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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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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三省接到了一个棘手的任务——日本人安排他前往北平,护送一名新政府要员的千金回上海。
1940年春,新政府成立。恰逢国家多故,风雨飘摇,众人皆是惊魂未定,喘息未复。
程部长早在1939年秋就把家人送去了发妻老家北平避难。
满城落叶纷飞时仓皇出逃,转眼半年过去,如今枝头已有春意。这时节回上海,倒也算得上衣锦还乡了。
苏三省手上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相纸边缘留白处印有“上海王开照相”的字样,照片里是个眉目清秀、神色清冷的女学生,约莫二十出头,留着齐肩的蓬松卷发,一侧别在了耳后,额前有几缕微微打着卷儿的刘海。
这就是程惊婉,程小姐了——
说起程小姐,圈子里也算是有名。听说她中学是在南京读的新式女子学堂,大学远赴法兰西深造。人未至,名以闻,风言风语从程部长上任以来就没断过。
程家的豪宅位于武康路,道路两边栽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头的嫩绿色煞是喜人。一栋三层洋楼隐藏在一人高的白墙之后,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隐约可以从葱郁的绿意间窥见精美的玻璃花窗,还有米白色的墙,赭红色的瓦,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拱形阳台。
苏三省站在马路对面,心里估量着——不愧是部长,完全不是他的小洋楼能比得上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这回是他有事相求,要接回自己的爱女,他还不得客客气气。”下人把他迎进了屋之后,苏三省看着快步走来的程部长,心里这么想着。
“诶呀!快请坐请坐!苏先生,这一路小女可就拜托你了。”程部长边走边说,“小女生性冷情又顽劣,望先生一路上不要恼了她才好。”随着温和话语而来的是不动神色塞进他手里的两条小黄鱼。
苏三省状似不经意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这能一路披荆斩棘成为新政府□□部长的人果真是够会做人,也够大方。
“定不负先生所托!”他立定,学着日本人的样子夸张地深深弯下腰,举了个躬。
他苏三省平生最恨这些装腔作势的富家子弟,但若能捞些实在的好处倒也不是不能暂且化解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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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
火车到站了。从上海到北京这一路,火车坐得太久,苏三省觉得自己仿佛都要僵住了。
程小姐住在西城,暂居在一家寺庙中。
“大慧寺”
照片背后这么写着。没想到一位千金大小姐居然沦落到和姑子为伍。
其实苏三省并不是第一次来北平,但新政府这边还是提前知会了华北政务委员会,安排了一位联络员来火车站接应他。
日本人扶持的这些政权内里龌龊不断,绝非一块铁板,一不留神就会被卷进权力倾轧,但真要说起来,他们算是一家人,这一团和气的表面功夫必然是要做足的。
“苏先生,您好您好!鄙人听说了您的不少事迹,甚为仰慕。之后请您多多指教嘞!”华北政务委员会派来的联络员姓张。这位张先生倒是半点没有皇城根下居民的骄傲,腰弯得像是要折了似的。
“指不定心里怎么嘲笑我呢。”苏三省这么想着,“华北这边和南京向来合不来,说不得这弯腰得功夫正在心里大骂我是叛徒。”
“大家都是为日本人卖命,做些要下地狱的活计,还不都一样。说到底,在哪儿都不过为了讨口饭吃罢了。要不是这国民政府真不是东西......”他心里想着,外表确是一点不显,十成十的友善有礼。
“张先生,您太客气了!”苏三省也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深深鞠了个躬。
这景象倒是惊到了不少过往的旅客,两人周边不知不觉空了一圈。
但也有好事者天不怕地不怕凑到两人身边,咬牙切齿地从塞了菜的牙缝里挤出了句汉奸,颇为凶狠地啐了一口有韭菜味的唾沫。
北平——
新政府对于北平的控制到底不如南京和上海。
苏三省直起身,斜睨了那个路人一眼,一脸麻子,头发乱糟糟的。他像是没料到被这么多人盯着,这个汉奸不仅没有羞愧难当,夹着尾巴逃跑,反而还敢抬头。麻子脸被苏三省这一瞥吓到了,灰溜溜地跑了。
“苏先生,您别介意啊!来来来,我先带您去酒店休息。晚上还有个晚宴,给您接风洗尘。我们这儿可都是盼着您来嘞!”
