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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森林双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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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恩瑟卡尔两人被安排在八角帐篷里。这里的帐篷把木柱用铁深敲进地面为桩,外铺如鳞的桦皮墙,除了羽饰,客房一净如洗,不像居民房那般堆满铁陶盆瓶与风干兽皮,屋内空旷乏味得只有并排间隔一定距离的两架矮床,褥被都是毛皮。
无光的黎明,索恩因为生物钟准时起来,而不是往常的被晨曦唤醒。瑟卡尔已经不在隔壁床了。
索恩开门差点踩到人,双胞胎的妹妹芙蕾习惯性地抱着膝,把自己在门槛下蹲成很小的一块。
“干什么?”索恩拧眉面对女孩。
“等和看啊。”芙蕾纹身今天特别鲜艳,目不转睛地看着墙缝杂草。
什么?
芙蕾把头埋得更低,越发显得眉眼低垂,相反发旋圆柔地放大,压住整张脸。
女孩的脚尖蠕动了一下,指甲更深地吃进自己皮肤,“他们告诉我说,没有下种的草籽腐烂在枝头,一直盯着看,就会变成萤火虫。”
索恩抬头看,恶作剧笑着跑掉的“他们”,平均年龄大概六七岁。
......
找到瑟卡尔是在村边缘。树木集聚成墙,瑟卡尔正在密林墙围起的荒僻角落内。他拿着一把巡林者的骨剑,几根环抱粗的新鲜断木倒在他面前,尚立着的十来根树干中段布满深浅度不一的斫痕。有的树刀痕在树皮刻注着叉,有的树身上从不同角度切入几道刻痕,刻得思考又审慎,有树木上的痕迹却缭乱而且巨大,溢出懊丧。
随口发出声音,黑发汗湿的沉吟者转过头来。索恩指着那一大堆乱七八糟断树:
“你每天都这样?”
“抽得出空就这样。”瑟卡尔手在腰间衣服上擦了一把,低落回答。
你不是已经得到振刀的力量了吗,还在练习什么?
“差得太远了。无论是离我想要的力量,还是足以跟上你的力量。让刀进入振动有一个很长的前摇动作,我怀疑实战里根本动不了你。”他的眼珠与夜融为一色,强烈不甘而暗妒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让人飘飘然有满足感。
“你可以试一下。”索恩半开玩笑的优越语气。
“以防万一我事先确认一句,你的身体是那种普通伤不会致死,会快速愈合的体质。”瑟卡尔转抬头,语意深长,“我也是。”
索恩的笑几乎是旷朗了:“我知道。来吧。”
“啪”一声沉重,瑟卡尔扯下披在半身的汗湿的外套,眉尾挑起、刺破了永远压在眼上方那层忧郁雾纱,几乎刺出血腥味。双刀出现在他手里,以反手持在臂背的姿势。这是每把单刀最能靠反转手腕进行角度多变攻击的姿态。他目光灼灼地完全转过身来,面对着索恩,横走着,右手黑刀指着金发:
“这里不是酒馆也不是比武竞技区,所以多说一句,我跟你两人伤害与后果自负全责。不要飞起来,可以吗?”最后一句话落,他左手撮起、五指外绽,悠长细线破空声,两米半高度以上的树梢间布满钢线的危险微光。
他不是闹着玩的。
索恩笑。“啊,可以,但这是我对你放水的极限,接下来会打到你哭。”
步移树影异,围观者三三两两聚集起来。只有几根木立柱的小校场,照明仅限于断柱顶上的托盘式油灯。广场被兴奋点燃的人群嘈杂。“妈妈,柴刀好大,和,两把柴刀,马上有好看的,呜呜呜!”还被抱在怀里的孩童说,用小手触碰母亲想被抱得高一点。
