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庚纪之风之声》隔岸听枫

3、第 3 章

　　“你怎么来了。”
　　白发男人双手敲击着暗色水晶，眼神牢牢锁定前方，目光却没有分给来人分毫。
　　在他身前是一由无暇白玉制成的棺材。薄而透明，晶莹剔透，在阳光的眷恋下，被一团温和的暖意包裹着。透过白玉，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那人精致温润的眉眼。
　　那是一名被暗紫色的长裙簇拥着的女子，生得极美，眉目温柔，就是是睡着了一样，双手交叠，一头银白色的头发蜿蜒地流淌在玉棺里中。
　　幽深的水浮莲簇拥着这方世界。
　　“我要去归生，顺道回来看看。”
　　丝毫没有介意男人的冷淡，浮生笑着慢慢走进了男子，最终在男子身后三米远停下了脚步，这里可以清晰地听到男人低沉的话语，却也不会触碰到他的领地。
　　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一个最为安全的距离。
　　见那人气定神闲地背对着他坐在暗色的水晶上，黑色的衣袍几近笼罩了他的全身，除了一双大掌踩在地面上。
　　浮生毫无顾虑地开口，问道，“心月葵正在谋划什么事，你应该是知情的吧！” 看似是问句却早已拭去了询问的语气。
　　“知道又如何。”男人平静的语气让人猜不透一点儿情绪。
　　听了男人的话，浮生无端心头一触，连带着语气也变得暴躁起来，言语间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 “只要今年的血石产量能叫你满意，能早日达到你需要的限度，她做什么事都无所谓，对吗？”
　　白发男子沉默着点头，没有回头将目光分给浮生分毫，眼神留恋地注视着躺在玉棺中那人美好的眉目，墨色的指甲在冰玉棺上游走。
　　“若是无事，便离开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你。”
　　这也是变相的承认了。
　　浮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深深地看了眼躺在那的女人，再偏头看向似乎无所察觉的男人，凌厉的面部曲线依旧如往昔，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冷清与困顿，所有忧愁最终统统化作了一声叹息。
　　“你知道我不愿意与你做过多的争执。”
　　“那就不说，没有什么是比沉默更好的解决方法。”男人语气顿了下，最终说了句。
　　“我允许你选择沉默。”
　　浮生没有说话一双暗蓝色的眸子盯着他的背影。
　　似乎只有在那个人身边，他才是鲜活的他，那个已经被他自己亲手埋葬多年的自我。
　　男人突然开口了，毫无征兆地。却像是一个无形的拳头重重敲击着浮生的神元。
　　“你说距离那一天还有多久？”
　　在静寂中，白发男子突然回头，带着邪气的面容上嵌着无神的黑曜石，一双墨色泛着蓝光的眸子暴露在空气中，死寂的眼神却像是被人重新点起了一团火把。
　　苦苦挣扎在被熄灭的边缘。
　　他眸子里饱含的热烈情感与期待如潮水铺天盖地向浮生涌来，险些压得浮生喘不过气来，浮生只能楞神的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
　　一站立一平躺，又有谁预料到，不过是短短几天，便已天人永隔。
　　一人的离开却使那人苦苦等待。
　　十万年的时光，换做是他，估计现在早就不知去往哪里了吧，又有谁能十万年守着虚妄，去追寻那渺茫看不见尽头的希望？
　　最终浮生还是选择了一个保守的回答，“也许快了吧。”
　　也只是也许罢了，真正的答案又岂是能由现在说得清的。
　　白发男人显然是对浮生的回答不满意，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留给了浮生一个背影。
　　浮生知道，他在无声地下达驱逐的命令。
　　依他所言，浮生离开了。
　　立在空中，浮生迷茫地看向归途。那是一个被水浮莲包裹的世界，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只能依稀看见一个紫色的世界，只有少许暗色交织在边缘地带，在之后就是蔚蓝一片，站在这，已经闻不到空气中的海风味道了。
　　“叶枯，云烟，见天霜河白，明月低悬。
　　花影，雾明，已万年等待，钟情不改。
　　是谁轻许了往昔誓言，只待幽幽孤寂开满山。
　　何人守旧物流年不待，叹此余年至此多彷徨。”
　　……
　　最后看了眼来时的方向，浮生转头，一言不发地去向另一个方向。
　　选在一片褐色的土地，浮生停下身影，落在了下面。
　　风送来了夹杂着青草气味的泥土芳香，这是一片新绿的世界。浮生几个转身，看向自己亲手种下的世界，心中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惆怅居多。
　　高大的树木，低矮的丛林，甚至矮小如杂草，周身都布满了源源不断的生机。
　　不同层次的绿色将这个世界点缀，又有谁料到，这看似生机勃勃的花花草草，其实都是已经死过一次的生灵。
　　浮生小心地取出不久前才取得的种子，用风灵界神力包裹，将飘浮在空中的他们小心地送回了今后的家园。
　　待做完所有事情后，最后看了眼这片土地，簇簇葱翠的植物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感到喜悦，同样，也没有因为他的离去而表露什么不舍心情。

　　他带着所有多余的感情，走进了一座幽深的山谷。
　　山谷里也安静得令人害怕......

