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开始 出门 ...
-
三年过去,窗外莺飞草长。
三年里果子狸的诗稿厚度随积雪递增。果子狸诗稿递增的过程里,我的小说稿子厚度随气温递减。一年前我的稿子是一本语文书的厚度,二年后完稿成一本英语书,第三年修改后发现普天下大概没有这么薄的书。因为之前写的时候手的速度跟不上脑袋转速,以至许多字潦草到过后自己都不能认识,只能扔掉。奈何有些东西去掉以后自己都忘了当时的想法是要怎样过渡。此事纠结我数月,在看了果子狸的一首诗后终于大彻大悟。那就是当我还在想小说情节怎么过渡的时候,诗要表达只是怎么样才没有过渡。
但即便这样,三年里果子狸的诗稿厚度也从未超过我的小说稿。我本以为可能是大家写的文体不同,毕竟诗这个东西字数限制的厉害,基本上字数越少越朦胧越经典。否则一但交代太多就成说明文了。然事实是据果子狸自己交待,前一年半光看雪了,并且光选个看雪的位置就花去六个月。而我觉得看雪哪用得着选位置?果子狸的回答是,我总得找个雪淋不着我而全村人都看得着我的地方吧?
三年前,在我还没有分清楚果子狸是一种动物还是水果时,我们抱着同样的想法同样的目的上了同一列火车。
上车之前我的想法是不论去往哪里,先跑远再说。这跟很多恋人寻找浪漫是一个意思,觉得浪漫就是去到远方,比如巴黎。而如果不幸恰好已经身在巴黎了,那浪漫的地点也一定得出了巴黎,哪怕巴黎是最浪漫的。但我觉得其实远方是个很没立意的说法,谁也不能说明哪个地方就是远方,更不能证明自己已经身在远方。这个觉悟源于不久前我接到的一个电话。当时我正在白天睡觉,并且我很奇怪为什么所有写东西的都习惯夜里作案,难道大家都和我一样?觉得白天睡觉给人的假象是此人除了睡觉没干别的,然后数年之后拿出一堆稿纸吓人的威力可以剧增不少?
我的朋友来电告知的是一件喜事。说哥们,我要结婚了,你在哪里?我想了半天,实在不能说清楚自己目前身在何处,觉得倘若这个村在地图上点都没一个岂不让人以为瞎说?于是回答:“我在远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哼”字,后面跟着一句“装什么呢”。
我说,没有没有,我在一个很北的地方。
朋友“哦”了一声,说那咱们是隔得挺远的。
放下电话后我便顿悟过来。因为我发现自己千辛万苦跑了那么远,其实只能证明离出发点很远而已。
这事以前,我在南方瞎混着。生活非但无为,还很无谓。偶然碰上一姑娘,实在喜欢。虽谈婚论嫁年龄未到,但姑娘一直追随我左右。她觉得我是支潜力股,原因就是我在某网站写过一些杂文,于是姑娘觉得我有做文人的潜质。然交往数月,发现我这潜质埋得实在太深,自己恐无力挖掘,于是每天在我耳边循循善诱,希望潜力不待挖掘自己就等不急先喷出来。比如一句“你要上进”因为说的次数太多,最后变成了“就要上你”。
而我觉得上进其实只是种心态,她看不到的。就像我爱她,她看得到一样。并且对我而言,拥有了她就已经很满足。但姑娘不这么想,姑娘的想法是我不上进就别想上她。
于是我明白,原来大家都很现实。三年后我的脑袋还能想起与姑娘的最后一次对话。
姑娘说,你先存钱,再做生意。
我说,我对做生意完全没有兴趣。
姑娘说,那你要干嘛?
我说,其实我很满足了,不想干嘛。
姑娘说,哼,你不干嘛,我就不满足你。
后来我跟姑娘说,其实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干大事的人。只是青春痘长了两季,我还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而已。哪怕数十年之后我还是不知道要干什么并且什么也没干,至少我也是个想干大事的人。这不就是你要的上进?双并且,我跟所有人的想法一样,觉得不管要干什么,必先跑远了再说。但是,远走其实是一个人的说法,两个人远走就算私奔了。其次,带着你也实在跑不远啊。
姑娘沉默良久,最后给我的回答是,那你一个人跑吧。
我做了这辈子最MAN的一件事。
把所有家当包括电脑全部卖掉,电脑里有我写的半个小说,我把它打印出来后揣着票子跟稿子去了火车站。上火车之前我对自己说,坐到火车掉头我就下去。结果火车一开就是六天,六天里我看厌了风景坐腻了火车。这两者的关系是当我见到一处美景脑袋还没来得及刻画下来以备无聊时回味,火车就已经开远。这就好像一个姑娘开着车子在你眼前不停地晃荡,而你总不能仔细地看清楚她的五官一样。及至到了后来你恨不能把她连同车子一起踹飞。我觉得作为一项不快不慢的交通工具,最痛苦的莫过于美景一闪即逝而荒山野岭迟迟不过去。最可恨的是沿途的某天居然还在一望无际的平原开了一整天。平原和大海给人的感觉都是一望无际,所以我很不能理解为什么所用人都喜欢去看海的一望无际,依我的理解一望无际不就是什么都看不到?那么跟黑夜给眼睛的感觉有什么不同。即便一定要看,何必跑海边呢,找条河横着看不是一样的嘛。