众人惊喧,索恩拔出了圣剑。那把可怖大剑的阴影从剑头往外延长,影子的索恩像把着一根三四米的长棍。
索恩挑衅招手,“来,不用留手,试着杀了我。”
瑟卡尔的身形动摇了一下。灯影下他脸上的血色退去几秒,咬牙后仰像抵触什么,索恩没有看见。很久他才含混回复一声:“嗯。”
然后下一秒瑟卡尔的刀尖直扑进索恩胸口。
出人意料。根据记忆里还鲜明着的上一次切磋,瑟卡尔习惯的战术应该是撤远保持距离,斜侧着身一步一步黏着索恩进退,中间隔半剑以上距离,伺机振动武器。直到行星般的瑟卡尔被引力核心,恒星索恩,主动剧动起来撕碎。
但是就因为索恩这样想当然着,动作松散,瑟卡尔预判了他的想法,跳过前奏直接冲向索恩胸口让距离归零。
连“哗”声都来不及从观众张圆的嘴传播出,索恩第一反应把血液注入脊椎。非振动状态的黑刀到达,晚了一步没切进胸口,就被阻挡于乍现的龙鳞。
你真敢赌。
旋即红鳞像数道车辙贴伏丘陵,在衣服里攀上索恩的部分肌肉,小腿龙化,背上两道脊隆起,双臂膨胀鳞覆到手腕。他知道瑟卡尔可以有多快,但是巨大的力量同样能撑起恐怖的速度。
瑟卡尔的发丝被吹起,发丝来不及扫上索恩手背皮肤,数刀就从不同方向角度“叮叮“连砍在圣剑刃上同一个地方,削减剑在索恩手里的稳定度。右刀发出这串连弹急攻同时左刀去偷索恩不设防的臂侧,冰绿眼眸在巨剑架起的角型视野冷冷地睥睨,索恩只是稍微转动剑柄,黑刀就被残酷搅转的巨刃弹飞出去——瑟卡尔主动松手,如果他不想食指和中指被绞掉的话。
脱手的刀超脱常理地绕过木桩,曲线抛回向索恩——用“刀柄中间连了线可以拐弯拉回“也不能解释的诡异角度,快得被线切过的灯火都来不及扑闪。
飞刀迎面刺向眉心,索恩举剑磕飞,丝线尖鸣,刀身顺着退势方向加力飞进,带动更大量的丝扯着瑟卡尔本人退到木桩后。索恩前踏半步,剑身向身后回圈,蓄满庞力,向前爆发的三剑来回折返,剑风远远超过剑身物理长度,飓风般吹击木柱,同一瞬间空气如玻璃产生丝微的错位,瑟卡尔在柱后完全顶着索恩的出剑方向一秒卷击出十刀——一场对体力的挥霍,与瑟卡尔平时冷慎效率的一击必杀截然不同——时间恢复流动,木柱前后同时突然喷烟,柱身先是被削成三段喷向瑟卡尔,断段又反被无数锐刃分割,千分百裂,反跌向索恩方向。
时间被抚平,此时柱顶部的油灯碟才翻倒落地,灯油溅到水洼液面马上燃起明烈的火。两人之间像隔着一条着火的江。被照亮数度的瑟卡尔的脸,表情没变,他伸出右手,黑刀不偏不倚落入掌中。
从按下暂停键中恢复了的正常人群发出喧哗声,两人高度集中导致的胶水时间就此解除。母亲怀抱里的小孩看不懂战斗,疑惑不解地开始哭。索恩和瑟卡尔两人集中全力的反射速度下,外物慢到近乎静止。同时相应的,外界视角也无人能理解旁观这一战。
对面冰绿的眼睛带上金色。瑟卡尔不得不再次把周遭冻入迟缓凝滴的慢动作,索恩几乎是闪现出现在二十米前,剑光瀑布迎面冲过来,瑟卡尔踏地腾空,踢在还在空中的一块木头段上,踩着往上踏。
向着瑟卡尔跨步的方向,索恩爆发踏步向刚刚柱倒腾出的平地,平举的剑拉成二十米的瀑虹,比瑟卡尔先一步冲到目的地,封死了瑟卡尔的落地点。瑟卡尔悬空失重,眼看就要直接拦腰落在剑刃上,黑眼沉寂得可怕地、准备不眨眼观赏自己死亡细节,手却挥出四根平行钢弦,同时丢出两把刀,钢线绞在空中飞刀上。他竟然是以空中不着力的刀身为支点,拉动拧转腰身,艰难地滚过剑身,小腿长裤被剐破,头发被带下数绺。
瑟卡尔空中转折,四脚匐地狼狈翻滚进尘土。他勉强以单膝跪姿着地,刚要稍喘息一口气,汗毛倒立的被盯上的危险感使他把手里所有的钢线密密麻麻拉在双掌间,横在头前。
窒息。
