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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篇:《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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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县一中,热闹的开学季,她是幸运的那一位。考入县城最高学府,是她带给整个家族的荣耀。
入校一月余,她最喜去处是学校东北角偏僻一隅的植物园。
植物园由一位胖胖的阿姨管理,每天下午五点左右开园,任学生进出辨识各种长势茂盛的植物。
园子五亩左右大,每天下午来的学生并不多,成了学校最幽僻之所。
她每天下午几乎依时而至,这安静清幽之处正合她意。
她喜欢蹲下去,嗅嗅好些不知名植物的清香。然后,于墙角择一净地,看书,亦或薄唇轻启,默念英语。
静谧包裹,鸣虫偶得,于内向的她最是适宜。
只是,半月后,她发现,植物园不是她的专属地,有一个人,和她一样,也总是晚饭后在植物园旁若无人地看书。
是一个陌生男孩,也不知是哪个年级哪个班。高挑,白晳,清瘦,满满的书卷气。
他坐墙角另一偏安处,摊书,俯首,大声朗读。
心无旁骛,专心读书半小时有余,尔后,起身,拍尘,转头离去。
他似乎从不知还有另一个她与他一样,避开人潮,专拣静所,认真读书。
许是因为她只是默读,不曾引他注意?
或是不起眼的她过于普通,他根本不曾注目?
而她,渐渐为他吸引。
尔后,零零散散信息拼就,她终是了解,他,李浩凡,高一(15)班学霸,与自己同级。论成绩,年级前十。
仍是在植物园偶遇,只不过,她识他,他不识她。仍是各占一处墙根,一个默读,一个朗读。
葵花开了又谢,玉米结苞落叶,她与他在植物园陌然相遇已一载。
分科,她文他理,她二楼他三楼。
她经常可见他健步飞上三楼,目不斜视。
高二,他成年级学霸,她却是文科中游。
她与他仍习惯去植物园。
她先到时,总要朝墙角另一处瞄,如若他在,她定轻扬嘴角。如若不在,她定左顾右盼,寻他芳踪。
也不是永无相遇,但即便偶遇,他最多也是朝她浅笑一瞬,便飘然而过。
她知道,他永无可能会注意到她。
她忽然有些难过,心尖似针划过,轻轻浅浅的疼。
三年,高考,他金榜耀目,她榜上无名。
复读无趣,她回镇子用父母的钱开了一间小小水果店。
每天进货,摆货,从羞于开口的吆喝到熟练地招揽顾客,一晃就是五年。
五年,她已从高中时那个纤瘦白净女孩变得粗壮黝黑,五年,她也早已嫁邻摊一个卖水果的憨厚小伙,五年,她更已是一个两岁男娃的娘。
高中时在植物园读的古诗古词她早忘了个一干二净,但有时晚饭后,与丈夫算完一天的账,哄睡孩子后,打开电视,看到剧中高挑,白皙,清瘦,满满书卷气的男孩,她定会想起他。
越来越模糊,最后,竟连他长什么样都想不起。
抬首,看钟,已是十一点迫近,打着哈欠,关电视,进卧室,脱衣,随手放床头柜,手触之处,有他物,扭头看,是一本卷了书角的《唐诗三百首》,怅然半许,不知何时搁置此书在此,随手丢在床尾书桌,关灯,看一下天气预报,嗯,明天晴好,水果应该好卖。
耳旁,是丈夫熟悉的呼噜声。
时间像被骑手抽了一鞭子后飞奔的马匹,转眼又一个五年过去了,她在一天复一天的忙碌中知道了高中同学毕业十周年聚会的消息。
当在□□同学群看到群主发这消息时,她愣了有好一会。十周年同学会?令人犹豫又多少有点期待的聚会呵。
十年,她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都读幼儿园了,原来的水果小店早已换成了一间像模像样四十见方的水果商店。各式各样的水果再也不是摆在店门口而是整齐陈列在两面墙的透明橱窗里,明码标价后任由顾客挑选到前台过秤,自己只用坐在前台收钱就行。
她原本就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加上为人宽厚,待人热情,结算中又主动不收顾客的一毛两毛角票,她的水果店自然口碑甚好,成为镇子上生意最火的店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的丈夫只有在赶墟过来帮忙,闲日不是到县城进货就是去周边镇子赶墟。夫妻二人勤恳苦干,日子倒过得越来越红火,镇子上那栋占地近两百平高五层的小洋楼便是这么多年辛劳的见证。
说真的。进同学□□群都不是初衷,是好几个同学左问右催下才勉为其难加进来的,坐在前台有事无事她都会挂上□□,偶尔见同学们在群里说笑她也插不进一句话。
十年,她早已与那个群体脱离,十年,她的生活早已与那个群体大多数“吃国家粮”的同学完全不同,他们不管分属怎样不同的单位但都有共同话题可谈,而她,一个卖水果的,总不至于跟他们扯今年苹果丰收,比往年价格低很多,而水密桃却贵出了奈李的价,这种话题吧?
