不疏远,待人都保持着一种舒适礼貌的距离。
他猜程小姐很喜欢这个列车员,每次都会好好向他道谢。
“苏先生,这一路谢谢你护送了,我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也就这两本书。你如果想去和车上认识的先生们寒暄一下说个再见的话,就赶紧去吧,别让我耽误你了。”程小姐说。
苏三省愣了一下。
“别傻愣着了。人总是要为了自己好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开始看她对张献书的态度,他还在猜测这位程小姐是不是和那些进步学生一般,看不惯他们这些认贼作父,卖国求荣的人。若真是这样,若是运用得当...是能当作一个把柄的。
过了一会儿,程小姐又轻飘飘扔下一句,打断了两人之间粘滞胶着的沉默。
“毕竟你这一趟是什么好也捞不着。”
“程小姐···?”苏三省有些懵了。
“别多想,我犯不着说你什么。你们如何与我有何干?”程小姐眼里轻飘飘的嘲讽轻飘飘地散了开来,透露出隐藏在内里的一丝深沉而鲜见的憎恶和痛苦。
这样的深重而复杂的情绪,令不小心捕捉到这个情感的苏三省几乎要窒息。
这位程小姐···
“时间不早了,我要休息了,麻烦苏先生关一下门,我要换个衣服。”
他愣愣地退了一步。门嘭地关上了。
外面传来汽笛声,喇叭声,说话声,叫卖声,脚步声和报站声——南京站到了。
他满心的疑虑融化在了交织在一起的各种声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