空气被风压抽成真空的感觉。迎面被风压吹得辣痛,正劈中缝的没有任何花巧的一记直剑,无论多少根钢丝都无法架住,圣剑那压倒统治性的余威比剑身先劈裂了眉心鼻梁甚至胸缝。下一秒瑟卡尔整个人被这一剑轰飞出去,发出垮塌巨响,向后坐进一面废墙,深陷在断裂木板里。
瑟卡尔咬牙。虎口痛得发麻。不用刀正面接下了一次龙车的感觉,他出了多少力?三成?对他的实力有心理准备,但是心理准备得不够。双刀的任何一击,永远都挥不出巨剑那种目空一切,无物配被我直视的气质。索恩给了瑟卡尔三秒钟收回双刀。站起来。我命令你。瑟卡尔艰难地在烟雾散去前从躺着的地方剥身起来,喘息得如同新生,即使只能保持蹲在地。
一阵让人发毛的金属声音响起,刀尖从剑尖摩擦到根部,一路火花,瑟卡尔立刻不得不架上第二发直剑。颤抖地竟然接住了这一剑:瑟卡尔一刀摩擦剑面,一刀从剑身下面刁钻角度抬刀,刀尖勾住圣剑镂空的脊,两处刀尖斜施力将剑身卡住,用这种巧妙的方法止住了剑的下压。
瑟卡尔脚后跟一寸一寸地压击进泥土,索恩稍用力,一把刀尖直接清脆一声被折断,瑟卡尔肩膀连接身体的部位衣物开始渗血,虎口,手腕,肩颈连接处开裂。
第三声劈下的重剑与破碎招架的双刀撞击出金属音,刺耳到难以忍耐。索恩故意每一击只砍中缝线,绝不从其他方位与角度,似乎就是要这样一下一下粉碎剥掉瑟卡尔坚持防守的意志与杀气。
大剑的阴影逼到瑟两眼之间,瑟卡尔露出濒死的眼神,双眼像开了两个空洞,往里就直接能看见灵魂,燃烧着准备好受苦的灵魂:被绝境一点一点压碎的眼神。
那不是自暴自弃,反而是面对绝望无所惧色,更要去“看“,对敌人与死神“迎上视线“,所有抵抗都无力回天时还要最后拼命使用唯一能表示反抗的眼睛。
那是向死的眼神。索恩忍不住就笑了。
很好的眼神,每次看见都让我想更多一次把你逼进这种田地。那我就不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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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恩是个施虐者。
五年以后,佣兵团长索恩经常擅自带着平均黑度不过半的队伍,肆意地接难度在适配黑度六以上的高像素任务。“难?对我来说是难度正好啊?“埋头保持自己舒服的速度,让追随者们在汗流浃背中为了勉强跟上他拚上性命。
恶意沾染上白雪,无色的冒险者铭牌,沾上的第一滴罪愆鞘的墨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熟悉的脸被震散杀意,认识到实力差距而扭曲,为我的强大而绝望,多么令人快慰的奉承,我当然是绝对一丝一毫不会伤害你的。
抱孩子的母亲毛骨悚然地发现:用大剑的男人在笑。比起暴虐更像太阳放射烈光,重压眼皮那样,天真,压迫力,不知何为人类感情。只一瞬间那个笑就消失如常。
索恩不笑了。因为瑟卡尔的表情几乎同步突变。他全身短暂地剧烈发抖后,淡紫色眼睛轻松,甚至如眠似幻,在梦中淡淡地笑着,他站起来了,一刀高举挡剑,单手就格开大剑,那望天一刀甚至迸发出静谧而疯狂的欢欣。
他轻捷得没有重力般后跃出废墟。不是平时极度杀伤效率,凶悍近乎糙砺的武技风格。一种更加死寂,森密,卓极的黑暗气质附身在他的武技上。这才是他武技的底色,最本能的学过的第一套武技。瑟卡尔一身前一身后地举着两刀,把它们棱成两根针。
瑟卡尔猛地突然回身,头发逆卷在脸颊身上,突然释放的神圣属性的炎气烤灼右颊,瑟两手推刀,刀尖碾在白火缭绕的圣剑刃上,用最锋利的地方去迎击索恩万钧的重剑。白焰爆裂,火星如雨落。那么瘦小的黑色阴影样的刀和人,居然能承受这种壮大的光华吗?
