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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森林双子(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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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翡翠之杯后第四天。拂晓的时刻。
被尊称为“婆婆”的老年萨满行走草中,她远远监视着唯一泰然亮起的帐篷,唯有那个帐篷亮如灯笼,把墨草照亮出一片空旷白昼,光源是里面的手术灯环。数年前,拜圣光教的医圣拜访时是白天,所以当时并没有让她见识这一道人造光圈。
那一年,蕾娜的爷爷和萨满两个老人漫步在林间。“土壤已经退化了,世界越来越紧缩。蓝绿红以后的纪元在预言中颜色为‘黑’。”矮精男老人外貌永驻,说,“人类吸食着以前世纪的遗产,吹捧‘越古越强’,采摘着旧树最后一次挂满枝头的果实。然后对从一颗幼苗开始种植新树的人,把他们的幼苗砍来烧。”
“他们不相信幼苗可能成长为现在目见的新大树,没有指望过的东西,毁掉根本不会可惜,”婆婆用当年短一截的杖尾击地,“做出改变的人想要梦想荫蔽众人,人们眼里这反倒成为僭越了,所以绿纪元就变成把解决和期望推给未来,’赌旧大树们还能不能供养支撑到下一个盛世来临’这种悲况。现在的纪元是迟早会结束的。”
回到现在,盘发女老人看着孙女,咀嚼着与医圣的回忆,看见手术灯圈的明暗跳动了两下。
帐篷内,蕾娜脸色苦闷地按在箱台上。“唉,唉。”
桃红色容器里面满是琼脂凝胶,数十盘摆放,每个盘子里都滴着同样赤红的东西,在上下随机哪个边角聚集生长成快频率蠕动的活物,色彩鲜艳地在凝胶基底上扩张。有的盘只是像颜料涂画上去的斑点,有的整盘绽开悬浮的彩色丝缕,像一朵蠕动的大花。
医女指给索恩看:“这叫培养皿,凝胶基液起到供养和支持的作用,所以它们和刚出生在识海里,不受重力时是一样的。新加入的生物颜料组织会最大限度按照它生前的意志生长。半透明静态的部分里面已经生长充满其他的动物肌理。新的彩色的部分?我把我有的全部的标本都放进去了。”
索恩以看高级玩具的心态一窍不通地看着。最近的一个盘,原本生长的动物组织疯狂逃离赤红血滴周围,却似被巨大吸引力拉动回去,挣扎中,连培养基都在红色痕迹周围萎缩凹陷出空腔。
“对,它们遇到你龙化时身上的组织,就放弃了维持自我形状,好像全部都急迫盼望着被你还原成颜料成你的一部分——漆红色的样本是我从你被瑟卡尔切下来的暴走时的手指里提取的。人类、精灵、吸血鬼、枭熊、噬脊怪,没有生物可以抵抗你的血,你的血液先吃其他生物,后吃培养基,甚至还想从培养皿里爬出来。根本推不清楚原理,有几个盘子的表现跟理论是矛盾的,完全弄不明白。已经熬通宵算过了,呵,难题最好了,难题就像可以大饕一通的宴席一样,没有什么比困难更让人亢奋的了。”
蕾娜眼镜背后,两点亢奋火光强撑在疲惫里,旁边堆满的雪盆般的火盆还在保持实验室的需要的热度。索恩看向最后一个盘子,干净宁静的平整淡红,红色龙血的液滴边缘,烧灼般的侵蚀痕迹极其缓慢地推移,慢如静止。索恩指着问:“那个是实验龙血侵蚀什么生物?”
“你。是你。培养基里的另一种材料是人类形态的你。”
那么你叫我来是为了什么呢?
“你不要看它这个样子,我担心的是龙血会对你的人类躯体造成侵蚀。龙的力量,“她无意识一噤,”那不是人类的身体可以收束的力量。直接说结论吧,索恩,龙化可能有副作用。在我彻底摸清损害机制之前,你能用武技解决的事就不要变成龙型。特别要慎重地使用全身深度龙化,也不要频繁逆着你的常态战斗风格改造肉身。这两样一周用一次就差不多了。不要杀只野兔也龙化,听见了吗?”
