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吹簌

3、第 3 章 藤晴一人回

　　藤晴一人回了浮珑山，寺厦正等在天机阁门口。听闻少女要在皇宫逗留几日，他眼神沉了沉，竟然和少女的一贯表情有几分相似。藤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这是何意，他摸了摸头，“师父和皇族有什么关系吗”。
　　寺厦叹了口气，缓缓说起少女的前尘往事。
　　叶似痕和少女是在浮珑山下那个小村子里遇见的，年少的皇子偷溜出宫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和民间女子有什么情丝纠葛也在话本里被传唱过。然而少女却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她的身份使她不能入宫。叶似痕年少有为，并且和不过问俗事的浮珑山交情深厚，在浮珑山的支持下，他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登上了帝位。
　　在叶似痕登基的那一晚，两人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少女独自一人回了浮珑山，与叶似痕再不相见，迄今已有三年。在这三年里，少女几乎没有离开过浮珑山，终日守在停云阁中。
　　藤晴想起过去那些日子，少女深藏的那些心事，还有静室里那面破碎的水镜。也许自己在小师父的一生中，永远只是个过客。不，或许并不止是自己，就连寺厦师伯、浮珑山种种都不过是她眼中的云烟，只消一瞬便会散去。唯有那个涯国最尊贵的人才在她的眼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叶似痕仍然称病不曾在朝臣面前露面，却日日和少女待在一起，甚至有一日，二人扮作平民出了宫。
　　和少女央着藤晴带她下山的每一日一样，二人出宫的那天也是赶集的日子。叶似痕骑着马，少女坐在他身前，两人一路驰骋出了京城，最终在浮珑山下的小村子落脚。虽不如京城的繁华，小村的集市对二人另有一番意味。
　　叶似痕似乎兴致很高，拉着少女四处瞧着。少女由着他，脸上有清浅的笑意。那是少女留下的第五日，也是她最为开心的一日。和多年前两人初识一样，仿佛时光从未来两人之间留下罅隙。
　　然而黄粱一梦，终不可信。
　　“阿璇，我要立后了，是右相家的嫡女”，叶似痕对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如三年前他拒绝她入宫之时。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
　　少女顿了顿，却已经不似三年前那样失态了，脸上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容，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恭喜”。
　　三年前，她曾愿意放弃她的身份入宫，他却拒绝了自己。其实，早就会有这么一天，他将迎娶别人，从此举案齐眉，鹣鲽情深。至于这其中，他对自己究竟有没有过情意，已经不再重要。
　　“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叶似痕撇开眼，望向了远处。
　　“既然是最后一面，阿璇自当送陛下一份大礼，愿陛下和帝后琴瑟和鸣”，少女笑容依旧，却字字诛心。叶似痕暗自握紧了拳头，却克制着不曾应答。
　　叶似痕立后的那一天，举国同欢。就连久不露面的大祭司也出现了，亲自登上观星台祈愿帝后情深，举国安宁。大祭司是叶似痕登上帝位的强大助力，传闻中他掌握着涯国气运，挥手之间可使山河倾覆，他本不需要出现在立后大典上，此时一出现就引得朝臣一阵惊奇。直呼帝后必定会携手同心，共创太平盛世。
　　面对下面的喧闹，高台之上的白色身影临风而立，不为所动。
　　少女不在的日子里，藤晴整日无所事事，忽然就对浮珑山的生活生出了一丝厌烦，他竟然想念起了以往潇洒肆意的日子来了。他本来就不是心性宁静淡泊的人，这山上的日子或许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条通天之路，但是对他来说纵使学会了再多的术法，也不如郊外策马来的快活。
　　日头西落，少女从暮色中归来。藤晴见了忙将话本丢到一旁，规规矩矩喊了声师父，少女点点头，瞟了一眼被藤晴扔到一旁的书。藤晴正心虚着，偷偷瞄着少女的神色，却见少女脸色苍白，仿佛大病了一场。
　　“师父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病了？”
　　“不碍事，你随我来”，少女摆摆手，径自朝静室走去。藤晴只得跟在她身后，走进了上回去过的静室里间。一模一样的场景，不同的是，少女没有幻化出水镜。少女背对着藤晴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最终还是做了决定。
　　她转过身，眉眼间俱是疲倦，仍然强撑着精神问藤晴，“徒弟，你想不想下山去？你的家人约摸也是思念你了”。
　　藤晴这才想起，自己上了浮珑山只捎过家书几封，半年不曾回家了。他的确是想家了，也对这山中的日子倦了，原本就只是一时兴起才来浮珑山学艺。只是，他略一迟疑，没有答话。自己要是走了这天机阁不就没人陪伴小师父了？
　　“你此次要是下山去，必定一生顺利，大富大贵。日子还长，人世的繁华，你也该好好去看看”，少女没有说一句挽留他的话，反而鼓励他下山去。
　　“师父......”
