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星鸿落，独念世间辞》六月二十日

2、竹间墨雪（一）

　　公元224年 谯国铚县

　　这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我躺在秋廷的书房里，听着两个院子之隔的房间里人声来回。

　　三年前，我因缘巧合之下被送来这里，秋廷见我周身刻有繁复剑纹，很是喜欢，虽然他并不会使剑，但这并不妨碍他将我挂在书房，仅作为一个器物来欣赏。

　　秋廷他在曹魏担任督军粮治书侍御史，家里很是富足。今年是他做官的第四个年头。

　　第二天，我听到秋廷叫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为阿芒，还没有取正式的名字，这大概是他的乳名吧。

　　接下来一连几天秋廷都没有再踏进书房，我想他应该是陪着自己的妻儿。

　　拭儿那一天的早上，秋廷突然来到了书房，我看到他飞扬的眉眼，盛着满溢的喜悦，他有着一副俊美的面庞，虽然身形是读书人的瘦弱，却很有精神。他大踏步地走到书架前，那上面有一本《诗经》。

　　他拿着那本书准备出门去，当一只手碰到门框时，又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看我，他的脸庞逆光，四周是金黄的柔和。

　　我想，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

　　他脚步回转，来到我的面前，举起右手将我从墙上取下。

　　我们来到一个很大的房间，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张很大的桌子，秋廷将我和那本《诗经》放到了那张桌子上，抬步走向床帏，伸手将躺在摇篮里的孩子抱出，他笑着说“阿芒，该选一个好意头”。

　　站在桌旁的大孩子笑着拍手“噢噢，阿芒要拈周了”，他拉着父亲的衣角“阿父，我那时选的何物？”

　　秋廷低下头来，用手轻抚着秋信的发顶“许是狼毫罢，对吗？”他转身去问妻子，桌边的妇人闻言轻笑了下，“是啊，阿亭将来许会成为一个疏狂文人呢”。

　　秋廷把孩子放到了桌子上，任其爬行，并引导着他去抓取桌上的东西，那桌上的东西有很多，除了我和那本书之外，还有在我正前方的一卷画作，在我右边的一方砚台，其余还有算子，胭脂之类，甚而在桌子的最边角，摆放着一把古琴，虽说我也从没听过它演奏出的乐声。

　　那孩子咯咯地笑，从桌子的一边向另一边爬去，他左右看看，最后竟停在了一坛黄酒旁边，抬手揪住酒封，掀开之后，拿小手沾了一点尝尝，小眉头霎时皱起，很有几分可爱的意味。

　　秋信见此欢呼雀跃，“阿父，阿芒他喝酒哎”。

　　秋廷点点头，把孩子从桌上抱了下来，回头对身边的妻子说“选酒也可，文人墨客大都爱酒”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嗯，也可，也可”。

　　妻子无奈，凡事他都有理由，真是拿他无可奈何。

　　公元225年

　　转眼那孩子已经一岁了，秋廷给他取名羡，寓意不羡名利，不慕富贵，长命无忧。秋廷的长子秋昭早年间便夭折了，所以对于秋廷来说，他最希望的便是家人的平安。

　　时值魏蜀吴混战未休，秋廷要随军督军粮，辗转各地。于是孩子出生后不久，他便去了曹魏军中。

　　自从拈周之后，我便又被挂回了秋廷书房的墙上，被挂起来的日子很是无趣，除了每天看看秋信练字习文，看看秋羡摇摇晃晃的到处爬，看看秋信课业之余会逗一下自己的胞弟，似乎日子就要这样过去了。

　　这一天，北风裹挟着雪花飘落在秋山下的小院里。

　　一个身着铠甲的士兵敲开了小院的大门，他一脸悲痛的神色，我听到他哽咽的声音，对着秋廷的妻子说，秋廷随军督粮，不料正遭敌人偷袭，撤退不及，被敌军乱箭射死了。尸体已经被运了回来。

　　我看到听了这话之后那妇人站立不住的身形和欲出的眼泪，我看到廊檐下秋羡灿烂的笑容。

　　今年的冬天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