帘子一掀,女村人端着泥瓦盆走进来。她长着部落人标准的褶皱内陷的脸,皮肤像濡湿的红土,腰上抽褶缝了一圈用棕油木珠子。用弹性绳系起来,有一点褶皱,这就是她全身唯一的装饰了。“圣手小姑娘,你说要的幼苗我挖来了,”她憨笑着双手捧着呈上花盆,里面一颗微缩珊瑚般的红树,枝条梢头结满活眼珠,一眨一眨的,“路上遇到祭......不能说的那个人跑过,差点被撞碎这盆。”
“你坐吧。”蕾娜按了按马扎椅,对方放下花盆自然而然地席地跪坐。“她一直这样像你们村多余的人一样吗?”蕾娜问。
女村民五官间的褶皱更加凄苦了。她两只手交叠,换了无数次上下顺序,又回头远远看了一下门外,才开口说:
“她八岁以前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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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求万物甚至元素帮助来施法的萨满。您和婆婆一样,有着这种最尊贵的职业。这次祭祀以后,您就将正式成为村子唯一的族长兼萨满了。”村长主宅。深邃的天井下,婆婆唯一的亲人孙女露蓝,给芙雅绾起一头柔顺的发丝。白发直顺如瀑,侍女毫不掩饰艳羡地看着,芙雅一望无际刚刚展开的长发与人生。
把发尾盘成蝴蝶结,梳头的女人的手和祖母同肤色,是猫耳盗贼少女凯莉同样的小麦色——沙漠贝珠因人的肤色。这一族人拥有通灵体质,可以短暂寄身于现世和冥界两个图层间的游魂之境,把部分意识渗透进世界缝隙,天生就是最优秀的占星与预言者。水晶道具,捕梦网,都是这一流浪民族的象征饰品。
芙蕾远远地看着姐姐的背影,突然一股窒息感涌上,跑出门,扶着一颗布满青苔的树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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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八岁的时候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索恩问女部落成员,后者掀帘左右窥看,把两人引出了帐篷:“我还是不敢说,到村子边缘的地方去说吧。”
“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八岁以前她甚至可以说是个野孩子。她与其说是不可触碰的人不如说是被放弃的人,没人管束所以特别任性,大家都拼命强调’她生来就是被献祭的’‘姐妹里保大的那个’,我们互相催眠得理所应当,只把她当空气。”
村口的树人区一片静态,只显现出一带普通灌木的风景。但如果地面被人的脚步摇动,根枝聚拢在一起形成的人形怪就会从里站起,绞缠枝梢形成的指尖抖动,甩着荆棘的头发。在引发这样的变动之前女村民赶紧带着二人改道走离。
“她和她姐姐小时候拿着一手一个火把,四个火把,每天姐姐对话驯服这些树,妹妹就去追着点着不受驯的树。芙......妹妹怪叫的声音比树人的动静还大。她一点也不怕它们。灵活奔跶得像头小兽一样——没有人管束反而让她生长得比姐姐还自由。”
“直到那天为止。直到我被喊带着草药箱去,而且不准透露任何事情那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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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是因为受不了姐姐身上的生疏。芙蕾盘腿在暗绿色天宇下面想。
曾经两姐妹是可以互相感受到对方的思维的。从出生那天就只属于两人的秘密。我看姐姐眉毛抬起的角度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第一次发现这个事实时姐姐就是在梳头,自己站在背后。镜子里她因为父亲说了什么,她不同意父亲那句话,梳着顺顺的、没有打结的地方,却露出痛的神态。然后我就笑了,看到镜子里姐姐先是惶恐,然后故意假装起嗔怒的表情。
姐姐早在那个时候就擅长假装薄怒,她转过身来用五指挠我的脸,于是我知道“她知道我能读到她”,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向垫子上滚在一块。
以为这样会永远下去,然后,就是那一天的到来了。
那一天,姐姐把芙蕾喊到僻静无人的角落,一脸从未有过的郑重,问芙蕾:
”芙蕾,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信守规矩的乖孩子姐姐口中,在说什么??
