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尘》陌泊森

2、第一章 于那一抹温

　　妄山下
　　这场大雨将浣衣镇的天完全遮住了，连一丝光亮都没有留下，天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黑布罩住了，大雨冲刷这屋檐上的瓦砾，时不时的还带下来几块，哗啦的脆响却也被磅礴的雨声淹没。
　　竹林深处的一间茅屋向来禁不住这样的雨势，屋里水积的很深，屋中人安静地卧在一处没有淋雨的躺椅上，好看的眉眼却是皱着，因常年习武，身上的旧伤复发，他的左腿不由自主的抖着，那刺骨的寒意伴随着磅礴的雨声像是坚固的牢笼将他囚禁于此，他像一支即将入秋的夏花，但是像有着什么支撑一般紧紧的绷着，不肯倒下。
　　雨声渐渐小了些，但是青年身上的疼痛却丝毫未减，突然，青年像炸了毛的猫一样警觉起来，因为他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封情从来没有觉得这世间存在毫无利益关系的情感，纵使他身为教主，可身边已无尽信之人，为了瓦解老教主在教中势力，他苦心筹划，却不想棋差一招，被其反咬一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遭到了教中残余势力的暗算，再加上所谓名门正派的联合反击，腹背受敌。
　　看着忠心的教众为了护主一个个死在他面前，那些昔日的同僚在高喊着正义的嘴脸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在被围攻后混乱中逃入妄山，正逢大雨，由于雨势太大，追踪者在他逃入妄山后渐渐失去目标，又因为封情善于伪装，将自己的气息隐藏后借助山势，成功将尾巴甩掉，逃入竹林深处。
　　妄山深处人烟稀少，且沟壑纵横，一不小心就会跌入深渊，凭一人之力难以横跨，山雨凶猛，魔教左护法穆藏看着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喝住了身后的众人，说道：“妄山深处危机四伏，且沟壑众多，想来那魔教教主也逃不了多远，如今山雨凶猛，为了各位同僚，我劝各位莫要再深入了，当心葬身其中。”众人见此也无心再追，便由原路返回，丝毫没有注意到又有几抹黑影融入竹林深处，消失不见。
　　封情逃了很久，见追兵不见也没有停止，因为他知道有一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逃走，奈何这副身躯早已精疲力竭，没有功夫思考，只是想着希望借助山势摆脱追踪，一时不察，竟向下摔去，翻滚之中又被山石划出了好几道伤口，终于摔在一块石板上晕了过去。
　　不一会儿，一道身着蓑衣的身影出现在封情身边，细看就会发现这道身影左腿有点跛，在得知此人还有气息时，便将人救走，同时掩盖了痕迹。

　　封情的大脑意识一直处于混沌之中，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自己和母亲第一次去义母家，不知不觉被义母的儿子那温和的眉眼所吸引，明明大不了他几岁，却是少年老成，对谁都是一副温润的模样，却叫他舍不得移开目光，满眼都是他，一心要粘着，谁都拉不走，最后被人照顾的连走路都闲累，坐在地上耍赖，就要哥哥背着走，那人也不恼，乖乖蹲下来背他，一路哄着他到家，还被他缠上，一直到少年封情离开之前，也是由着他的性子陪着去后山采朱罂果。
　　朱罂果长在后山独有的一片断崖上，山下深不见底，那人的武学天赋本就极好，再加上勤奋刻苦，内功深厚，带着一个拖油瓶在山中行走并不是问题，但是就在那天回去途中，忽逢大雨，两人被困山中，误打误撞来到一处山洞，正准备歇息，谁料那竟是一只百年蛇妖居所，蛇妖被朱罂果的香气唤醒，吐着信子张开獠牙就往两人身上扑，封情平时练功偷懒，这时也完全帮不上忙，被那人向身后一推，就看见他迎着血盆大口提剑而去，中途几次被那蛇妖狠狠地甩在石壁上，内里气息乱窜，脚步虚浮，也全然不顾，将封情死死护住，最终将它斩于剑下，百年蛇妖乃是世间罕有，其威力就算当时武林至尊也要拼尽全力，可为了保护封情，那人凭着修为硬是拼死将蛇妖斩杀，自己则身受重伤，少年封情冒雨抱着他走出后山，在看到熟悉的身影后，终于昏死在那长长的石阶上。
　　梦里一直像是隔着层层白雾，所有人的面目皆是模糊不清，声音也飘忽不定，母亲，义母义父，还有那时温润的双眼，轻柔的声线，玩耍时的阁楼亭台……所有的感官都被封住，只记得当时被血模糊的身影倒过来，身体轻的像是羽毛，仿佛风就能带走，带着他走出后山的那条路变得好长好长，他抱着浴血的身影，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顺着脸颊流下，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时的天空就像这天一样，云像黑布一样压下来，压得人透不过气，雨水砸在他脸上，身上，他急着向前跑，脚步不停，却还是跌跌撞撞的，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每次都把怀中人搂得很紧，但是他还是因为内伤不停的往外咳着血水，那漫山的雨声淹没了他的声音，任凭他怎么哭喊都无法阻止怀中人气息的流逝，那长长的山路像是在嘲笑他，讽刺他的懒惰和无知，他贪婪的寻求着他的保护和宠爱，却把他推向了死亡的深渊，万劫不复。

　　失去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回笼，但是任凭他怎么做都始终看不清那人的脸，甚至连那人的名字也不知道了，朦胧中感觉自己一直在哭，有一双手轻柔的帮他擦去泪水，给他喂了些汤水，安抚着他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