火光从发起到被砍爆只亮了半秒,一把黑刀触碰到剑身的瞬间就改向,挑动巨剑重心的同时顺着敌人剑身上行游走,威胁索恩的手指。而右手的刀,收回。
相隔毫秒,索恩和瑟卡尔分别完成了圣剑的再次点燃和振动抖刀。在外人的眼里,黑暗中一蓬一蓬的照明物急速亮起和改变亮度,比武者动作依旧快得无法解读;那双紫色眼睛和金色竖瞳的眼睛在永恒的凝固中互相看见了什么细节,无人可知。
震动的黑色光鞭在空气中随机乱舞,轻飘飘地剥飞木板、树枝、岩块的上半,断口如镜面。瑟卡尔乱发纠缠在脸上,缠绵悱恻的连刀甩出黑色的长长轨迹,过处即断,眼睛捕捉索恩轨迹,黯如渗墨的刀光跟随索恩的剑最不受力的位置要害缠成剑侧两条折线丝带,故意用力隐蔽了声音与风压,混在黑暗中追踪与流转。索恩高举白焰的剑如同擎着大束的燃烧荆棘,两人的侧脸和身体边沿勾边映成银白。瑟卡尔站桩不动,索恩拉开距离连续穿梭突进。拿剑人从各个方向,于黑刀振鞭的空隙中突然出现、轰下数击,剑刀磕碰的每一下,声音响起,剑随刀高频振动白焰离体,就蓬开一大朵的巨火。索恩不断制造每次攻击一朵的,绽放又粉碎的银莲花,化作瑟卡尔身上无数道肌肉被风压崩开的伤口。
索恩对着瑟卡尔跳起,剑刃摆到瑟卡尔能振动武器的右臂尺骨正中。
“砍啊,砍下去啊,你还敢继续不认真跟他闹着玩吗,啊?——”圣剑的声音。
闭嘴。瞬间移动剑尖,索恩巨剑灵巧得与重量体积不匹配地恰好精确刺入关节骨缝。此时两人相隔极近,两人之间燃烧大剑的照耀下看彼此的表情洞若观火,瑟卡尔因为刺痛稍稍吃惊,随即竟然闭眼舒展了五官,露出一个极其安详,几乎在说“谢谢”的表情。
另一把刀还在他手中。一声黠诡的声音,来自他身后一直阴影里的左手。瑟卡尔继续温恬笑着,那笑变成了殉死者的极致幸福。不好,他的左手也会振动刀——危险感应——索恩本能也只能用力刺下去,同时刀光轻飘飘穿透过索恩剑面上行起来——蜿蜒,直冲索恩面庞,“咔”地一声瑟卡尔右手软垂的声音——
两人落地,瑟卡尔躺着,索恩站着。
由于白炎直接烧灼灵魂的剧痛,他左手的黑刀主动脱手,落地在地上继续嗡鸣着陀螺一样旋转,剿掉一圈杂草后静止。
索恩激烈地喘息着。瑟被固定手臂,钉在地上。像剪刀小心地用锋穿刺一只标本蜻蜓。
抽起剑来,锐尖离开伤口带出来一点鲜红。鼻梁上有液体流过的感觉。索恩一摸,鼻子上横划看一道浅痕,渗出红血珠。
“你们两个怎么又打起来了??”人群被左右分开,蕾娜双臂前插进观众之间的缝,向两边赶,终于挤身出现在第一排,“虽然能速愈,你俩的关系已经到了,不互相把手指和眼珠砍下来就不行的程度吗?打就打,上次创面还撕得那么烂,你们考虑过缝针的人的劳动了吗?”
对战的收尾是笑。这样的场景的确发生过很多次。而且即将发生很多次。
医女是逐渐熟悉这类事态的,蕾娜从安定点采购回来,就看见溅了半个酒馆墙的血。瑟卡尔先攻击,索恩反击,前者对攻击的回答是用肩膀的骨头来接索恩的剑;火焰滴在瑟皮肤头发里,索恩施力,瑟卡尔单膝慢慢跪下去。索恩没有表情地慢慢加力直到听到骨裂的声音。十分钟后索恩反而又会非常关心地看着自己给瑟卡尔上夹板。一只手臂流着血。医女指着索恩的伤口问:“你的......要不要......”他只会看一看,很高兴地笑:“啊,他进步了!”