”你想不想就我们两个,逃到没有人知道我们身份、也不会再在你身上画‘绿吻’的地方?在外面我们不是被选中的祭品和族长继承人,我和你是普普通通平等的,你想走吗?“
泪水从芙蕾呆怔的双眼里滑落。”想“字在口中酝酿,张开的口却终无法嘶出那个单词的声音。最后,单词拐弯了,”可是,要怎么......?”
纤白无垢的手覆盖在小兽般指甲全是灰泥的手上。“我都策划好了,你什么都不要管。爸爸和婆婆每个月圆都要到绑满彩色布带那条路去,等那个时候......“
宝石绿的眼睛睁大,呼吸变得放大、沉重而清晰到极限了。湿润的肺鼓动着,郑重而鲜活,浑浑噩噩的吞下与吐出每一口生命才能活的生活即将不存在。心脏砰砰地跳,“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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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们逃出去了么?”索恩问。
女村医摇头。惨痛的摇头。
“我记得,我是那天她们每次昏过去,松绑解下她们,用冷水给她们擦脸的人。”
“是姐姐那个说,大概:我的舌头以外的部分跟妹妹是一样的吧,第一鞭子打在我身上没有什么区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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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色如铁的父亲一手提着一个被绑住的女孩回到屋里。接下来的记忆令芙蕾发抖,白亮闪过的痛苦是刻骨铭心的童年记忆的句号。
“是谁的主意?说!”自己被粗麻绳捆在一根立柱上,姐姐小小的身影捆在对面。父亲拿起了抽鹿的长鞭。雷声般“啪”的巨响刚震聋耳朵的几秒还没恢复,巨大的疼痛就绽裂在身上。
没被打的姐姐叫得比我还惨。耳鼻仿佛都被泪水糊住,什么也听不清,只能一边发出哭声,一边看着对面姐姐身上又爆裂出一模一样鞭子的伤口。
镜子,我们是两面面对对方竖着的破碎的镜子。每一鞭被打,我们在替对方撕心裂肺地哭出声音,对方的伤口在自己身上复制,重复互相映刻成无数倍——双倍、四倍、八倍的疼痛。接下来哭的人换成了姐姐,被打的又换成我自己了。“芙蕾,你是这座山的祭品。你只有成年以后献祭一个死法,你永远都不要尝试从这里逃出去!”蓬散头发的父亲坐在门槛上,用叠起来的鞭子指着外面一望无际的森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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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面的立起两根柱子,两个女儿捆起来,当着姐姐的面打妹妹,当着妹妹的面打姐姐;最后打累了小的也哭昏过去了,就把她们解下来交换捆在对方的柱子上。小的变成两个血人和泪人,打累了父亲就喘着气坐倒在地上。这样几天以后,拉她们舌头来看,上面有纹身的,教她们:你是姐姐啊,剩下那个是妹妹啊,记没记住道两条命的贵贱不一样啊......妹妹自杀过,怎么教育’你只能有一个死法,就是死在献祭的祭坛上’都说不听,最后告诉她’死的时间和姐姐隔太久,转生姐姐就找不到你了’才消停。大概就这样。”
女村医浑浊眼神背后最后一丝情绪冲动不见了,视线从索恩脸上重新默默看在苔石上。
宝物。牺牲物。在能洗掉一切积累的记忆的高烧与惊厥中,她们泡在对方的血里重新出生了一次,还没洗干净血就迫不及待被第二遍加深分类,与指定命运的刻痕。从此顺从爸爸妈妈地,两个躯体开始向不相似分枝。纹身。日晒。战斗。剪裁揭掉掉芙蕾脑后的整段长发后她们完全地不相似了,那天开始一切别如天壤。
