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命缘 吴宗正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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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昱下了训回家，大老远的就瞅见屋子里灯火通明，窗玻璃上齐齐整整粘着些团形的窗花，倒是有了几分年味。
自从二爷爷走了后，他就再没在家里看见过这些东西。一是吴老不擅长倒腾这些，二来，也难免睹物思人，平添些伤感。
吴昱走到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门自己开了。
“吴哥哥回来了！”
沈河清一张小脸蛋被暖空调闷得通红，眼睛里头像是融了光亮似的，眉目弯弯，瞅着吴昱笑。
一个人的眼睛居然可以这么亮，吴昱想着。
沈河清穿了件红色的毛衣，他皮肤本来就白，这红艳艳的颜色越发衬得他的皮肤莹润白皙，吹弹可破似的。玄关的灯光打下来，在沈河清身上笼了层朦胧的暖光，把他眉目间的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完全柔化了下来，一瞬间，吴昱竟看得恍了神。
“小昱回来啦，外头很冷吧。”
沈河清把吴昱让进来，蓝淑正从厨房里端了碗菜出来，“今天小年，我们一起过。你们搬来这么久了，我们母子也来闹一闹你们爷俩。”
“臭小子，回来了就来帮忙！”
吴老一把年纪了，张罗一大桌子菜实在辛苦，蓝淑再三提议她来掌勺，奈何吴老坚持非要露一手，她也只好顺着老人的性子，在旁边打打下手。
厨房空间有限，两个人尚能互不相阻，再加上一个吴昱便显得有些拥挤，动作时需要小心一点了。
结果这时沈河清又来凑热闹，左窜右冒的，就没个正经样儿。他这人的性格是典型的外冷内热，对生人有多冷淡，对熟人就有多跳脱。
哐当一声，不知道是你多走了两步，还是他手歪了一歪，灶台上一个装调料的小碗在地上轱辘轱辘翻滚几圈，撒了一地青白小花。
“小鬼头，净帮倒忙！”
吴昱和沈河清同时吃了两个爆栗，被赶出了厨房。
“唉，好无聊啊……”
沈河清蹲在盆红豆杉旁边，揪它边缘已经干枯下来的细长叶子。
吴昱居高临下的看沈河清，他脑袋上有个小小的发旋，头发在男孩子里算是偏长的那种，快盖住他小半个脖子了。
他的头发看起来好软啊，要是摸上去……
吴昱的手伸到半空，突而又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惊，一只手变变扭扭的僵在那里。
沈河清全然不知身后这人心里头的纠结劲，他揪了几片干叶子，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吴宗正的书房。
“我可以去书房看看吗？”
沈河清一双星星眼直对着吴昱，把吴昱这城墙脸皮都盯得不好意思了起来。
吴宗正戎马倥偬了大半辈子，过得是和枪杆子玩命的日子，哪里会对读书作诗这些文人事感兴趣。这间书房里头藏书的主人大抵都是一个人，吴昱的二爷爷——林道云。
吴宗正乃是家中独子，同一辈的兄弟姊妹们，几乎全都留在了那个战火硝烟的年代。林道云说是二爷爷，其实与吴昱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吴昱是被吴宗正和林道云带大的，这声二爷爷，他叫得心甘情愿。
亲情，来于朝夕相处的生活，和人骨子里头的那份善意。这世间骨肉相残，亲人反目的故事数不胜数，脆弱的血缘论终究敌不过人性。
可偏偏有人，困于其间。
在年幼的吴昱的观念里，是没有“奶奶”的存在的。
吴宗正终生未娶妻，和林道云两个人，守了对方一辈子。
在吴昱的成长过程中，林道云既是一个爷爷，又担任了奶奶的角色。吴宗正在体魄上给了吴昱充足的锻炼，而吴昱健全人格的形成，都得归功于林道云的教导。
林道云出生于当地望族，祖上做过大官，修过藏书阁，祖德荫及后世，族内文风卓然，也称得上是书香门第。可惜战事爆发后，受了诸多人情、事项的牵累，祖业渐渐凋零，一时间树倒猢狲散，族人走的走，死的死。诺大的高楼，一夕间倾覆，当年多少荣光，只化作了水中一掬虚影。
彼时林道云正于西洋学医，侥幸避开了这一场大难。林道云天资聪颖、学业有成，备受导师青睐，本已经做好了于更高一等学府进一步深造的准备，正是此时，一通横跨数大西洋的电话带来了家国悲音。
林道云思索再三，决定暂搁学业，奔赴国土。
辞别导师弗朗西斯那天，这位满嘴络腮胡都白得彻彻底底的老人，激动地抓住林道云的手，只是叮嘱他有朝一日再来之时，定要再回他门下，完成未尽之学业。
年迈的老教授珍惜林道云的才气，更是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性情，事师之犹事父，弗朗西斯又何尝不是将其视如己出。
林道云嘴里应着，其实两人心中何尝又不清楚，他这一去，生死尚且难料，又谈何归期呢？
天有不测风云，轮船进港没多久，敌军便攻了过来。
炮火在眼前炸开，林道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阔别许久的祖国，就被炮弹的冲击力给推到了地上。林道云狼狈的趴着，耳中一阵剧烈的嗡鸣之声，一时间竟然失去了听力，不幸中的万幸是，他并没有被炸开的弹片击中。人群瞬间骚乱起来，这时候躺在地上无异于找死，林道云赶紧爬了起来，但手背还是被乱跑的路人踩了两脚。
两分钟前还风平浪静的港口，顷刻间成了人间地狱。战争对于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来说，无异于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生命转眼间被摧残，鲜血和痛苦随时可能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什么生命什么风度，一文不值。
林道云这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哪见过这场景，当下吓得腿都软了。
轰的又是一声巨响，身后的巨轮被击中，，船体朝着岸边倾斜开来……
“船要沉了！快跑啊！”
林道云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跟着逃命的人群往空旷的地带跑，他只有一个念头，活着……活着……活着！
人在面临绝境之时，迸发出的求生欲真的可以救人。
林道云不知道跟着人群跑了多久，炮火的声音越来越远，他的耳朵也渐渐恢复了听力。然而，突然间，枪声大作！刚刚松懈下几分的神经瞬间又绷紧，林道云绝望的看向四周——
“有平民！掩护撤离！”
援军到了。
那便是林道云和吴宗正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既不浪漫，也不美好。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命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