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歸》莫冉染

18、大火

　　鳳曦宮寢殿的房門無預警被踢開。

　　坐在窗邊打盹的夏侯晏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著，一睜眼竟看見杜月妍和綠袖站在門口，眼神森冷地瞪著她。

　　「貴妃娘娘半夜親自前來軟禁廢后的冷宮禁地，不知有何貴幹？」雖然不曉得杜月妍半夜來訪的用意，但她仍以禮相待。

　　綠袖見夏侯晏杵著不動，開口大罵道：「大膽！罪臣之女見著貴妃娘娘還不下跪行禮？」

　　「綠袖，慢著。本宮也是念舊之人，要昔日意氣風發的夏侯皇后向本宮行禮，本宮怕是無福消受這殊榮呢。」杜月妍讓綠袖退去一旁，親自走到夏侯晏的面前，「知曉本宮為何要親自前來這冷宮看妳嗎？」

　　夏侯晏根本猜不出她葫蘆裡究竟賣什麼藥，「還請貴妃娘娘明示。」

　　杜月妍二話不說，直接上前賞了夏侯晏火辣辣的一巴掌，罵道：「不知廉恥的賤人！半夜私會若親王，才剛被廢就急著勾搭小叔，還好意思問本宮？」

　　瘦弱的夏侯晏哪禁得起杜月妍使盡全力的一掌，吃痛地跌坐在地上，只能用眼神表達憤恨。

　　聞聲趕來的清霧連忙將夏侯晏從地上扶起，「娘娘、娘娘您沒事吧？」

　　「夏侯晏已被廢除后位，竟敢稱呼她為娘娘？綠袖，給本宮修理這不知死活的賤奴才！」綠袖得令，抄起一旁的木棍，對著清霧往死裡地打，清霧根本無力反擊，單薄的衣裳漸漸透出一條條怵目驚心的血痕。

　　夏侯晏不忍清霧受此折磨，推開綠袖，以肉身緊護著清霧，「杜月妍，妳別欺人太甚！就算妳是貴妃，就能視人命如螻蟻嗎？」

　　杜月妍拍手大笑，「好一個主僕情深！但是，綠袖妳說這是不是個笑話呢？」

　　綠袖笑著替杜月妍幫腔道：「娘娘，依綠袖之見，這不僅是笑話，還是天大的笑話呢。」

　　看見夏侯晏聽不懂她們話中的含意，杜月妍又再補了一句：「問問妳覺得最忠心的奴才，問她為什麼夏侯府會淪落到全族流放邊疆。」

　　夏侯晏狐疑地看著清霧，卻見她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半句話來，她激動地拉著清霧的手，問道：「清霧，到底怎麼回事？妳說，杜月妍為什麼叫我問妳？妳告訴我、告訴我好不好？」

　　「小姐，我……」清霧最終還是沒有勇氣對夏侯晏說出實情，她甩開夏侯晏的手，低著頭跪在地上不發一語。

　　「既然她不敢說，那本宮就替她說出實情吧。」杜月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妳大概也知道夏侯府被栽贓謀反的事情是誰指使的吧？但妳不好奇為何能神不知鬼不覺將謀反的罪證順利放入夏侯府中嗎？」

　　「是清霧？」夏侯晏不敢置信地看著清霧，不相信她朝夕相處的姊妹竟會背叛夏侯府！

　　杜月妍點點頭，又再繼續說道：「那是當然。料誰也想不到，內賊竟會是夏侯府大小姐身邊的奴婢。」

　　夏侯晏無助地看著清霧，「清霧，這不是真的對吧？是杜月妍在騙我的吧？妳說話啊！妳倒是說話啊！」

　　清霧紅著眼眶，跪爬到夏侯晏跟前，朝著她磕了三個響頭，「小姐，清霧自知對不起您還有老爺、夫人，已不敢奢求您的原諒。」

　　「清霧，我自認待妳不薄，妳為何要背叛夏侯府？為何要幫助杜月妍陷害夏侯府？」夏侯晏不敢相信這一切竟然是清霧一手造成。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清霧，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麼。清霧在她身邊相伴已久，感情早已超越一般主僕，甚至她將清霧當作妹妹在疼愛，為什麼卻換來清霧的背叛？

　　杜月妍看著夏侯晏情緒失控地對著清霧哭叫，心底一陣爽快，「如此說來，本宮還得好好謝謝她呢！感謝她替本宮除了妳這肉中刺！夏侯晏，被自己信任的奴才背叛的感覺如何呢？」

　　「杜月妍，妳住口！」夏侯晏紅著眼怒瞪杜月妍，但看在杜月妍的眼中卻像是個瘋婆子在吵鬧。

　　「一個被廢除后位的罪臣之女有何資格叫本宮住口？」杜月妍冷笑一聲，「妳現在就像是隻喪家之犬在吠，不是處變不驚嗎？怎麼現在像個瘋婆子一樣大吼大叫呢？」

　　夏侯晏氣得上前想動手，但卻被杜月妍一腳踹開，「憑妳這藥罐子也想動手打本宮？自不量力！」

　　「小姐！」清霧上前想要扶起夏侯晏，卻被她狠狠推開，「妳已經背叛了夏侯府，就不要叫我小姐！」

　　見此，杜月妍忍不住笑出聲，還拍手叫好道：「一向主僕情深的二人，今日卻為本宮上演一齣鬩牆好劇，精彩！精彩！」

　　「妳這卑鄙小人！」夏侯晏惡狠狠地怒罵著，但看在杜月妍的眼中卻像個丑角在演繹著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啪！一巴掌響亮地打在夏侯晏的臉上，讓她的嘴角滲出血絲。

