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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往事已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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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十来天的调养,柳东来渐渐好转。
肩头和胸口因为被炙烤得滚烫的白布勒进皮肉,留下的好大一片伤痕,也都已经结了痂。
这些日子,他一直不言不语,双眼直勾勾地,尽盯着心兰送他的玉佩和绣帕,谁劝也不理。
柳东福送药进来,看他这幅模样,只能叹气。
都这么些日子了,心兰也下葬了,他还是这样痴痴呆呆。
严家来催过好几次,说他休养得差不多,就该离开严柳集了。多亏了奶奶,百般逶迤周旋,才得以再拖延数日。
今日,就是严家定的最后期限,吃过午饭,柳东来就必须离开严柳集,从此不得再回返。
山门口,三座贞洁牌坊下。
柳家人都来送行了。
万般不舍,也只得泪眼相看。
古玉把包裹交到柳东来手里,“里面有些现钞,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凡事小心。”
柳显武虽恼儿子败坏门风,如今见要骨肉分离,也不禁老泪纵横。黄氏不住地抽泣着,往包裹了塞了一包银洋。
辛氏撇撇嘴,刚想说几句刻薄话,一向怕老婆的柳显山突然狠瞪了她一眼,把她吓得缩了回去。
柳东来还是没说话,跪下身去,磕了几个头,取出怀里的绣帕,从地上抓起一把黄土,将玉佩放在黄土中间,好生地包裹上,小心地塞进了怀里。
柳东来站起身,视线停留在了牌坊下的那间小庙,摸一摸怀里的绣帕包,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了严柳集。
黄氏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这孩子也狠心,竟然连头也不回。”
这段时日,游馨秀似乎安分了不少。
她每日都只是呆在自己房间看书写字,修清月去看她时,她也笑脸相迎,礼数周全。
老太太一高兴,发下了话,让不再锁着东偏房的门,新太太可以在宅子内随意行走。
巧儿却不敢掉以轻心,她知道,游馨秀可不是那样好性情的主儿,她现在这样乖觉,反让巧儿不安。
现在,严家不安的,又何止巧儿,严望西现在不仅是不安,还很头痛。
“对七对八”倒是省了,可是新媳妇早晚是要回门的啊,这才合乎族规和礼制。
族里的老辈天天都来问:新夫人怎么不回门啊?亲家怎么也不登门啊?搞得严望西不胜其烦。
这游馨秀也真奇怪,前几天还吵闹不休,这几日,她倒不闹不吵了,安静得蹊跷,似乎也不急着回门。
这样也好,免去了诸多应酬。
这段时间,严望西忙于对付柳家,也没工夫去理其他的事。
严望西仔细查看了柳家送来的严下村那几十亩地的地契和田产,又下到田间地头去看过,地是不错的,可是交上来的帐目却不对。
这天,他叫来了古玉,要问个清楚。
“你自己看看,” 严望西将帐册抛在古玉面前。
古玉拿起帐册,看了看,“严当家的认为,帐册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 严望西面色严峻,“这里写着,去年秋收,一亩地收租还不到半石,快到今年小春,你柳家先前定下的地租也只半石。我到地里看过,地是不错的,就按一般的年景,一亩地的收成也要在二、三石,佃户们至少能交上一石,如今才交这样少的租,你柳家肯这样吃亏吗?”
古玉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严当家的应该还记得,去年和今年年初闹旱灾的事吧。”
“你还狡辩,”严望西火冒三丈,咆哮起来,“那是其他地界的事,我严柳集镇南有条小河,山门外就是黄河,可没见怎么旱,这严下村就在黄河边上,就更加不可能旱着。”
古玉将帐册甩到桌上,“那严当家的是忘记了,去年四周围的镇村都在闹灾,您怕被旱灾祸及,虽说镇南就有河,可为了保你严家的地,就硬在黄河边上建了水闸,派了人驻守,还下令限制严下村开闸取水灌溉田地的事了吗?”
严望西被她僵住,这才想起确有此事,一时间竟找不到话说。
古玉见他短了些气焰,也就放缓了语气,“严下村在河边上,日子原也不好过,这几年黄河倒是少发水了,可连年的旱灾蝗灾。这几十亩地算是村里最好的了,也是我柳家仅剩的产业之一,如果不是你严当家去年秋收前闹旱灾时不让严下村引水,何至于一亩地还得不了两石的收成?我就只好减了佃户的地租,不然,这样的收成,你让村民们喝西北风啊?到了今年年初,又旱了几个月,严柳集一带也是到现在也滴雨未下,眼看小春的收成也好不了,我哪里还敢加租,还让人佃户们活不?他们都饿死了,你严家如今找谁种地去?”
严望西被她一顿抢白,又找不到话来反驳,郁郁地收起了帐册,“若还有纰漏,我还来找你算帐!”