或者上半身鳞化的索恩,拖着右臂完全碎掉的瑟卡尔走进来:“蕾娜,有床没有,来帮我拼他!”问题是瑟卡尔同样热衷:一问就是切磋是瑟卡尔自己主动挑起的。互相流血是我们友谊的组成部分。
已经不需要操练外科手术的医女质问:“我可以问你们这有什么有趣的吗?”有什么有趣呢。也不过是多几条他切在我身上故意控制得不致命的伤口,在我的自愈速度下留不过两个月。只有我会记得,连贯到更永久的我记忆源头,他造成的伤痕将积累成束缚一身的网;瑟卡尔想着,但是他说出口的话却是:
“在他给予的痛苦中,我忘记了出生以来萦绕的本来的痛苦。”
另两个人微怔,同时冲着病床喊:
“中二病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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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打够。
泡在温泉里的索恩鼻子贴着纱布,瑟卡尔整个右肘都包裹在一大球绷带里,支在岸上,两人同时想。
村子的公共温泉,是木板围绕的冒烟的天然岩池,可以容纳四五人,索恩三两下脱下衣下水,两臂伸展开向后倚靠在天然石块砌的池沿。索恩先泡进水,看着站在水汽里的瑟卡尔。他的骨架太纤细了,介于青年与十四五岁孩童之间,雾气下只看得见钢韧的外轮廓随着动作牵举。
他看得见自己。无论看过多少次,瑟卡尔都对索恩白皙完美如大理石雕塑的身体目露羡妒。索恩那毫无疤痕,似乎在发着淡淡光辉的躯体,似乎在昭示着一种非凡命运。
“下来啊。”
衣服被发狠地罩头甩下丢在地上,”碰“地一声他跳进水里,溅起大量水花,瑟卡尔背对着池子两手交叠在石壁上,整个背部对着索恩,蜷缩着。热水的熏蒸让瑟卡尔打湿的皮肤血色充盈,接近战斗挥汗时那种肤色,被称为“鬼背”的,虬结得可怕的弓兵背肌紧凑张力着,扭结成怪物面具般的花纹,以及比皮肤浅色一度的星罗棋布的伤痕,一览无余。水珠沿着皮肤曲折流下,就像泪,像玻璃上留下水迹的雨滴。
像是没有意识到“索恩在看自己”一样,他把乌木色的发束解开。垂发浸没于潭水,发丝和自己的倒影连接为一。
“这里竟然有温泉。”瑟卡尔说。
“这说明我们变成日本异世界小说了。”索恩看着露天顶棚回答。
”......不是。说明有地热,不是温度就是能量。”瑟卡尔手掌悬空,平行水面,“翡翠之杯地脉不是火系的,这土壤下面得埋藏着’大东西’。”
黑头发的男人走近身边。久远以来难得的又一次近距离观看他的赤身。暗色皮肤上浅色的疤,位置和形状比在凤凰镇地下室的时候变了。不点防御,极其不防备受伤,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愈合。伤痛像通过水一样通过他,在他体表留下常变的波澜。
“为什么总是想挑战我?”索恩问出了一直想说的问题。
瑟卡尔翻了个身,也两臂向后靠在池沿上:“世界是巨大的拍卖场,你必须要开得出价,证明你值多少才能活下去。被追杀过的人,会在梦里持续被追杀着,在无时无刻不的恐慌中,不证明自己哪里有多少用就没有一刻能安心活着,这是睡得香的人很难理解的。”
你是在自证战力给我看,表示还对我有用吗。
”不,我是想,在你剑下面走一遭的感觉接近死。输给你的感觉就更像死了,但是彻底打败你那天死的阴影会从我身上散去。”
又在胡说八道了。宽厚的手掌拍在头发上,索恩看见瑟带着绷带,永恒不变地重点保护肋骨的地方。
于是开口问:“你那道伤口还没有好吗?”
“那道疤痕暂时还不能给你看,”瑟卡尔坦然地直视索恩说,“我勇气不够。”
这世界上会有你勇气不够的事情?