她在店里有条不紊经营着,时不时从Q群了解一些过去读书时就很热心的同学正在策划同学会的事情,比如组建组委会,定时间,预算经费等。她仍只是看,她仍和为数不多的几个从不吭声的同学一样,看同学会的筹办过程。
一天,她在橱窗整理水果,把新鲜水果摆好,把有些差不多要坏的水果收集在一个框里进行特价处理,待忙完这些,已是上午十一点左右。
她坐下来,打开一闪一闪的Q群头像。发现同学们正讨论热烈,她点去鼠标,从头看同学们的聊天内容。
突然,她看到有同学说,这次十周年同学聚会,不单只有她们,还有好几个同级的班也准备搞聚会。好多同学都很兴奋,在商量着是否联系其它班来个小规模之后的大规模同级聚会。毕竟,有些高一在一个班玩得好的同学分散在各班后也十年未见,何不趁机多见几个?
居然有李浩凡的班!
她的心突然漏拍了一下。
那些沉寂了似有千年之久的画面一一活络起来:植物园、墙角手捧书本的他、飞奔上楼的清瘦少年......一切的一切,像被高人解穴后,全体复苏。
她突然有种冲动:参加同学聚会!
她有种强烈的愿望,去看看那个十年前考上985名校的他变成什么样了?胖了?老了?更有儒雅之气么?
她呆呆地坐在前台,思绪纷飞。
小女儿从镇子幼儿园回家了,坐她旁边,拿着画笔歪歪扭扭不知画着什么,画了一会,估计也觉无趣,把笔一丢,拿起桌上一本五彩斑斓封面的书对着她喊:“妈妈,妈妈,你教我背诗呀,你听呀,你昨天教我的鹅,鹅,鹅,曲项向天歌,我会背了。”
小女儿不管不顾大声背了起来,这稚气的童音将她从回忆与幻想中拉回到了现实。
她突然感觉自己刚冒出的冲动是多么可笑。读高中时他尚不认识她,这都十年过去了,他更不可能认识她,一个经风吹日晒终日忙而变得膀大腰粗的农妇!她总不至于聚会时故作优雅故作老朋友状走到他面前:嗨,同学,你也回来了?
于她,断是迈不开那个步子,更是开不了这个口的。
十年前都不曾说的话,十年后更没有说出的理由和勇气!
