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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去年春恨却来时 镐京,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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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城外二里。
一男子身形高瘦,肤白貌美,衣衫落魄的站在官道上,久久不动。对着空无一人的官道翘首以盼,像是哪户人家的小妾偷跑了出来要私奔。
瞧着头上插着的的枯草枝,像个落魄美人,哦不,像个落魄美男子!
温瑾今日从破庙里出来时,正好看到个破黄历,他正巧看了眼,今日宜沐浴,扫舍,余事勿取,忌诸事不宜。
他向来不信这个邪,什么也拦不住他“救人”的心,顶着寒风一瘸一拐去了官道。
站在官道旁等了半天,刚过了上元节,少有人家在官道上走动,唯有寒风料峭,背阴处的积雪未消,身上的热气早就去了一干二净,官道上的落魄美男子就更落魄了,脸上冻得煞白,腿脚也不好,头上的草枝倒是极显眼,像是个从事“卖身葬父”买卖的。
直到日薄西山,才渐渐从官道尽头传来马蹄声。
温瑾冻得僵住的心也随着马蹄声躁动起来,眯了眯眼睛看去,便见五人快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一人面容冷峻,姿容绝佳,着一身玄色狐裘威风凛凛,身后紧随四名侍卫,一行人马带起尘土滚滚。
温瑾搓了搓冻的有些僵硬的手,掐准时机,看人马将近,一猛子从官道一侧冲出,要大展身手!
“大人救救我吧!”
“我自小身世悲惨,孤苦无依,相依为命的爷爷也因无银两救命而驾鹤西去,如今身无分文,无处可归。大人不救我,我唯有死路一条啊!大人开恩,小人无以为报,唯有、唯有以身相许!”
官道上空旷,他这一嗓子憋足了劲儿,连喊带唱的把林子的鸟都吓得飞起来一片。
温瑾确信来人只要耳不聋,眼不瞎,脑无疾,这消息定然是传达的清清楚楚!
再说来的人是谁,是在朝堂上总领朝纲,爱民如子的怀王祁恂!怀王祁恂的口碑在百姓间那可是一等一的好,百姓嘴里那他就是那朝堂上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流,是刚直不阿不畏强权的功臣,是建安王朝的中流砥柱!
所以温瑾自信怀王不能置之不理,他喊的情真意切,躬身等着怀王来救济,一抬头就生生看着怀王一人一马目不斜视的飞驰而过。片刻不停!
多年不见,怀王祁恂气势如虹,人也愈发不通人气了。
但是他怎么跟传闻中不一样?!他哪里爱民如子了?他在这受苦受难的,祁恂眼皮也没抬就一阵风而过了?
好口碑都是骗人的!那都是面子工程!
“砰!”
温瑾正在心中腹诽,还没等收回思绪便被人撞了个面朝地,趴在地上回头一看,撞飞他的是三个面目狰狞,一身横肉的流寇,一个比一个健壮。
这几人应是往京城逃难的亡命流寇,打算混进镐京求财,不成想刚到城外便恰逢在这拦路的温瑾,见温瑾面容清雅貌美,身量高瘦,还是个瘸腿,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意思,几人便起了劫财劫色的打算。
温瑾趴在地上,被一位壮汉压到腿。刚巧,正是他腿伤的地方,疼的直颤,手底下也没劲了,温瑾半点儿动弹不得,心想这几位仁兄是不是今儿也看了黄历来克他的。
忍了几忍,安慰自己,他腿瘸了,不适宜剧烈反抗,才控制住不破口大骂。
温瑾少时出身世家公子,少时很是金贵且才情横溢,还得了京城才子的名号,人聪明又生的好看,吃不下苦只学了浅浅的功夫。造化弄人,温家败落温瑾去了北境做了几年奴役吃了苦头,功夫很有长劲,对付几人自然不在话下,但是从司剑衙那里得了几处伤,不但走起路来有碍,还极痛!
此时这几人歪打正着,正正压在他腿伤处,几人蛮力大,温瑾疼的动弹不得,他堂堂紫云台的少宗主,一向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今日竟然虎落平阳被犬欺?阴沟里翻船?
都是因为这腿伤!他才被人捏住把柄!
这伤还要从前两日说起。
前两日温瑾被司剑衙抓了,司剑衙向来爱跟紫云台这帮贼子过不去,这倒不足为奇。
为奇的是,温瑾是主动送上门被抓的,想在牢里跟怀王来个意外的邂逅。还未等怀王光临司剑衙,他竟先瞧着了两位曾在温家效命的旧人,温家败落已六年,当年死的死逃的逃,百年望族一夜败落,京城里的宅子都成了一片废墟,没成想竟在这遇见这二人,这两人是温家的掌事人,算上是温瑾的长辈。
温家自诛了满门那日起便成了他的心头刺。遇见这两人就好比旧事重提,好在二人也未曾留意他。兵差当他是紫云台的倒霉贼子,抓了就往牢里一扔。没什么好引人注意的。例行公事的把他安置在司剑衙的地牢里,一走了之。
完全不害怕有人越狱。
温瑾曾在此事上敬佩怀王,司剑衙自建立初始到如今,还没有一个越狱成功的,不单单说司剑衙的兵强马壮,怀王一手布置的机关阵法,和刑讯手段足以让众人望而却步。
温瑾进了牢房就有些后悔了,他不能让这两人认出他来,曾经的京城才子如今沦落到去紫云台当土匪,那他这么多年做的人怒狗嫌的事儿不都对上号了吗?紫云台的少宗主就是当年的京城才子?