思想联通了,切断了,搅碎了。那甚至是宠溺姐姐的父母唯一一次打姐姐。模糊,耳鸣,父母的形象模糊只剩下声音,看着对方的脸记忆混淆了。切开,扯断,长长的精神体的年糕清脆的“啪”一声扯断。再也无法、也不要和姐姐交心了。蜷缩干瘪,枯萎的九命蕨。大人们胜利了。
那天以后姐姐就变得更加严厉,不苟言笑,完美得像机器人。她好像要洗心革面,表示反省策划逃跑的罪孽那样地做好大人托付的一切责任工作,模范的女儿和族长接班人。“离开”变得越来越远了,和每一季长大迁徙的南鸟一样从轰然一大群飞离自地面那样,变小、变小,再也不回来。
”姐姐就是从那天起,再也不喊我妹妹了。“芙蕾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呆怔或像在怀念地,双目散光,左手扣着伸直的右臂摇晃,为了安慰自己一样,”姐姐就算变了,还是以前的姐姐。姐姐至少会在我一个人躲在森林深处的时候来找我。“躲在远离村子的树林迷宫里,藏在某个树根交错成的洞窟里哭,不是因为没有人理我但橡树之心会和我说话。而是逃跑就会被寻找,姐姐就会化掉冰封的脸对我露出包在佯怒里的关心,就像一颗温暖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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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了。
“姐姐?”怕冷般蜷缩发呆的芙蕾再次站起来,姐姐为什么每次看见我都会露出皱眉的表情呢?
“芙蕾,我有话给你说。”女童外表的萨满右掌向下招手,族长命令式的招手,“我们很久没有一对一说话了吧。”
星空下,蕾娜的房间还是那样奇迹地亮着,光圈内地面如同白昼,嫩得发金的整颗小树因为被光照透而没有阴影,轻盈得像要从地面飘起。外面稍远一圈树,同一颗树被照亮的部分和背光的部分像差着一个季节,背阴剪影是棕褐夹杂些许深绿色,向光面的色调是鲜艳温柔的,如同白果树剥去了壳膜的软翡翠一般的果实。
姐妹并肩借着星光走在沙沙的树叶上,芙雅突然开口:
“芙蕾,我非常地讨厌你。”
较高的短发少女身形一摇,几乎倒下去。而沉吟的姐姐不留情地继续攻击:
“一开始我是想过报偿性对你好的。只要看见你的脸就会觉得我欠你的。为什么晚生半个小时你就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姐姐,你不用.......”
芙雅再次掌背向下阻止了妹妹说话,声色更厉:
“慢慢的每天每天的沉重变成无力,然后变成厌倦迁怒,慢慢地每天起床就开始祈祷,宁愿你不要出现,不要让我看见你苦难。我甚至连理解你有多痛苦都做不到。”
芙雅把袖挽上去,小臂全是暗淡荧光绿的,自己造成的新旧药痕,大部分已经陈旧成淤黑了。
“’姐姐陪你一起痛。’但我的痛微小,怎么复刻比得上你的?我的痛怎么能够减轻你的?我算什么姐姐?如果我以前躲你,长期忽视你,那么对不起,芙蕾,我就是故意这么做的,我是因为愧疚和亏欠太深才无法、不知道该怎么样对你。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在祭祀完成那天全部都要结束了。终于完了!大结局!分开!新的开始!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得多迫切?”
倾吐完所有话和情绪的矮小少女几乎是怒断地转身,将瞠目的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的妹妹留在林地,一个人走了。原地呆立着,几分钟后,妹妹开始望天大哭。
“感情只会徒增送走她时的痛苦,所以不需要与她培育感情。”
姐姐,因为明天就是一切终结,你也要为了必然的别离,而故意斩断所有错误培养出的温情了吗?
