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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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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从小被抛弃山林的孩子,沈华年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也从未想过要去寻找。因为他的师父很早的时候就对他说过这样一段话:
“华年啊,为师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若是没有你陪着,为师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过什么样的日子。我知道你好奇自己的生身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能否待我百年之后,再下山去寻找呢?”
师父说:“华年啊,为师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很自私,但是······”
师父咳了两声,说不下去了。
华年接着说:“师父您放心,徒儿会一直陪着师父的。只要师父不嫌徒儿烦就好。”
师父摸着华年柔软的头发,笑得惨然。
那一年,师父七十八岁,华年八岁。
师父的毕生绝学悉数传给了华年。
他说:“华年啊,我教你功夫,是为了让你强身健体;教你习字,是为了让你明辨是非;教你医术,是为了让你治病救人;教你兵法,是为了让你保卫国家。你切不可仗着功夫欺凌弱小,仗着识字颠倒黑白,仗着医术为祸害人,仗着兵法点燃烽烟。”
华年说:“是,徒儿记下了。”
那一年,师父八十六岁,华年十六岁。
自那以后,师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时常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身边的人又是谁。
他有时说:“沛儿,去把你娘给我做的那套新衣服拿来。”
有时说:“陈副将,去把战场打扫打扫。下一战咱们要一鼓作气夺回凉州城。”
又有时从外面捡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兴冲冲跑回来说:“阿鸾,你要的话本。你要的话本我给你买回来了,莫生气了。”
后来又有一天他脚下一滑,从山上滚了下去,便从此瘫在了床上。
那一年,华年翻遍了所有的医书,找遍了所有的药草,却始终没能治好师父。
那一年,师父八十八岁,华年十八岁,尚未弱冠。
华年始终记得他十岁生辰那天,自己偎在师父的膝头,师父说:“华年啊,待你二十岁为师为你行弱冠礼,为你取表字可好?”
那时华年尚不知晓其为何意,遂问:“师父,弱冠礼是什么意思啊?表字又是什么东西?”
师父笑得和蔼,说:“行了弱冠礼,你便是大人了,师父亦不再约束你。华年是你的名,但成年以后便只有长辈可称你的名,为了方便与你同辈的人称呼你,你就只能再取个别名。这个别名就是你的字了。”
“好麻烦啊。”华年嘟嘴抱怨。
“这是礼数。”师父似怒非怒。
“那么师父你有表字吗?”华年好奇地问。
“当然有。为师的字是其深,还是师父的老师给师父取的呢。”师父说着,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整个人向外散发出一中温暖的光芒。
师父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去世的。
那天,华年照常推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的神志忽然清明起来,对着华年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话,目光温和慈爱,全然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华年面上一一应诺,心里却并没有太过在意,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才能治好师父的病。
给师父喂了些米粥,华年便拿着竹篓上山采药去了。临行前,师父嘱他:“早点回来。”华年回头一笑,说:“师父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可华年没有想到,那天他会遇到让他头疼了一辈子的许云舒。
许云舒是山下平越城城主家的五小姐。自小便模样出挑又聪明伶俐,很是得城主父亲的欢心。尤其在四位姐姐相继出嫁以后,她成了家里唯一的女儿,日子过得更是众星捧月。