泱泱地就要出门。
古玉在后面叫住他,“严老爷这是要去哪儿啊?这儿可是您严家的宅子啊。”
严望西回过神来:是啊,这里是我家啊,我为什么要走?被这女人气糊涂了。
回头恨恨地瞪着古玉,“严度,死到哪里去了?替我送客。”悻悻地,转身往书房里走了。
古玉轻轻扬起秀眉,抽出拢在袖中的丝绢,在鼻尖上按了一按,偷偷地笑着,“不劳严管家相送,古玉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游馨秀这几天都呆在房内看书。虽说严老夫人已解了她的禁,准她可以在严家宅内行走,可她却仍然深居简出,不曾踏出房门半步。
巧儿照例每天给她送饭,放下了食盒,过半个时辰再回来取走,并不和她说话。
收了盒子,出了门,远远瞧见了她大哥,就打了个招呼,“哥,今天换你巡院子?”
李为嘿嘿地笑着,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搔着头皮,走了过来,“妹子给夫人送饭呐?”
“什么夫人?”巧儿白他一眼,“人家才不稀罕做严家的夫人呢。”
李为憨憨地笑笑,“听说夫人可以出门了?她咋不出来呢?”
“你少管,”巧儿也不明白这游馨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将李为扯到墙根,巧儿压低了声音,“哥,妹子想问你件事,一直没得空问你,你跟妹子说实话,柳家老三劫人那晚,是你当值,当家的到底是怎么受的伤?”
李为笑了,“俺都说了几百回了,俺正忙着和柳家的人动手,一不留神,被他们打晕了,醒过来才知道当家的受了伤。”
“老爷昏迷了那么久,你倒是很快就醒了?”
“那,”李为舌头都打了结,“那不是俺们皮粗肉厚经打吗?当家的多金贵啊,自然晕得也久些 ……”
“废话,”巧儿不以为然,“哥,你要记着,咱兄妹俩和咱家爹娘的命,可都是老爷救的,闹旱灾那会儿,如果不是老爷,咱全家早饿死了,你可要知道谁好谁坏,心,得向着咱老爷才行。”
李为郑重地点点头,“妹子,哥知道,哥不会做违背良心、做对不起严老爷的事。”
前院里丫鬟春儿扯着嗓子在喊,“巧儿姐,老太太叫你过前堂里去呢。”
巧儿赶忙答应了一声,对李为点点头,伸手到怀里,摸出一双新纳好的鞋底子,塞到了他手里,收拾了食盒,匆匆离去。
李为塄塄地看着手里的鞋底子,擎起烟杆,心不在焉地抽了几口,慢悠悠地,继续巡着院子。
巧儿人还没到前堂,大老远地就听见严望西在吼。
进了门,瞧见老夫人铁青了脸,一言不发地端坐在正位。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严厉望西大发雷霆,砸得满地都是碎瓷片。
巧儿不敢出声,小心翼翼地站到了老夫人身边。
听了一会,巧儿也知道了原委:是□□他几房的叔伯长辈一块来和老太太说了,让遵从族规,严望西得和新夫人“送回面”、“对七对八”,还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说都成亲半个多月了,夫妻仍然分房而居,传出去惹人笑话。
“笑话?”严望西无名火起,“谁敢笑话我严望西?都是些无事生非的……”
老太太看他一眼,他只好把剩下的那些难听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忿忿地坐到椅子上,顺手一扫,又一只茶杯遭了殃。
“老人们说得也有道理,”老太太看他坐下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送回面’、‘对七对八’,这都是族里的老规矩,也是咱严柳集的规矩,不好违背。而且,”责备地瞪了他一眼,“成亲都半个多月了,还分房睡,传出去的确不好听。已经有人说闲话了,说咱们严家,娶了新媳妇当摆设,委屈人家姑娘 ……”
“委屈?”严望西脸色更阴沉了,“只怕这样想的,不止是外人吧?她自己心里何尝不这样想?她若实在觉着委屈,索性一纸休书,打发她回娘家。”
“胡说什么?”老太太生气了,“我严家的媳妇,可以死、可以守、就是不可以走!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我严家的房,埋进我严家的地!”
“娘 ……”严望西无可奈何,还想争辩。
“好了,”老太太用力杵了杵拐杖,“就这样定了,你今晚就和你媳妇圆房。”
又回头命巧儿,“巧儿,你立刻把夫人的东西都搬回老爷房间,天黑前,把夫人也送过去。”不再理严望西,自顾走了。
巧儿看着严望西,轻轻走过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别管它了,”严望西无奈地苦笑,“等会儿叫他们来收拾。”
“没事,怕老爷你不留神,给扎着,还是现在就清理了吧。”
严望西也不再阻止,抬头望着窗外。时光如水,秀云种下的那株美人蕉已然吐蕊,火焰般跳跃在枝头。
严望西闭上眼,突然问了一句,“你说,我是不是很窝囊,处处受摆布?”
“啊?”巧儿奇怪地看着他,“老爷您在和巧儿说话吗?”
严望西心头掠过一阵悲哀,感到孤单,站起身,慢步走了出去。花坛旁边放着把小铲子,想是早上花匠留下的。
严望西执起铲子,蹲在花园里,细细地为美人蕉松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