听着撕心裂肺一阵一阵的哭声,芙雅走回家宅。芙雅甚至沉沉数着自己每一步步履,调整呼吸节奏如常。苍白如絮的村长夫人的身影透过黑暗仓库的窗,从里投射出来,她动作缓慢。
”妈,你怎么不开灯?“漆黑的贮藏室里只有声音,母亲的悉悉簌簌翻找的声为背景,芙雅的声音因激动反而控制得更完美、如常甚至动听。
”别开灯。“母亲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了?“芙雅上前两步,很乖地听从了“没有开灯”,只吐出三音节。周围水样波光亮起,大群萤火虫聚集门框,照亮了狭小的空间。母亲面朝房间里面伏在黑暗里,双手捂着脸,转过身遮掩,还是被女儿看到脸上两道新鲜发亮的泪痕。
地上放着一对一对的小肚兜,小裙子,从小到大到现在的芙蕾大小的全新未交出、手工缝制的鞋,一些珠串项圈和骨制铃铛。
“芙雅,明天,你妹妹芙蕾......明天就要......我的芙蕾.......”母亲脸完全埋在手中,声带哭腔。
”我好后悔,我对不起那个孩子......什么必然献祭所以不要培养她爱世界,她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享受过什么幸福,她到底为什么要出生?你跟她外表已经不像了,这孩子死了以后连画像都不会留一张。双胞胎只疼爱一个,送另一个去死,我们造的是什么孽啊......”疯狂中颤抖的乱发她身形摇晃中攀上大女儿的手臂,震落了上面栖息的萤火虫。
“母亲,事已至此,你再忏悔也不能改变她的前十五年生命分毫。”
“不是,不是,你完全不知道,”哭声变得抽搐而剧烈,“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天罪我们,我们干了什么啊!”一只细皱的女人手紧紧逮住大女儿。
“——其实,芙雅,“母亲疯狂到极致反而呆滞的表情说,”你出生舌头上有纹身之前,我和你父亲占星决定当祭品的,是大的那个。“
沉默。
萤火虫飞散。房间再次恢复漆黑。一秒。两秒。三秒。好像过了一世纪一样。接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女人持续的泣不成声。
”母亲,那我把灯放在这里了。你等会儿记得回爸爸那里来。“芙雅自若的声音和平常没有任何分别,退出房间,慢慢关上仓库门。
少女在黑暗中转身。一整天保持的自控终于被突破,少女肩膀颤抖着捂着嘴,在沉默的黑暗中慢慢无声蹲在了地上。
面朝没有任何暖光的黑绿,背靠关闭的木门。森林以为现在的永夜是正常的夜间,叶片滴水吐珠,无止境地将根系内残留的水排出,无数挂露的湿漉漉的叶片如同黑暗中的眼睛。一滴寒露落下,芙雅伸手去接,水滴在到达少女纤白寒冷的指尖之前就凝结成透明固体。树顶雾中,满枝满眼都是维持欲滴就化为固态的晶霜。这个区域断绝日照太久了,开始转向极端寒冷。整个森林在哭,却哭泣不出来。
芙雅站起来,背靠着门,铁链锁的门一阵一阵难抑的波动,像关押着要蓬出的透明空气生物,满脸的湿润风一吹刀割冰凉,所有的光都被关在背后。
在房间里,她一件一件衣服下,金属制品的一角,发出魔法道具的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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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恩和瑟卡尔一起看了大半天星空。走着看,在森林叶间看,特别换了一个角度不一样的偏僻草地,在露水中坐到了黄昏时间,深草中凉意渐渐攀上臀腿。
“回去吧。”索恩说,瑟卡尔顺从地跟着索恩站起,拥有热感视觉的瑟卡尔却微怔地指向前方。清晨水雾里,前面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个故意避人的人影。
浓雾不散,一天中最隐蔽朦胧的时间,那个身影却面朝向通往西山禁地的路。
索恩无声地瞬步上去。对面瘦小身影侧头一挡,索恩预判之中地反而正捉住她侧向的方向,轻而易举揭开了黑影的兜帽。
齐耳的白色短发。
“芙蕾??......不对,这个身高,你是芙雅!”两人吃惊地认出了来者。
右臂下面携着包裹的短白发少女只愣怔了半秒,马上怒斥:
“你们怎么逛到村子里这个地方来了?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往西面走吗?”