热水和无事可做、无事能做的空闲,使索恩陷入恍然如梦。在母亲直接指挥下那时的自己,比起现在就像张白纸,半年之前我们还是雪山的猎人和暗杀者工会的清扫者,以雪和泥土的的交线为分界线,过着看上去永远不会交叉的两条命运。
现在怎么样呢?两个通缉犯在森林深处的部落里泡温泉。
“瑟卡尔,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索恩觉得氤氲的水汽、堵着鼻腔的硫磺味好像有魔力,让人想倒出一切平时暂时搁置于打猎、烹饪、行军与睡眠而没问的一切问题,好在瑟卡尔听得认真并且耐心,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心血来潮。
“我对你的忠诚不是想要你拿你的身心之类的东西来换。不,我要的不是那种东西,我的贪心可是很狂妄的。”瑟卡尔手指在游曳,划动索恩挂着水珠手背,然后水声清脆,他游到窄池对面,手指抬起到空中。
抬起来一半的手停住,他露出“好痛”的表情——碰到伤口了。然后重新抬起一次,完成了郑重的伸指。
“你是我的’道’。”瑟卡尔指着索恩鼻子上的纱布说。
道,那不是安居点之间,被人和驼兽踩实的连线一类的东西吗?索恩沉吟:“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会说我是你的光......”
瑟卡尔马上反驳:”不,光不重要,道重要。”
索恩突然有点后悔:我跟一个会夜视的人在说什么呢。
“你别打岔,让我说。你就是那种,只要跟你走在同一个方向上,我就一百八十度心安的东西,你说得对,就是像那些连接安居点的路,没有了我就会掉进影区,死在未知地,死的时候还是不知方向的瞎子。”
他说得稍慢,眼神锋利,像是在慎重地选择措辞。那些词发自他的舌,然后和热水气一起被切断在齿间:
“我在逃离某种东西,越远越好,唯一值得一信的罗盘和地图就是你。因为相信你将我导向的方向,我下一刻死也可以可以安心闭目,说:’我不在我出生的黑暗里了。’”
“我所出生的地方很恶心。受过它的苦的我比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然后恰恰因为我出生自那个地方,大半个世界都不接纳我。你是黑色和白色缝隙之间开辟出的第三条,由无数色彩和万种风景的物块堆砌两壁的路,也是’我这种人到底应该怎么走下去’可以依循的路。我从小被逼走被划定的那条路,我拼死逃离它,但是我终于如愿站在通向世界的荒野,可以自己决定走向任何方向的时候,我的脚下全部是钉子和玻璃。是你牵着我引导着踏脚下去的最初两步实地,那个方向,是能走的。”他说。
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好像要用热水缓解凉透脸上的烧红一样,瑟卡尔在水里下沉,只露出右手扶着池缘。他再出水浮起时瞳孔缩紧,带上亢奋攻击性的笑:“不过,如果你硬要给我身体和心,我......”索恩没有表情然后拇食指钳着瑟太阳穴把他往液面下按,在他的抗议叫声中沉缓地继续施力,直到黑发的头被彻底按进水浪。为什么表白说得像宣战?
好不容易窒息前回到水面的瑟卡尔,大口喘息着,发丝湿透几乎没有反光,像丝绸一样贴服满脸。索恩摸头,这次瑟没有躲,介乎毛皮与真丝之间的手感,像有生命的东西柔软地包围手指,指缝根部有静电,麻酥酥的,索恩发现自己的舌头紧紧地顶着上颚。
“喜欢我的头发吗?”一脸疲倦的瑟卡尔趴在池沿。
点头。
他从水里站了起来。递上贝母光泽的打磨人造物。
梳子。“要不你来帮我梳头?”
............................
挽起后松手,乌发流水一样垂到臀部以下。像全部散发微光的黑色的瀑布,纯黑上带着濡湿乌鸦羽毛一样的钢蓝光泽的时候——你营养都被头发吸走了所以才会那么瘦——索恩还是觉得今天有些虚幻。想着平时瑟卡尔在晨光中自己梳头,为了避免耳发摆动,表情慎重,抬手同时把左右鬓角压进耳后像带上透明发冠,最后梳完才放下的样子,手指不自觉中探进黑发发根,立竿见影地听见抽气的声音,瑟卡尔闪电翻腕捉着索恩那只手,吃痛的表情。
他慢慢耐心解说:“我的头发里有神经。”
看索恩没有回答,他哑笑了一下:“所以你以前摸头发和直接摸皮肤我的感觉是一样的,明白了吗?”
索恩木在原地,慢慢审慎地恢复动作,一梳子一梳子下去,逐渐放松恢复如玩耍拨动水的浪尖:“那么脆那么大面积的弱点,平时你露在外面?