当下也不敬佩欣赏司剑衙的绝妙阵法了,筹划了半宿,刚被抓进司剑衙就连夜越狱了。
拼了老命,竭尽平生所能,温瑾闯出了司剑衙,用亲身证实了一件事,司剑衙确如传言一般,是怀王祁恂的亲儿子!
一个破衙门,布置的比皇帝的寝宫还要严密,不是亲儿子是什么?
从司剑衙逃出来没讨到什么便宜,被兵差追的紧,交手几次下来,温瑾就是一瘸一拐的了,他腿上被飞箭划了七八寸长的口子。
好歹他做了司剑衙越狱且成功第一人,心里还是美滋滋。
连夜匆匆忙忙找了处破庙包扎了腿,温瑾隔日又忍不住性子出来兴风作浪。
怀王在他越狱当晚就去了司剑衙,大概是紫云台的贼子竟然能出的了他的司剑衙这事儿碰到了他的逆鳞,在司剑衙一连待了两日今日才回京。
有一点让温瑾大惑不解,司剑衙在他跑了之后,连夜疯狂搜捕了周围十几里,等到怀王赶到,反而搜捕的侍卫都得令收兵了。
怀王向来骄傲的司剑衙被人破了,还是紫云太的贼子破的,简直太岁头上动土!怀王不应该全力搜捕,即刻捉到他就地正法,挫骨扬灰吗?
莫名其妙。
温瑾此时顾不上后悔,他现下被流寇压在身下,姿势极其不雅,偏生他还动弹不得,他只好目光含泪,苦口婆心的开口劝道:“这位仁兄,小弟身无分文,无处可依,大家都是苦命人,不如放我一条生路?”
压在他身上的流寇并不所动,还让另两名流寇从他身上抽出绳索,一人按着肩膀一人捉住他手,将他捆住,温瑾此时有些慌了,憋足了劲儿侧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官道大喊:“我知道温瑾的消息!!!我是紫云台的人!!!就是我从司剑衙越狱的!!!”
这动静闹得挺大。温瑾想说不定怀王耳力极佳,能听到些许。
他还想再呼几遍,为首的流寇并不知道什么温瑾,紫云台倒是知道,那也跟他无关,面前的人细皮嫩肉,手无缚鸡之力,总不能是紫云台那帮杀手吧。
这流寇随手就将一块破布塞进了温瑾嘴里。太吵!
祁恂的一行人马早已片刻不停,绝尘而去。他刚才喊得话也没让祁恂“浪子回头”,温瑾心道:“这祁恂果真是不食人间烟火了。他们之间此等深仇大恨也一笑置之了?”
温瑾就被五花大绑着,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被这大汉抱在怀里......姿势暧昧。
大汉将温瑾抱在怀里,毛手毛脚的将手摸在了温瑾胸口。
“看你模样倒是生的俊俏,还想攀附贵人?不如跟了大爷我,也能让你爽!”
其余二人在一旁嘀咕,“大哥一三五分小弟二人二四六如何?”
“这......也好也好。”领头的流寇犹豫了一下,一想到兄弟情同手足马上还是答应了。
温瑾:“.......”
温瑾含着破布听着这几人下作的商量,怒目圆睁,心中又好笑又羞恼。
他在大汉怀里挪了挪受伤的腿,让腿上的血流动起来,好准备一会儿收拾这几个人,然而这流寇绑的绳索紧紧的捆在他身上,一动腿全身都要动一动,温瑾轻微动了几下就被抱着他的大汉察觉到了。
大汉胳膊一捞。两人离得更近了……
温瑾顿时不再动弹了,一时间心境千回百转,他如今也不考虑祁恂回来将他这紫云台贼子绳之以法了,这一路也最好不要碰上什么英雄好汉来救他。
这姿势太屈辱了,这一幕只能他自己一人承受。不然他可能会考虑重新投胎做人。
今早的黄历太准。
远处忽然起了动静,温瑾一愣。抬头便看到祁恂从远处骑着马过来,玄衣如墨,面容冷峻。
来人近了,带来一阵寒风。一身玄衣,面容生的极好,鼻梁高挑,眉目冷峻,脸上有些似有似无的阴郁怒意盘旋,衬上眼角眉梢的冷厉,一派位高权重,贵气逼人!