“你自己一个人却在往西山上走,这个时候。”瑟卡尔说。他尖刻的揭露点燃了少女炸桶,少女“腾”地一张脸涨的通红,一反平时的冷静端庄,双拳举在身前激动地攥紧:“我是祭祀前巡视!我就是在监视有没有你们这种不知轻重的外人,趁夜晚想要溜进禁地!”
“我们没有那个兴趣。你为什么不带属下?”索恩回答。
“不要问了......!我以族长继承人的身份命令你们马上给我回屋睡觉,我会派更多的卫士监视你们的帐篷,祭祀彻底之前,你们不准出房门半步!”芙雅直接扭转话题,气得抛出狠话地威逼。
两人回屋以后,瑟卡尔长久地看着窗外。起雾了。今晚的雾不干净,树冠的影子在蒸熏中变成模糊的污渍。脊背没沾到床板多久,屋外面充满了急燥的嘈杂声。
火光和凄厉的喊声越来越近。
“......’门’被提前打开了!”
“禁地被创破了!”
“女儿,我的女儿......”
索恩一个翻身起来,厨师长用来烹饪与分发食物的广场,全身泥浆色、披发只穿着睡衣的女人疯了一般哭喊,掩面扑倒跪在尘土里,膝盖剐破的裤脚下面全是血痕。凄绝的拉长的哭喊发自她的嘴里——双胞胎的母亲。
她抖索的双手,拿着蕾娜赠与的剪刀和一大攥雪白的长发,撕心裂肺地哭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和祭祀礼服一起消失了!她的床是空的,房间里只有她姐妹,桌上只给我留下这个!”
母亲的手筛糠般的抖,被剪下不久还带着生机的白发,在女人突然苍老的手里像银子一样微微发光。索恩感到巨大压过来的预感,大声喝问:
“是哪个女儿?”
“芙雅!是姐姐!是下任族长的我的大女儿!”
“罗盘呢!她把罗盘拿走了吗!”萨满婆婆冷静地问。
“她拿了针。没拿盘,没有底盘她没法用”。父亲村长仍保持着威严分开人群。
“她不需要盘,指定纳祭之神方位的魔法全在罗盘针上,只需要用一根头发拴着空中垂直拉直,看最后停的方向!她一个人就可以找到我们的神!”婆婆急怒。
村民们的关注点显然落在与他们衣食生死更密切的“被打扰的祭祀”上。“那傻子进入了禁地吗?她想干什么?”“那祭祀算是被打扰了吗?”“造孽啊,灾啊,我们要遭天遣了!“
“芦鸪,坚强一点。”族长兼双胞胎的父亲扶起瘫软的妻子,巨手箍着她的肩,让几近崩溃的女人倒在自己胸膛上。中年男人的胡子茂密如同编集成束的榕树树根,遮住了整个下巴和胸口。没有来得及带他那大量的磨光玉石珠串垂在他胸前,只腰围着熊皮,高壮威严就像一棵古树。他高举手命令众人:“不要慌,回去睡,该做什么去做什么,祭祀的事我来处理。把最精锐的德鲁伊成员集中过来!”