“我的兜帽是织岩棉的,怎么了?”索恩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后颈根耳根,肤色很难看出来,但是索恩觉得瑟卡尔耳垂上有一丝飞红。那么你为什么要给我一把......
“因为你爱把他弄乱,谁弄乱的就负责整齐,我今天让你感受一下打理它有多不容易。”
他又骄珍地笑了:“这把梳子是我制造武器以外道具的第一件作品,很漂亮吧?我从十二岁开始手工线磨,用了三年,报废了五把,这是唯一完美成功的一......”
索恩正两指指腹托着梳齿,克制着能砍断魔兽颈椎的手力,“啪“地不妙力震。稍微拿开手指,齐根断掉的两根雕琢圆细柱,粘在索恩手指皮肤上。
......
在瑟卡尔看不见的背后,梳头的动作停下来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发话,最后决定不发话。索恩用漏齿梳继续着“梳”的动作,大股头发从断齿那个缺口流泻,任瑟卡尔喋喋不休,索恩面不改色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一边梳一边顾左右、望天。
那把梳子就从此由瑟卡尔的行李进入了索恩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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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上衣服以后,索恩躺在草坪上吹凉风。如果不是象征着献祭与灾祸,森林上空蓝丝绒天空上缀满的宝石星斗可以永久观看,本是难得的美景。
”看星星吗?“瑟卡尔在索恩所躺的身旁草地上坐下。双手压在头下,索恩膝盖支分,看了来者一眼,视线由瑟卡尔身上仰望回天空。
那些星座像真正的活物一样,光团蠕动着变形,有时有流星拉得狭长从其他两色星团之间穿过。”猎户座刚刚降下去了,对面升起来的是天蝎座。老家的猎人说猎户座和天蝎座永远不会同时出现在天空中。因为在上界,猎户座本叫猎人奥利安,猎杀毒蝎被螫死,倒下同时身体恰好压死蝎子。上了天也是死对头。就算天蝎座是夏季的王,而猎户座是冬季的王,你也不可能在同一片天观测到两者。“索恩说,兴致很好地讲出了猎人间津津乐道的保护神星的故事。
“我有不同的见解。他们不是因为恨对方才永世不相见的。他们是在躲着对方而故意永世不相见的。因为知道见面即是灾祸,见面会带来的百分之百是不幸。如果我是蝎子,我绝对会躲起来,决不会被上辈子杀我的凶手搜进眼里。“瑟卡尔说。蓝色的星星与红色的星星轮值般交换消失与出现,互相杀死,同归于尽,同时升星。传说中能同时看到红蓝双星共存瞬间的地方就会诞生双胞胎。
索恩调整侧卧,压得枕下充满汁液的草断在索恩自己耳边,沙沙巨响:
“你不想让猎人这次死在你手里吗?”
“那个婆婆萨满说上辈子我死在你手里,你难道以为我是为了复仇才想打败你的吗?”瑟卡尔说。
“她胡扯,你想都别想,”索恩转回身去毫无动摇地只专心望着天空,“把我比作好点的东西吧?比如那边那个天龙座怎么样。我不要当猎人,我要成为龙。”
金发男人自信地笑着,手从枕着的后脑取出来,在空中比划出一个框选的手势,正好框中长长一痕跌宕的银色尘埃,也即是波涛壮阔的天龙座。索恩的侧脸对天穹笑着,浸没于微洒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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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禁行的另一个禁区,就是村长住宅。这是村子唯一一座高屋顶建筑,族长穿着绛紫色长袍和毛皮背心,胸挂宝珠铜镜,在他的监视下,萨满婆婆用水盆倒映观测着索恩与瑟卡尔同看星空的画面。
“星象位置正确的时候快到了。这次祭祀的变数是外乡人,外人反倒解决了巨鹿神袭击,这也是命定。但是献祭要成功,最好还是限制他们的一切行动。”老人用柳条扎的束拂过水面叨祷。
后门上的青苔长到和门框上的连成一片,中间有一缝因为开门关门造成的垂直的黑凹。双胞胎的母亲推门,边缘锋利地将青苔破开。芙蕾看着回荡的门上的青苔出神,被随着走出的男人拍在肩膀上的重重一拍吓得一惊。
“今天是仪式的预演排练。”门弹回了,发出沉重复杂的金属锁关合的声音。短发少女看着面前整条绑满彩色布条的空旷不归路,突然觉醒般明白了何为“恐怖”。
年长女人们手里沙沙声展开一件白礼服,广袍宽袖,下摆裁剪构成夸张图腾的无数翅翼,穿孔缝缀着长条珊瑚形石,提在几双手里可怕地拉伸扭曲,也许这是芙蕾一生唯一一件有针线的衣服。
“芙雅,这段时间一定要看好芙蕾不要让她乱跑........”
