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夜莺 “唱吧，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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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出
幽灵因发现真正的夜莺而热血沸腾，躲在机关后聆听少女稚嫩的歌声，并为此不住地战栗。他早受够了此地浪得虚名的女高音，认为她虚荣、矫饰、玩弄技巧，连八音盒都比她的歌声来得更动人。
倘若读过安徒生同名的童话，幽灵一定会想起这个故事——讲述真正的夜莺如何用歌声救活一位东方皇帝，“当它唱的时候，那些魂灵的面孔渐渐变得淡了，同时在皇帝羸弱的身体里，血液的流动也活跃起来。”——况且他向来将自己视作巴黎地下秘而不宣的皇帝。
这只雏鸟躲藏在歌剧院的芭蕾舞团里，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发出一两声哀啼，借此思念逝去的父亲。
他观察了这个名叫克里斯汀的女孩许多天，了解到她父母双亡，由芭蕾舞团负责人吉里夫人充当监护人。女孩念念不忘的父亲是个小提琴手，想来这便是她过人天赋的来源。
一个孤女，多么恰当!
他自得地想，这只夜莺太过稚嫩，正需要一名导师带领她进入音乐王国。难道有人会比他更加合适？
总有一天，他会将这女孩培养成巴黎的明星，然后他的音乐将借着这少女的唇舌在大地上流淌!
——风渐渐凝固了，黑湖平静无波，幽灵耳边突兀地响起一个缺少情感起伏的女声。
“不，你只是为能掌控她兴奋，无关音乐。”
幽灵顿时从亢奋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左右张望，却没发现半个人影。
奇异的是，他对此并未感到陌生，也丝毫没有私人领地被侵犯的愤怒。要知道他不是一个宽容的人，单这点就足以称得上诡异了。
幽灵这时哪里听得进质疑，他甚至连对方的语意都没有辨明，便言之凿凿：“不!为了音乐，她将成为我在地上独一无二的代理人!”
他好像已经提前见着光明的前景，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心满意足里。无论如何，这对他和克里斯汀都是件好事，不是吗？
可见责任的重量堪比信仰，足以使一个曾仇视他人的游魂改头换面。
“啊——但愿如此。”说话的人还是不曾现身，声音飘忽不定，让幽灵摸不清她的位置。
这个人说完两句话便没了下文，幽灵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发觉与外界相通的通气孔格外嘈杂，似乎是地上在举办庆典活动。
他想刚才一定是听岔了，怎么可能有人进到他机关重重的迷宫里来呢？
幽灵气势汹汹地堵了通气孔，回到钢琴前准备写一部新的歌剧。地底重归寂静，只余穿过石柱的风声和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最后一声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叹息被风吹散，变成了呜咽般的怪声。
“别将……的渴望……错认为……”
第二出
独自一人在地下迷宫的时候（也是全部时间），幽灵并不开口唱歌。他的居所是座天然的演奏大厅，忠实反射一切细小的声音，这一点在他歌唱时格外明显——同一人的歌声此起彼伏，有如无数个自己在歌唱——歌声堪称天籁，却一点也不使他愉悦。
但今天格外不同，幽灵哼着柔情的曲调，心情极佳。歌声被远近不一的墙壁打散了，变得和湖心的水波一样重重叠叠，成了循环往复的协奏曲。
这是他费尽力气从记忆深处扒拉出来的、母亲会用来哄年幼的孩子入睡的曲子。
“克里斯汀……克里斯汀……”
幽灵已经不记得本来的歌词，所以他自己填了词——用女孩的名字。
他终于在她面前现身，如愿做了她的导师。可怜的孤女当即落下泪来，对幽灵并不高明的说辞深信不疑，啜泣着称他是“音乐天使”。
幽灵曾认为轻信他人的世人愚不可及，但他头一回感激起这种愚蠢。毕竟在他找不到开始，也瞧不见末路的一生中，头一次有人把他和天使这个词汇摆在一起。
于是他没有否认，收下小女孩沉甸甸、却又轻飘飘的信任，雀跃着回到黑暗的世界。他甚至觉得只点了几根蜡烛的地宫一片光明——
“欺骗一个孤女，你竟不觉得卑鄙？”
似曾相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吹进了幽灵的耳朵里，音量刚刚好教他听见。幽灵被这刻薄的内容悚然一惊，转念一想铁定又是通气孔捣的鬼，看来他不得不重新布置了，都怪地上那些爱嚼嘴舌的蠢货。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这句话戳中，想起自己新撒下的谎言。他哪里是什么天使呢？有人会把一个躲在地下的怪物看成天使吗？
真正的天使怎么可能只敢躲在双面镜后头看她，而不是在她面前堂堂正正的显灵？
再想下去可怜的幽灵又要疯了。他甩开纷繁的思绪，用手掌整个儿地覆盖了脸上的面具，像在确认什么，对自己说：“这不是欺骗。”