　　带着些灼热气息的阳光洒撤大地，点燃了这一方静寂的天空。叶桑凝结的水露半落未落，斜挂在嫩绿的枝芽上，远处隐约还有翠鸟清澈的低鸣。
　　这座山谷，被祥和平静笼罩着，是别处少见的。
　　“神隐部已经下定决心了吗？”不大的木屋里，传来男子润朗的声音，语气间带着些不经意表现出来的懒散。
　　“或者说，是你决定了吗？要知道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等这件事过后，你我之间可就算是……”男子说完深深地看着对面坐姿随意的男人，“说实话，我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
　　“即使是空识界神力，看到的景象也不一定属实。”
　　“也不见得。”比之苍老的声音响起语气却是方才那人没有的笃定。
　　凌乱的木屋中，有两人对立而坐。
　　一白衣无暇谦谦君子风华正茂，一两鬓斑白已是旧人模样。
　　“也许只有你自己那样以为着。”
　　听了白衣男子的话，伏羲轻笑几声，一双粗糙的大掌握住陶制茶壶，为浮生斟茶，一双蓝眸闪烁着的却是异常坚定的目光。
　　“即使我们相识只有短短的五十余年，相聚谈天说地的日子更少。可我却可以大言不惭地告诉你，我懂你，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知道你一言一行背后也目的，知道你不会丢下神隐部不管……知道你也不会放任他一直造下杀戮。”
　　“要知道，在这件事上，你我的利益是一致的。”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伏羲眸光一暗，移向唇边的手臂顿了顿。“在这件事上，甚至可以说我们的行动甚至与他的利益无关。”
　　“不，也许他正需要我们助他一臂之力。”伏羲缓缓地将酒咽下肚，感受着喉咙间刀割火烧的火辣，“他不说，你也不说，你们一直都是这样。不过现在你们也不用说了。”
　　浮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接过他递过来的茶盏，放在唇下慢慢轻啄着。
　　“你们的行动只是和神族的利益相驳。”浮生反驳道，颇有些可惜地开口。“即使只有神族，行动所带来的恶果也足够你们吃一壶了！”
　　伏羲只是冲着浮生摆摆手，看上去却是丝毫也不在意，当然，如果能忽略他眼底马上就要溢出来的悲伤。
　　“什么时候开始你我见面就没有其他话可聊了？”
　　两人一人提壶续盏，一人低头不语。
　　又是良久的沉默。
　　“也许是心月葵的离去，也许是神隐部众多战士的离开，也许是你的做法，你的身份，也许……也许，那是个我永远也不知道的理由。”
　　“也许吧。”
　　“你能代替我去照顾武庚吗？”怕浮生不知道那人是谁，末了，伏羲又加了句。“武庚就是妲己的儿子，大商国的王子。”
　　“只是看看吗？”浮生偏头看向他，只见伏羲摇摇头，有些遗憾的低下头，目光划过贴在胸口的血色宝石，总是清晰的蓝眸难得变得迷茫。
　　“也许还要请你好好保护他，他是我们最后的一线希望。”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也不能说是突然，只是比起之前的言语，这句话的语气也是慎重更多。
　　作为神族前任大祭司，他的预言一向很准，更别提被困在天涯海角后他更是苦心钻研多年。
　　而这次的遇见却是白茫茫的雾气，空气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更是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错觉。

　　浮生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伏羲也低头看向他。缭绕的白雾将两人的视线阻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恍然间，浮生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时候的他还是这般尊荣模样，只是性子功夫修炼的远没有现在深厚。而眼前这个面容沧桑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不散忧愁的老者，那是还是垂髫之年，风华正茂。
　　浮生眼神不自在地从他脸庞划过，不过短短数十载，他身上的责任与负担竟将他折磨成了风烛晚年的老者，当真是造化弄人。
　　“有时候我真的很讨厌这双眼睛。”伏羲放下手中小巧圆滑的陶盏，粗糙的大掌附上沧桑的脸庞，掌下的触觉比手心更加的粗糙，沟壑横布就那么简单轻松地坐落在他的脸上。
　　最终停留在那一双如大海般湛蓝神秘的蓝眸上。
　　“它让我得到至高智慧的同时，却剥夺了我作为生灵的自由。”伏羲苦笑一声，仰天想要看到头顶上的太阳，可当他抬首之时才发觉，这里并不是山野村林，不是小西湖畔，这里只是一座矮小的木屋。
　　他自然地低头，像是早已习惯，收回大张的手臂。“有时候居住在这样的地方，还真是不大习惯呢！”
　　“又有谁想得到当年那样一位矜傲的神族贵族公子，今天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语，做着这样的事。”听了浮生对他调侃似的评价，伏羲没有说话，只是冲着浮生笑笑。
　　而后浮生又道。 “从这双眼睛中，你得到的东西太多了。”
　　“朝代更迭，众生的命运，历史的轨迹，还有那漫长岁月中遗留下来的痕迹。这是万物生灵赠与你最好的礼物，你也是它最好的驾驭者。”
　　“也只是礼物罢了，严格来讲，它现在属于我，可不知什么时候，又会有人或神将他从我眼眶中脱离。”
　　似乎是突然回忆起什么，伏羲双手附上突然变得凌厉寒凉的蓝眸，面上也是显露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
　　“因为这双眼，我眼睁睁的看着神隐部的战士战死，可在那之前，我明明早已知晓他们的结局，任凭我做出怎么的选择和调换，也无法挽回他们命定的结局。”
　　“你知道吗？浮生，我这一辈子后悔的事情有太多了。可我想过，若是硬要说有什么事是我永远也不会后悔的，那应该就是年少时候的相遇了吧。”
　　“又有谁料得到，不过是年少时候的一次偶遇，竟然这样神奇地改变了我命定的结局，也让我发现，神族的气运已经够可以说是……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