　　賞完一巴掌後，杜月妍還甩了甩手腕，似是在活動筋骨般，漫不經心地說句：「自己識人不清，休怪本宮卑鄙。」

　　「杜月妍，妳處心積慮對付我究竟為了什麼？」

　　「這問題，就留著去問閻王吧。」杜月妍招手，綠袖讓其他宮奴提著油桶在宮內裡裡外外潑灑黃油，待地板已佈滿黃油時，綠袖點起火炬，朝著易燃的木椅丟下手中的火把。

　　杜月妍像個閒人一般，一邊端詳著手上的丹寇有無掉色，一邊問道：「綠袖，這鳳曦宮昨晚是發生何事？」

　　身為杜月妍身邊首席心腹的綠袖，自然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腦子靈機一動，隨即答道：「啟稟娘娘，廢后夏侯氏昨晚因天冷用火不慎，燒毀整座鳳曦宮，因火勢猛烈，宮人救火不及，不幸命喪火海。」

　　杜月妍滿意一笑，正打算離去，清霧焦急上前攔住她，問道：「我的妹妹呢？她怎麼樣了？妳是不是要放她自由了？」

　　「真不巧，妳的妹妹不長眼，前些日子犯了杜府家規，讓總管給杖斃了。」杜月妍嘲弄地看著清霧，「妳不會天真地以為妳幫了杜府一個小忙，妳妹妹就能從一個奴才飛上枝頭作鳳凰了吧？奴才就是奴才，若不安分守己，任妳幫幾個忙，都是死路一條。」

　　「杖斃？」清霧渾身發軟地跌坐在地上，呆滯地看著佞笑的杜月妍。

　　「叛主的賤奴就好好利用這點時間向妳主子懺悔吧，還是黃泉路上懺悔也行，反正妳們待會就死一塊了。」宮殿內的火舌迅速蔓延，杜月妍冷眼瞟過二人，露出勝利者的微笑，趕忙和綠袖等人離開現場。

　　鳳曦宮內的火勢越來越旺，卻不見附近的宮奴打水救火，反而靜默得任由惡火放肆在這暗夜喧鬧。

　　清霧突然發狂動手扯下夏侯晏身上的衣物，「趁現在火勢還小，妳快走！」

　　「妳背叛了我，背叛了夏侯府，如今又何需惺惺作態？」夏侯晏現在的心異常寒冷，她以為的家被毀了，她信任的人背叛了她，現在的她真的一無所有了。

　　「小姐，人都有私心的，在親人和夏侯府之間，我選了親人。」清霧的臉上滿是淚痕，「但是若在我和小姐您的性命之間做選擇，清霧願用自己的命換您的命！」

　　夏侯晏再也忍不住，像個孩子似的抱著清霧大哭，「為什麼？為什麼要背叛我？如果有困難，可以說出來啊！為什麼要獨自面對？」

　　「十歲以前清霧都和妹妹相依為命，失散以後我被賣入夏侯府為奴，而妹妹卻被賣入杜府。命運弄人，杜月妍以妹妹的命要脅我，逼得我不得不背叛夏侯府。」清霧想起從前夏侯晏對她的好，再也忍不住眼眶中的淚水，「您的恩情，夏侯府的恩情，清霧此生無以回報。」

　　「清霧，妳做什麼？」夏侯晏在這瞬間開始看不清自幼一塊長大的清霧，此刻的她突然很陌生。

　　「小姐，妳別多問了。」清霧的力氣突然變大，雖然夏侯晏拼死掙扎，但畢竟清霧是幹活的奴僕，力氣自然比病弱的夏侯晏大上許多，她使勁一拽，硬是將兩人的衣物對換過來。

　　眼看鳳曦宮內已冒出濃濃黑煙，但外頭仍然毫無動靜，清霧使盡最後一點力氣將夏侯晏推至窗外，「小姐，杜月妍的軟肋或許是若親王，妳且保重。清霧對不起您，只得先去地府懺悔了。」

　　「清霧！清霧！」夏侯晏被濃煙燻得嗆咳連連，趕緊用衣袖掩住口鼻，再回神過來，房內的木樑已經坍塌，大火也燒至紙窗，逼得夏侯晏只能倒退。

　　大火之中，傳出清霧最後的聲音：「小姐！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您活著才有機會，如果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清霧──」夏侯晏眼睜睜看著火海吞噬掉清霧最後的身影，情緒終於堅持不住而潰堤，癱軟地跪坐在庭園的泥地上。

　　她好恨！

　　現在的她，若是想要做些什麼，就必須活下去！

　　「清霧說的對，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我得想辦法離開這裡。」夏侯晏撐起疲累不堪的身子，努力站起想朝著鳳曦宮的後門走。

　　但身子卻越來越重，腦子昏昏脹脹的感覺越來越濃，眼前的光線也更加昏暗，模糊間夏侯晏看見後門木栓就在不遠處，使盡最後一絲力氣跑上前，在手搭上去的那一瞬間，她卻失去意識不支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