“姐姐也要去吗?,姐姐还能陪我看两晚上的星星吧。”芙蕾呆滞的眼睛突然亮了,她用拇指和食指拉住姐姐的衣袖,好像“自己在向姐姐提的要求很过分”这件事的重要性完全超过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高大的妹妹带点羞赫地拉着矮小的姐姐。“最后两个晚上可以和姐姐一起过。太好了......“
”我去准备。“芙雅甩开妹妹的手,拂袖离开。
芙蕾呆呆地站着。直到一声“拿着!”,严肃的婆婆递东西是丢进她怀里,转身继续忙。身为神的食物,我也要参与把自己煮熟运进盘子的劳动,帮大家分发刀勺吗?少女抱着沉甸甸的东西想。低头看,怀里的东西是银底已斑驳染上锈黑的金属刻版。蹙眉很为难地调整角度,画像上勉强可辨巨大柳发人点头,下方较小男人手捏出一个造型拙劣的婴儿。像简易的泥偶,只有两个中间划一道线的镶嵌眼睛。
演练正式开始。
路两边投向正中的树影在黑暗中摇动着,像是巨兽蠕动。路上苔毯鲜有人踩过,人的脚印只要留下一个就是深深的永久性凹痕。祭坛实质上是深洞上压着一块石板。血红的月光垂直正照着洞上方,石板周围草木萎枯,像病兽斑秃的皮肤,四周略带一点陈旧的什么液体泼洒过的黑迹,都变成了泥痕。石板周围十分“热闹”,红色的安抚土著神的油泥小人像密密麻麻环绕石板一圈,新放置的五个还带着贝壳做的眼,最旧的已经被风雨侵蚀成小土丘。
芙蕾回头看,除了自己所有的人都带上了面具。
“躺上去。”父亲指着石板凹槽,对穿着长袍的小女儿说。女儿照做如流。红月光太刺目了,让芙蕾眼眶发胀,透明水滴渐渐饱满沉重地辣痛眼角。
“你主祭。”父亲把无数针构成的放血匕首塞到大女儿的手里,被这样的匕首刺一下即会产生千洞,无比地痛苦。
妹妹眼睛的水痕蜿蜒打湿鬓角。一声锋利的刺入声,剧痛毫无怜悯地降下。祭品少女露肩的位置皮肤被刺破,血溅上石盘,石盘开始缓缓旋转着下沉。扭结下沉的螺旋道路如脐带,芙蕾和棺材里的人被活埋被培土时同视角。碎土块“沙沙”地掉在芙蕾睫毛上使得她不得不闭眼。
石盘的下陷停止了,也许是伤口太小,血液不够。
“好,停——”石盘下潜失败,原路浮出,祭品少女被父亲拉起来,“明天就这样。”
芙蕾想不到“只是延长了一天的生命”,只觉得庆幸,一切紧张与令人腹部发凉的气息,随着可怕面具的仪式参与者们逐渐离去而消散。到家了。姐姐被带去洗净手上脸上的血迹。
妹妹不脱鞋,走进房间直接满腿泥倒在她自己床上。最后一次了。
门扇打开,光斑干涩地展开,刺激醒昏睡的祭品女孩,然后房间重归黑暗。芙雅进来了。姐姐和这十五年当中大多数时间一样没有言语,直接走向自己的床躺上去。多少个夜晚夜色氤氲,两人身上的微光随着呼吸相互呼应,很快两个人躺下陷入被褥,发光的身体边缘扩散开涟漪,微光是同调的。芙蕾总是要比姐姐晚睡一个小时的,为了等着每天看一看气息同调的这样的情景。两个半片灵魂为了稳定,在睡眠的时候必须只隔着咫尺,无论父母多么捶胸顿足在睡眠一件事上没有办法给她们差别待遇,尽管白天的待遇已经云泥之别。
至少在夜晚静下来的时候,姐姐和我是心跳呼吸同步的。真好呀。芙蕾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