萨满婆婆穿着内衣,披发,那白发的长度与顺滑程度竟与(剪头前曾经的)芙雅不遑多让。她来回踱步,她的步伐和话语是所有人中最有重量的了,最后她说:“首先去检查’门’的情况。”
逆着散开的人流,索恩三人挤到族长面前,卫士想要阻难。“让他们跟着!预言中他们是完成祭祀的吉兆!”老婆婆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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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态如今也不需要瞒外人了,原本的祭祀程序是用祭品的血打开‘门’,由我这个萨满,一同下去,带着罗盘指引祭品到达神的位置,只有我拥有罗盘可以返回出来的。”老萨满路上解说。
”你们所说的‘门‘,到底是什么东西?“索恩问。
”整个翡翠之杯有一个地下部分。土著神、守护者‘森林总灵’栖息于此。它是我们的宗教崇拜对象,也是森林繁荣与枯萎的主宰。我们的祭祀就是每十五年向‘总灵’祈祷并且献上祭品补足它的灵力的贡品,让它在下一个十五年里有足够的力量维持翡翠梦境的风调雨顺,野兽生息......“
鹿车上颠簸的老人大声解释着,”而‘门’就是周期打开的地面与地下世界的‘膜’,‘门’每次打开必须立即献上祭品。。萨满施法,再加上祭品的血,就能打开通路。“
“人下去与‘森林总灵’接触的唯一通路。“族长补充。
”现在接近纳祭之时,‘门’的稀薄已经到了,我以外的新手都有可能提前将它打开了,芙雅那个丫头。有着完成仪式的所有知识和萨满力量,她就是学东西太聪明了,我就不该在她面前演练......”婆婆深吸一口气。
“她想一个人完成祭祀?“索恩和瑟卡尔同时说。
听见“献祭”相关的词,旁边鹿车尾,抱着膝盖的芙蕾被惊吼一般条件反射颤抖。
“完成大祭要两个人下去。”族长阴着脸。
“她有祭品。”索恩堑截地说。
所有人看向索恩,毛骨悚然。“她准备献祭掉她自己。”
站在缠满布条道路尽头的林中石板前,所有的土偶早已被碾落成泥,红泥把森林的黑色赤土污染得如同一圈巨大的血迹。供祭品躺上去的石板早已下降,深不见底的深渊圆孔底端隐隐透出湛绿星光,边缘的血迹难以辨认是一天前芙蕾演练时流出的,还是芙雅刚刚放出的新血。
一件空空的,被换下来的常服委顿于泥泞。
契约兽白豹用额头蹭呆若木鸡的双胞胎妹妹主人,想要给予一点安抚。豹头上面带的泥偶面具跌落,下方慢慢地飘出一张纸。双头白豹露出两张六十度分开向着不同方向的脸,中间共用着第三只眼睛,畸形的连体契约兽昂头,动物不知道为何不下雨却纸上有水声、主人为何沉默。
是姐姐的字。看着姐姐在木简、骨片上划下过无数次的末尾一划往上提的熟悉手迹,但她不认识字。
蕾娜叹气,拿过来就着星光开始念:
“所有的贵金属都在地下室的小骨箱里。请婆婆培养露蓝作为下一代的萨满。战士的武器两年必须更新一次,母亲的药每天都要监督她服。我喜欢的首饰在卧室柜子的顶层,别的可以拆了卖掉,最大的红珊瑚挂着象牙小刀的那串给芙蕾。芙蕾,姐姐今天要玩最后一次最大的交换游戏,因为姐姐要欺骗的是礻......”
眼泪把墨迹晕开。芙蕾捏着酸楚的鼻子摇头,然后抱着头慢慢蹲下去。反正都会死的,不要连接感情。不是不要和你连接感情,是你不要和我连接感情。祭祀来了,终于等来了,分开真好啊。好像脑子里轰轰的姐姐说的话明白了。冷眼看着父母施加所有痛苦的姐姐。八岁以后就没有任何温柔的言辞或者笑容的姐姐。你从出生开始就在每天准备预演今天的死,你姐姐早就秘密策划好了代替你让你活着。
”不,我不要........” 巨大而错愕的同时降临的幸福与悲剧。我宁愿是我自己去!