“张先生,不用这么客气!我回酒店简单洗漱一下,就先去接程小姐,总不能让她这么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一直窝在那种糟糕的地方。”
“哦——是是是!还是苏先生您思虑周全,是小人欠考虑嘞。那就不耽误您时间,先送您去酒店?苏先生,小心脚下,这边走!”满脸赔笑的张先生踹了一脚路边缩在角落里的乞丐,转身招呼警卫来把他们赶走。
这带着顶瓜皮小帽,西装笔挺的张先生着实有趣,中不中,洋不洋。这不,两边都没学得像,现在又开始学起了日本人。也真不知他现在到底算是哪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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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火车站到下榻的酒店并不远,也就大约10分钟的车程。
苏三省一头扎进了浴室,这几天火车坐下来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馊了。
他可不能这样去见那位程小姐。
程家在上海这十里洋场算不得名门望族,但据说祖上也是传了几代的大地主。他听刘美娜说起过,程先生是江苏那儿的一个大地主的二儿子,轮不上分房子分田,就只好自己出来打拼,倒也是混出了一个名堂。
程小姐是程先生的独女。也不知造了什么孽,发妻去世之后,程先生接连娶了两个太太,发迹之后又养了不少外室,这么多个女人都没能给他再添个孩子。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他对这个独女也是愈加宠爱。
所以才会在动荡时期把独女送走。
五四之后说什么男女平等,所以还算是开明的程先生算盘打得很好,要传香火,女儿也不是不可以。
有风传说程先生最近又找了个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女朋友,是金陵女子学校的英语老师。若这次不能一举得男,恐怕程先生就真的要开始张罗起给程家招赘了。
苏三省是不关心这些,毕竟他也才刚加入新政府不久。不过是关于程小姐的风言风语不断,容不得他不听。
“侬晓得伐?这个程小姐哦,听说在法兰西留学的时候谈了个日本男朋友欸!之前有人看到他们两个一起去压马路的!”那天在处里吃早餐的时候,他听到刘美娜在向徐碧城说些小道消息。
“是吗?那不错啊。”徐碧城很是敷衍地回答道。
“不过要我数哦呀——碧城啊!和程小姐比起来还是你更好一些!看看你家唐先生!”刘美娜端起牛奶杯向坐在唐太太边上的唐先生致意。
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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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程小姐,当是百闻不如一见。抹干净脸上的水,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型,苏三省觉得自己开始有那么一点点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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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生开着小轿车送他去了大慧寺,路上大约也就四十来分钟。张先生看起来对路很是熟悉,毕竟是同僚,大约在程先生高升之后,他也是打着抱大腿的心态去探望过好几次程小姐。
苏三省在心里嗤笑一声——
也就不知道程小姐领不领情。
按照程先生自己的话说,他女儿可不好相与。
到了大慧寺,张先生熟门熟路地带着他往程小姐的住处走。
“苏先生,我也是来探望过好几次程小姐的,给她带了些东西,但她都不要。也劝了好几回,让她搬到我们安排的酒店里,程小姐就是不愿意。”张先生顿了顿,那情真意切唉声叹气的样子有些好笑,“我也真是没办法。希望你回去之后和程先生多美言几句,不要让新政府那里认为我们华北政务委员会怠慢了要员的家眷。”
“没问题!张先生您不用担心!我一定一定多多为您美言。”苏三省扯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诚恳地回答道。
“到了到了,就是这儿。”张先生搓了搓手,停在了一个安静的院落里。
还不待两人敲门,门突然就打开了。
“献书先生,不用麻烦这位远道而来的苏先生了,我自会为您美言!您这几日的照顾我也是领情了的,犯不着这么一遍遍重复。”从门内走出一位女子,穿着一身偏大的素净旗袍,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圆头漆皮高跟皮鞋,头发松松地绑在了脑后,几缕头发搭在脸侧。
“程——程小姐——”张献书,张先生像是卡壳了,一时尴尬地呆在那儿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一张还算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程小姐和照片上长得并不像,要不是张先生带着他,恐怕他甚至不一定能认得出来。照片里的那种淡漠在真人身上显得更加尖锐了,曾经圆润的脸颊略有凹陷,下巴很尖,配上高高的颧骨和昂起的下巴,显出一丝刻薄,幸而被圆圆的大眼睛和有些嘟起的嘴唇化解了些去。
“这位想必就是苏先生吧!真是如家父所说风流倜傥一表人才。”程小姐抿了抿嘴,暂时放过了支支吾吾的献书先生,转向了站在一边的苏三省。她嘴里说着夸奖的话,脸上却没什么真切的笑意,显出些平淡语气里没能包含的虚情假意的傲慢和不温不火的嘲讽。
“程小姐,您过奖了。”这位号称“生性顽劣”的千金大小叫突然把火力转向他,让苏三省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程小姐给他的关注并不比给献书先生的多。
“既然大家都来了,那我们就快走吧。犯不着一起傻不愣登地杵在在这破庙里寒暄。”这位女郎戴上了手中的毛呢圆顶帽,踩着小高跟哒哒哒地往外走去,从摇曳的身姿里还能看出些照片上那位时髦女郎的样子。程小姐走得干脆,也不去管身后两位男士的眉眼官司。
走了几步,像只落了水的大白鹅一样昂着头的程小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斜睨着两位僵立在原地的男士,努了努嘴,一扬下巴说道,“我也没什么行李,就都在那边那个小皮箱里了。麻烦你们谁好心帮我去提一下吧!”
十成十的千金大小姐架势,十成十的生性顽劣。程部长一点也没说错,真是知女莫如父。
“好的好的,没问题的,程小姐。我和苏先生就先送您去酒店下榻,晚上有个酒宴为你们俩洗尘。”在苏三省接话之前,张献书就屁颠屁颠凑了上去,搓了搓手,谄媚地冲程小姐笑了笑,一路小跑地跑去拎起了那个小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