那天,许云舒带着一众仆人上山围猎。原本想借着这个由头躲开锦州来的远房表哥常满意,没成想,常满意竟带着一队人追了上来。
许云舒很是瞧不上这常满意,远远的听到他的声音,就随手指了个方向对身边人说:“你们往那边走。”而后自己骑马一头钻进了没有路的树林里。
常家在锦州虽是排的上名号的乡绅,但长子常满意却是个没出息的,打小文不成武不就,对于招猫逗狗却很是擅长,虽然为人和善,却到底还是背了个草包的骂名。
常满意此番来平越城是奉了常家老太爷的命令,来给许城主贺寿的。
虽则挂了这样一个由头,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许城主是想要借着这次寿宴,为自己的幺女许云舒选一个称心的夫婿。
常满意虽不聪明,但常家老太爷却是心思通透的,一听到消息,连忙派人备了份大礼,打发长孙过来。
常满意在锦州安逸惯了,从未受过出远门的苦,连忙就要推辞。还是常老太爷拿着棍棒打了一顿才出来的。
后来一路上攀山越岭,常满意就越发抱怨连天,直说许城主过个寿,倒让他瘦了二十斤。
然而这一切在他见到许云舒之后,来了个惊天大逆转。
常家虽然富裕,但宅子却置在了乡下。常满意常年所见不是面色如土的少女,就是身宽体壮的妇人。最俊俏的便是村头李家的二丫头了,可当许云舒骑着高头大马从他身旁疾驰而过,他突然就觉得,李家二丫头连这许妹妹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从那以后,他便处处打听许妹妹的消息,时时准备与许妹妹来个偶遇。此番听到仆人说五小姐上山打猎,也不顾自己才刚刚学会骑马,拉了一队人就跟了上去。
其实莫说常家门第与许家相去甚远,单说常满意此人如此不学无术,也不可能被见惯了英雄豪杰的许五小姐看上。从常老太爷自不量力的打发常满意来,就注定了常家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云舒骑术精湛,故而树林中虽乱枝颇多,却始终未伤她一分一毫。身后没有了聒噪的苍蝇,云舒一时心情大好。又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只皮毛雪白的狐狸,当即搭箭拉弓,想要猎来为父亲做贺礼。
然而长箭“咻”的一声划过去,地上却再没了白狐的踪迹。
许云舒眉头一皱,下马去看,只见原本白狐卧着的地方安静的躺着一枚石头。
石头是很寻常的石头,只有拇指大小,圆润轻巧。可许云舒一瞧就知道,这石头是被人故意扔过来,提醒白狐逃跑的。
原本只是有些疑心自己的箭术何以差到这种地步的云舒,瞬间像个被点燃的小爆竹,对着山林大喊:“谁那么大胆,敢跟姑奶奶我作对!”
远远的听到这么一声喊叫,饶是好脾气如沈华年也不由得皱了皱眉,暗自讽道:“瞧着倒是个花一样的女孩儿,怎么心肠如此歹毒,嘴巴也不干净。”
然而华年是没有时间去跟云舒计较什么侄孙、姑奶奶的问题的,弹出小石头救了白狐一命之后,转身便走。
他还要去给师父采药呢!
云舒四下查探未果,便丢下马儿,独自去找。一时气愤得厉害,没有记路,转了几个弯后,便迷了方向。
云舒心里正急着,这时,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两个人在谈话。她紧走两步,想要过去问路,没成想,竟是碰到了两个人在密谋如何引得天下大乱。
云舒的脚步生生顿在了那里,想起自己身上背着弓箭,当下决定为民除害。省得这二人出去之后祸乱苍生。
随着“咻”的一声破空之音,一支箭准确无误的刺穿了一人胸膛,而与之同时发出去的另一只箭,却被另外一人闪身避开了。
那人回头看向云舒,纵然隔着一层狰狞的面具,眼神中也透出的狠辣还是让云舒打了一个激灵。
但许云舒是谁,堂堂平越城的五小姐,怎会被面具人的一个眼神给吓倒。她双手叉腰,高傲的回视过去,很有几分大义凛然地姿态,说:“为天下乱者,人人得而诛之。在我平越城中,还没有人敢这么放肆!”
面具人冷哼一声,径自道了句“不自量力”,便直直地朝云舒冲了过来。五指一曲,直取云舒咽喉。
云舒岂会怕了他,当下弯弓一横,也朝面具人身上打去。
初时两人皆拼尽全力,战了数十回合也未分伯仲。而又半刻钟后,云舒体力不支,渐渐显露败势。面具人便趁机夺了云舒手上的弯弓,朝她背上连挥数下。当时云舒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阵腥甜,大口大口的鲜血便喷了出来。
面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云舒,踩着悠闲的步调一步步向她逼近,手上的弯弓此刻看来像是催命的符咒。
这是云舒十六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要玩完了。她强撑着身子向后退去,本能的希望死亡能够慢一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