火车在开出的第七天晚上终于停了下来,此时车厢已经空荡到有弄张桌子开桌麻将的冲动。但我举目四望,发现车厢里已经没有一桌麻将的人数。只剩下一个艺术家埋在座椅里。艺术家留着艺术家的胡子长着艺术家的头发,连同穿着都像艺术家的风格。总之,此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坐在火车里像艺术家,躺在马路边就算乞丐.这话或许片面了点,因为据说许多地下通道就坐了一地自诩艺术家的家伙。
车窗外面漆黑的一望无际,零星灯火都不能见到。车厢里其冷无比,艺术家已经睡着,倘若有梦,肯定与温暖有关。这个地方不像车站,而我也不能肯定就是终点站,毕竟大家都做过火车,但大都没见过火车在哪里掉头。
我决定下车,首先我没有目的地,在哪下车都一样。其次我连目的都没有。最主要的是,再等下去,我怕要冻死在车厢里。
本着我佛精神,在下车之前我打算叫醒艺术家。虽然把一个人从温暖的梦里叫醒可能残忍,但把一个活人留在这里,明天可能就是冰雕。
我起身站定深呼吸。稿子挡在脸前,这主要是怕艺术家突然从梦里惊醒,然后再见到一张苍白的脸后直接从这个梦吓到另一个梦里去。
我走过去推了一下,没有反应。
我凑过去在艺术家的耳边喊了一句:下一站,朝鲜。
艺术家猛的从座位里弹起,无奈发射角度不太好,踉跄倒退了好几步,身上的一堆纸张洒落在地。
我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艺术家晃了晃脑袋,站在原地跳了几下,说,吓死我了,这是哪里?
我说,你要去往哪里?
艺术家说,火车停哪我就到哪。
我说,真巧,我们的想法一样,并且,火车停了。
艺术家立马眼神一定,表情坚定的像个自杀者,吼道,下车!
我们下车后发现这是一个你只能感觉到有人迹而不知道到有多大的地方,因为实在太黑,我们只能借着车厢里射出来的微光观察形势。我发现这个地方无论是顺着铁轨往前看还是往后看,都是一个停火车的最佳位置。倘若火车倒退或者前进几百米,我宁愿冻死在车上也不下来。这个感觉就好像你半夜闯进一片坟地,然后看着周围觉得四面危险重重脚下尚且安全而不愿再往前走一步,哪怕视线以外十步以内就是座庙。
我跟艺术家说,难道这里就是传说中火车掉头的地方?
艺术家的觉悟明显比我高,说你个白痴,这里除了铁轨连个电线杆都没有,一看就是没电了才停车。
我听了佩服不已,想艺术家就是艺术家,对生活观察入微,这么一个地方,你能想见你所想的都不能见到,艺术家却能在第一时间想到一个跟火车密切相关的电线杆。
我说,我真佩服你的细心。
艺术家说,哪里哪里,我只是想找个电线杆看看老军医广告,好知道自己到底出了国没。
这时候火车上一个很大的喇叭里冒出来一句话:妈的,煤块被冻住啦!
我们才猛然发现这个火车是烧煤的,并且想到煤块都冻住了,周围气温好像也随之降了好几度。
我说:我们还是回车上吧,天这么黑这么冷,你看,我们连自己脚都看不到,怎么看脚下的路。
“嗯,我也这么觉得”,艺术家说完这句,我只觉得一个只看见上半身的家伙从眼前飘过,回过神来艺术家已经跨进车厢。
我们重新回到车厢身体都哆嗦的厉害,我怀疑再哆嗦下去身上的肉都要掉下来几块。我想到了火,但一想这已经是在火车上了,万一烧火不慎搞成放火似的就真成火车了。
我跟艺术家紧靠着坐在一个角落像两个要饭的。此时地我完全没有了上火车时的豪气。比如等爷写成大作了稿纸砸死丫的,或者等老子发达了,在某个下雪天开辆奔驰从丫身边蹭过,溅丫一身泥水。突然另有一个声音从内心里发出,说下雪天溅人一身泥水未免太狠了,好歹相爱过。前一个声音被感染到,说那好吧,那就选个出太阳的下雪天。
而此刻的我非但没有豪气,连热气都没有,继续下去可能温度也要去掉。因为我们在饿的时候还可以画饼充饥,但我们受冻的时候就只能活活忍受了,也或者是直接冻死。
我开始和艺术家聊天,想我从小做什么事都不专心,好不容易专心一回却是专心受冻。
\"你姓什么\", 我先开口问。
艺术家说,雷。
地雷的雷?
不是,雷鸣的雷
那不是同一个雷?
不是,我这雷是早晨的意思。
你这雷明明是雷人的意思。
“他妈的,我写给你看” ,艺术家说完掏出纸笔,在纸上写了个黎字。
我说:明明是黎明的黎嘛
艺术家说:是啊,我说了是雷鸣的雷嘛。
算了算了,那你全名叫什么?
My name is GUO ZI LI
你不是姓黎?
是啊,但用英语说不是姓要摆在后面?
谁说的?啊,算了,你不懂英语干嘛不说国语?
艺术家挠了下脑袋,说:不好意思啊,我广东的,去趟香港回来说话就这样了。
我说,那好,咱们天亮下车,以后我就叫你英文名好了。
我没有英文名啊?
你刚不还叫自己果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