　　“大选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我有缘，我本来要将天机术传授与你，想来到底也是没有这个机缘。你尘缘未了，便下山回家去吧。为师的名字叫璇玑，你要记好了，如果有一日你想回来，天机宗仍然是你的师门。”
　　少女又对藤晴叮嘱了几句，似乎极为困倦一般，挥挥手让他出去收拾东西，不日便可下山去。
　　藤晴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怔怔看着跳跃的烛火。当时一时兴起，自己得到了一份别人羡慕不来的机缘，拥有了一个这么好的师父。可是师父却说自己尘缘未了，是不是对自己的倦怠感到不满了呢？
　　可是藤晴知道自己的小师父生性淡薄，必然不是这么想的，也许自己真的和浮珑山没有缘分，成不了那人人钦羡的神仙人物。而且，少女那藏着心事的眼眸总是让藤晴忍不住一遍遍回想，即使是两人朝夕相对那么久，师父那颗冰冷的心似乎也不曾鲜活。
　　小师父还那么年轻，心却仿佛枯死了，终日守在这冷清的停云阁中，藤晴想过留下来，可是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寺厦师伯，留下来又能如何呢？
　　次日，藤晴收拾好东西和其他人一一道别，又俯身拜别少女，下山回家去了。
　　回头看了一眼云雾缭绕的浮珑山，只见重重楼阁掩映在古木之间，渐渐地已不可见。藤晴叹了口气，往日种种恍如近在眼前。想起久别的家人，他定一定心神，飞快地朝山脚奔去。
　　柳树低垂着枝丫，水面被微风搅起圈圈涟漪，湖面上荷花竞相绽放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时光总是对人残忍，却对这些风光格外宽容。一年又一年，如此相似。
　　叶似痕站在岸边，似是看着景色，心神却已飘远。
　　“你说她还好吗？”
　　侍立在一旁的棋公公突然一弯膝盖，跪倒在地。叶似痕不由得收回目光看着他，“你这是何意？”
　　“浮珑山的那位，已去了两年。”
　　叶似痕一怔，目光倏忽带上了寒意，“你说谎，她是会飞升的怎么会......会......”他半天说不出那个死字。
　　棋公公用力磕下头，“老奴不敢撒谎啊，璇姑娘确实已去了两年”。
　　叶似痕犹不相信，“若是她去了，朕怎么不知！”。
　　棋公公眼中忽地涌出泪滴，“璇姑娘曾说，涯国不可无天机子。所有的天机术她均记录下存于观星台，她没有弟子，若是她去了便由皇家保管”。棋公公用衣角拭了拭眼泪，大胆地抬起头对叶似痕说：“璇姑娘叮嘱，若是有一日她不在了，陛下不曾问起便不必提。陛下和皇后娘娘大典那日过后，璇姑娘一病不起，来年的春天便去了”。
　　璇姑娘和自家主子的种种棋公公都瞧在眼里，他打心眼里心疼这个女孩子。身为天机子，涯国唯一的大祭司，为了涯国的天下，最好的年华都葬送在了浮珑山。
　　在她死后，他只能说出那些叶似痕不知道的事，为她向这个最尊贵的人讨一份公道。
　　“大典之前，陛下故意重伤，知道璇姑娘算到陛下有难，必定会因为这个异数前来探视陛下。您何其自私！几日之后即是立后大典，又何必相见。璇姑娘让我转告陛下，天下不止她一个天机子，涯国却仅她一人，她本也活不过双十年华，愿以血祭上天，佑涯国百年安定。望陛下此后励精图治，保护好涯国子民”。
　　叶似痕心中大恸，血气上涌一口鲜血喷出。棋公公连忙起身扶住他，叶似痕稳住身形“那她可有什么话对我说？”对叶似痕而不是涯国的皇帝。
　　他紧盯着棋公公，却见后者缓缓摇了摇头。他本以为自己是她飞升途中的障碍，只想把她远远地推开，却不知道如此种种。若早知......这位帝王，迎着风流下了自己今生最后一滴眼泪。明明春日温暖如斯，他却只觉一片刻骨冰冷。
　　都言天机子算天算地算众生，独不算自己。而她早已算过自己活不了多久，因此她愿意抛下天机子的身份，只求与他多几年相伴，不料也是成空。璇玑一生，已尽付于涯国众生，对叶似痕，再无所求。
　　从此这位帝王果然如她所托，励精图治，攘内安外，开创了盛世。
　　涯国边境。一位富贵的中年人带着自己妻儿游历至此，在一所客栈歇脚。却听见说书人正在说着涯国大祭司和浮珑山留下的功绩。说道那大祭司最是厉害，一手扶持了如今的帝王，又替帝王家守住了江山，而这等神秘人物却只知道名为璇玑，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笑了笑，原不知道自己的小师父，竟这么厉害，是涯国的大祭司。
　　他遥遥望向京城方向，想起停云阁，此时已是初夏，紫萝开得最好的季节，也不知道小师父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