她自嘲似的翘了一下嘴角,转身,摸了摸小女儿的头:
“宝贝,过来,妈妈今天教你背一首新诗哦”。
这是一个到处大兴旅游业的时代,有山的靠山,有水的靠水,没山没水的地方就挖空心思整些古代文人墨客的正史轶闻来发展旅游业。而这种跟风式的旅游业兴起之风让很多地方成为热闹非常之地,这样一来,很多人又开始怀念先前原滋原味,幽静避闹之地,去度过一个个长假短期。
那些没有开发的不为太多人所熟知的山野小村反倒成了人们热衷游玩的地方。
A镇正是这样一个地方。
A镇是一个还保留着古典风味的江南小镇,依河而建的村庄蜿蜒向前,很多房子还保持古代建筑的样式,钩檐画廊,青砖黛瓦,而避开河边的镇子中央高高低低林立一栋栋红砖碧瓦的现代小洋楼,二者相辅相印,倒也有几分古典与现代相结合的气息。夏天,沿清澈的小河岸边漫步,还可遇几处箭荷亭立,河中渔舟映霞,令人神清气爽,心情舒畅。如若有闲,来这样的小镇河边坐上半日,也是难得的享受。
基于此,之后的五一、十一假期以及周末,来小镇游玩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已是三十好几的她不再是原来那个只满足于开个水果店的小老板娘了,她把自家那栋五层小洋楼修缮一番,把二楼到五楼建成温馨的家庭旅馆,一到周未或假日总能有游客来小住一日几日的,人手不够,她则雇了一个看水果店的和一个打扫旅馆的,日子忙碌而有奔头。
生活正按她设想的样子成形,她完全变成一个干练精明的生意人。
她很少走出镇子,有什么事都是丈夫开车外出去办,她很习惯这种固定的生活模式。
偶有高中同学要来,也会在Q群提前告诉她,她倒很乐意同学的到来,男同学来了,寒喧一番,简单聊聊各自的生活,女同学来了,她定要万般邀留多住一天,而不管男女同学,任何人来,她都执意不肯收住宿费。
同学一场,缘分使然,她原本没什么朋友,有的都是生意上交往之人,故,同学的到来,她是真心实意满心欢喜。
又一个五一假期,风和日丽,气候温和。
她如往常在店里忙着,不时迎接游客。
突然,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停在店门口,不一会,从车上下来三人,一男一女两中年人,女子左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只一眼就看出了这是生活优渥的一家三口:男的高挑的身材稍微发福,戴一付黑边眼镜,衬衫整洁有形。女的化着精致妆容,一袭淡紫长袖长裙,配上一双白色细高跟,每迈一步,婀娜生风。小女孩圆嘟嘟的脸粉嫩可爱。
中年男子走进店来,她抬眼一看,兀的惊呆一一一李浩凡!
猝不及防的相遇让她大脑突然短路:怎么是你?怎么可以是你?
显然,那个在她年少的心里扎了根的李浩凡并没有认出她一一读高中时他就对她印象不深,近二十年的光景,他更不可能认出她一分一毫!
他跨进店来,开口问到:“老板,还有房么?”
她还未回过神来,经他一问,才回到眼前之景。
她忙不迭说:“有,有,三楼四楼都有,你们想住几楼?”
他扭头征询了一下那女子的意见,选了三楼一个豪华双人间,递过身份证,登记入住。
她呆呆地看着他一家三口拾阶而去,呆呆地望着他登记的名字与号码出神。
设想过千万种与他见面的第一句问候与相见的场景,设想过在一个繁华的城市偶遇,她认出他,上前,介绍自己,他猛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哦,哦,哦,那个总在植物园遇到的人就是你呀”。也设想过,遇到他时是在城里的某个高档餐馆,相认后,各自手握咖啡,互叙同学情,有风吹过,甚为唯美。
她唯独没有设想过,是在自己开的店里听到他的第一句居然是:老板,还有房么?
人,一辈子,太多太多的幻梦总要败给从不彩排的现实,无论你描绘的多么完美的相见画面终是以狼狈收场。
她很快恢复了常态,既然过去了就不要再去回忆,就当两人从未相逢,从未有过那盛满自己太多太多幻梦的校园植物园的多次邂逅。
他住了一晚便离开,自始至终,她都未提及高中那段时光。就像对待一个陌生的游客,走时,热情而礼貌的微笑着说:“欢迎下次再来”,便挥手作别熟悉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