是克里斯汀主动将他称为天使的，他的罪行只是不曾否认。
讥笑来得恰到好处：“承认吧——你不过想囚住这只不幸的鸟儿。现在它飞进了你的手心，不费一点吃食就能关进牢笼，难道你会放过这个机会？掌握一个柔弱的生命，凭自己的心意使她绽放或是凋零，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多么诱人啊。”
“——我这样的人!”幽灵跟着重复了一遍，马上感到一阵滑稽。旁人眼中只看得见这张面具，谁肯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毕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看来你不记得了，这不是第一次见面，在你小时候，我曾是你唯一的朋友。”
湖对岸悄然显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几缕火焰般的发丝，似乎是个年轻女人。见她如履平地直直朝自己过来，幽灵才惊觉这名不速之客竟能在水面行走自如。
幽灵当然记得，圣人摩西因抛却一切杂念、心灵纯净而能在水上行走的典故。他头一回见到活生生的神迹——在此之前他只当这是教廷的骗局。
他的警惕心被神迹消解了大半，“那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活着的人们将我称为死神。”她走到幽灵身侧，距离不远不近，用平井无波的语气进行着恐怖的自我介绍，“你难道不明白吗？地上的生命注定遭受不幸，只有死亡永葆公正。”
幽灵一言不发——事实上他浑身僵硬，背上不住冒着冷汗，他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了。女死神牵起他的手，从她手上传来的温度让自诩幽灵的家伙都感到冰冷。
他心底已信了她的话，不然如何解释他的遭遇？
女死神对他低语：“我的音乐家，你不必惧怕我。能想起来吗？你那时还在马戏团里，白天被铁链锁着给人参观，只敢在夜里悄悄歌唱，是只笼子里的夜莺。”
“我在夜里遵守同时间的约定来地上收割生命，远远听见歌声，好奇使我来瞧了你一眼。我没想到你竟能看见我，还能猜出我的身份，求我将你带走。”
有种遗忘是为了保护自己。幽灵已不大记得在马戏团的细节，但像怪物一样给人参观的日子向来是他心中的隐痛，哪肯听人再提，他当下便满怀憎恶地盯住了死神。
女死神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恼怒，甚至还愉悦地笑了两声，“凡人见了我总是丑态百出，你倒是从未变过。”
“——你的音乐，那本就不是地上该有的东西。凡人永远不会理解，只有魂灵能在其中找到共鸣。”
“我当时拒绝了你，因为你还是孩子，不曾见过世界的真实。现在我如约来了，跟我走吧。离开这里，”死神环视着幽灵黑暗的居所，“你就能堂堂正正地得到赞誉。”
幽灵看不上外面那些汲汲营营的作曲家，一直是孤独地进行着创作。同样，他是宁可扔到湖里，也不肯把乐谱交给假声机器们的——所以直到现在，完成的曲子攒了一摞，他都不曾得到一个真心的赞誉。
但，传说中的死神出现了，还当面肯定了他的才能。
这使幽灵一方面感到怔忪，另一方面却有些飘飘然。没什么不合适的，幽灵想，他本来就该和死亡做伴。
死神看出他的挣扎，暧昧地贴近了，在幽灵耳边说道：“别担心，死后的世界不会比活人的更可怕。死亡是最最宽容的，接纳一切美和一切丑陋，在那里魂灵同魂灵之间只讲本质，所有被埋没了的人们都能找到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多么爱惜你啊，在死后世界继续为我歌唱吧，我的夜莺。”
提到夜莺，幽灵不由得想起了属于他的那只。一股柔情缓缓地流进他的心房，温暖了幽灵僵硬的身体，他突然又有力气了。
“不!”他狠狠甩开了死神的手，对她大喊：“我不会跟你走!我不需要你！”
他才刚开始教导克里斯汀，还没有同她见面，还没有讲她送上舞台，还没有堂堂正正地得到认可和荣誉——“我还不想死!有了我的学生，我可以自己夺回荣誉!”
死神只是过去的一个幻影，这么想着，幽灵坚定了信念，“走开!”
“为了一点虚假的温情，你竟然拒绝了我？你的学生还只是个孩子，而孩子是最无情的。”死神注视着她长大了的孩子，意味深长地说，“你在她身上渴求的东西，总有一天是会变的。”
说完，没看幽灵一眼，死神便像烟雾似的消散了。
幽灵久久凝视着死神消失的地方，确定她不会再冒出来才放下心。他出了一身汗，身体虚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自己刚才真的见到了死神吗？他突然有些不确定了，因为死神什么都没留下，像他的一场幻觉。
但幽灵格外肯定，正是从克里斯汀那里得到的温情使他死而复生。
现在他又是一个活人了，将要以崭新的姿态回到地上的世界。
想到这些，幽灵的心情重新变得积极了，将死神的造访抛到脑后，准备为他的学生量身打造一部曲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