“芙雅没了,芙雅没了。”双胞胎的父亲喃喃念着,突然粗暴抓住小女儿脑后的头发,“一不做二不休,献祭一个可能不够,芙蕾!”就要将她掷入圆形地孔内。
“你们还是人吗!”蕾娜愤怒。
“也许现在把她丢进去,作为指引萨满的芙雅还能出来。“族长皱纹深刻如刀刻。亲手葬送一个骨肉之亲去换另一个,说得那么庆幸而轻巧。
芙蕾蹙着眉,嘴唇紧咬,脸色随着父亲的话越来越黑,魂不守舍地盯着地面。渐渐地,行尸走肉般的少女凝聚起了念头,脸上也慢慢恢复了血色。
”我去换姐姐。”芙蕾苍白着脸,牙齿咬得下嘴唇苍白无血,”我怎么样都好.....,本来这样才是对的,她可以活下来,森林和大家也会得救,这是唯一的方法......“少女仰望着父亲,满面泪痕地单手握拳在胸口。
“你们的’神’到底是什么强度?”索恩没有表情地突然问。
“‘森林总灵’喜好自然,厌恶城市的气息。而且在它眼里,人类的生命就像蝼蚁,甚至微尘——“婆婆的话戛然而止了。因为她意识到索恩问的不是“你们的神在宗教上是什么强度”,而是“你们的神作为战斗敌人是什么样的强度。”
她明白了索恩想要干什么。
吞咽了一口口水。她的声音变得严厉到怨毒:”他们庞大的力量和身躯,人类接触,非伤即死。祂是森林存续的一切根基,你可以击退祂,但是绝对不能杀死。”
瑟卡尔突然伸手:“等一下,索恩,你过来一下。”
跟随瑟卡尔走进最近的秘丛。瑟卡尔眉头至眉脚像波浪,露出特有的因为关切按捺过了怃怒的神态。”说吧,你在想什么。”瑟卡尔”我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的表情着抱胸。
“解决问题根本。我要去会一下那个纳祭的神。我有把握带着她一起回来。”索恩说。
没有质疑索恩的决定,瑟卡尔几乎马上说:“我跟你一起下去。”
“不,你要在上面保护蕾娜,我们队伍的医生。而且不能预测我在做这些的时候上方会有什么同步动乱,你作为战力必须留在村子。很快就会有不止三名队员,以后所有我不在的时候他们的安全都要交给你。”有树叶落在瑟肩膀衣上,索恩顺手抚下来。
瑟卡尔看着索恩。真实、因为力量足够蔑视虚伪,深厚坚毅,深流的静水,不会刺目的永恒的光。
“我要去从神手里抢人”无论换别人的口来说多么荒谬的狂想宣告,由这个男人说出,这就是一句陈述句。
瑟卡尔目不转睛,左手拿握索恩右手缓缓举起,抬到二人胸口之间:
“去吧,不要取下来我送你这个戒指。”
二人从丛林背后现身出来。
“反正这个大祭不结束,我们就无法走出翡翠之杯继续往前走。那就这样决定了,由我去救你们宝贵的的族长继承人回来。如果‘祂’不愿意无偿继续赐福保护你们的领地,我就打到它愿意。那边的小姑娘不用死了。”索恩轻描淡写地对村人说,走向了连接深渊的漩涡。就好像即将进行的只是一次最普通的冒险。
索恩转过身,二指放在额头上再拿开,没有表情地做了个“再见”的手势,面对众人背对漩涡倒跳下去。漩涡吞下了索恩,星光亮灭渐变,好像有宇宙的食道一样一阵吞咽。
一个德鲁伊卫士颤抖着问:“他想阻止献祭,村子......婆婆,为什么要允许他下禁地核心?”
“他身上的生命能量异于常人,让神把自愿送死的疯子也吃掉,也许命运说的’引导祭祀成功的外乡人’的指示,是这个意思吧。毕竟我首先必须考虑的是村子。”老人疲惫地阖上眼皮。
芙蕾垂着手,像断掉所有线,静置在橱窗售卖状态的样品人偶一样。这个时候任何人命令她做任何事她都会机械服从。所以有一只大手从背后推着她的背,她轻飘飘地没有发出一声声息就离地,也掉进了漩涡。漩涡毫无窒碍地把少女的小小身影也吞了下去。漩涡入口一层有弹性的生物膜立刻现型。天空中红光终于移动离开了月食,月相开始由全朔恢复,清辉照在圆形洞口:此后再也无法有任何物质进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