他抬手勒住马缰绳,并未下马,高高坐于马上垂眸打量被人五花大绑抱在怀里的温瑾。
温瑾羞恼,他真的该重新投胎了。
离得近,温瑾霎时间觉到祁恂周身的戾气,还有避之不及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温瑾更窘迫了,脸上羞赧成一片,心思蓦地想到了当年。他好像也曾见过祁恂被人欺辱的时候,但也没他这么屈辱刺激吧。
他俩少时相识,偏偏祁恂是没有真正见过温瑾的。
当年祁恂惊才绝艳,少年得志。是皇帝长子怀王的嫡子,自小被太上皇文宣帝偏爱,甚至传出风声要立为储君。
祁恂的皇叔祁璟定安王,对皇位谋划已久,哪能让别人坐了这皇位,勾结朝中重臣架空文宣帝,极尽所能的打压怀王府,老怀王早年战死沙场去的早,怀王妃生性温柔,那时祁恂还年幼在朝中并无实权,再是惊才绝艳也只得被祁璟软禁府中,这一软禁就将近三年。
温家那时还昌盛,百年家业之根本是天下的情报,门生三千,网罗天下之秘辛,于天下微末之事,无一不晓。温家掌控百族秘闻,向来是皇帝钳制百官的利刃,荣耀一时,也因如此温家向来家风严谨,且善于明哲保身,少年温瑾对怀王府的小世子好奇心大过了天,也不敢违逆家规。
但人往往就是如此,越是不能做,越想去做。怀王府的事儿温家一清二楚,知道多了,便愈发愤愤不平。温瑾看不下去祁璟王爷的做派,将人软禁府中不说,还让几个儿子轮番去怀王府欺辱,怀王府的世子惊世之才怎么能受那几个草包的玷污?温瑾出于道义,憋不住偷偷的易了容貌,溜进怀王府。
头回去怀王府,就见着了祈璟王爷的俩儿子正跟小怀王在前厅比武。还算公正,只有祈子归跟祁子望俩人串通,一祈子归正面交锋祁恂,祈子望下黑手偷袭,好在没有叫上随性侍卫,因此以一敌二的祁恂也倒不上惨烈。堪堪打个平手。
祁子归是祈璟王爷的嫡长子,骄纵惯了,随了他老子的性子什么也好争一争,祁子望倒不喜欢争名,偏生喜欢整人,温瑾向来对他们俩无半点好感。
祁子归因着祁子望下黑手帮衬,才得了个平手,自然是大怒。
“来人给我绑了,让小爷我看看,是他身厉害,还是我拳头厉害!”祁子归搓了搓手,当下就吩咐侍卫绑了祁恂。
祁恂那时已经软禁府中一年有余,文宣帝还未驾崩,好歹是有望册立的太子,祁子归带来的侍卫一个个不敢上前。半天没人动弹,祁恂性子冷淡,面上也无怒意,旁若无人的收了剑,飘然去了书房,留下祁子归跟几个侍卫愣在原地,气的祁归一通打砸。
温瑾愣神了半刻思绪飘回,他一低头正巧能望见来人黑色勾龙爪纹的靴子。
面前的几位流寇一看来人气势不凡,手上接着便把温瑾抱的更紧了。
此时温瑾只想立即去世。实在承受不了这么大的侮辱,并且见证人还是祁恂。
“你知道温瑾?”祁恂坐于马上,并未多看一眼流寇,目光径直落在祁恂身上的绳索上,音色低沉冷冽。
温瑾看着祁恂淡漠的眼眸“唔唔唔!!!”
他嘴里塞在破布怎么说?
跟随祁恂来的侍卫很有眼力,赶紧上前几个身手把他救下来放到地上,拿了嘴里的破布。
“在紫云台听说过一二。”温瑾站稳了身上还被绑着,厌恶的吐了几次口水,才回话,不过话没有说满。
祁恂勾唇一笑,眸光一垂道:“紫云台的蠢材这两年倒变得机灵了?”
“温瑾当年被皇帝发配了北境。”温瑾见祁恂阴晴不定的,赶紧捡了重要的说起。祁恂向来厌恶紫云台,怕祁恂一个恼火就给他了结了。
“他这些年过得不好,如今已是黄土一抔了”温瑾扭了扭绑住的身体,示意侍卫给他解开。
侍卫看了祁恂一眼,祁恂点头后,侍卫才上前给温瑾解了绳索。
“把他们挂在城楼上,示众。”祁恂对侍卫安排道。
侍卫得令,飞身上马拖着三人就去了城门。
“温瑾当年没死,被发配了北境。”脱了绳索温瑾周身畅快,活动了活动胳膊开始了说辞。
“我知道”。祁恂少有的耐心,在马上俯视着温瑾,像是要把他看透。
“他吃了些苦,没两年就受不住了,为了活命,自愿被人卖了去当了妾......”温瑾顿了顿,看着祁恂脸色,犹豫是否继续往下说。
“然后呢?”祁恂云淡风轻的一笑,仿若听了个趣闻。
“然后温瑾如此苟活了几年,时间一长得了买主厌倦,辗转几人又遭蹉跎,过不下去温瑾就自尽了”温瑾的声音清澈,故事不好,声音到叫人听出几分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