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花 策马归来》黎何

8、（一）缘起 命定 趁着夜

　　趁着夜色，红娘悄悄地回了仙人醉。
　　“您去哪儿了？”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红娘猛地回头，只见江涵秋斜靠在门边，冲她爽朗地笑。
　　因为不放心，所以在这里专门等她回来吗？
　　“来找过我？”
　　江涵秋点点头，和红娘并排往楼里走：“您没在房里。”他伸出绵软温热的手，去温暖红娘被夜风吹凉的指尖：“我想您应该是出去了，所以我就在这里等着，果然让我等到了。”
　　那双眸子无不关切地注视着她：“您说过，楼里的人无事不会出门的。”
　　多好的孩子啊。红娘想
　　“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江涵秋十分贴心的闭了嘴，安静地陪红娘走到房门口。
　　“秋儿。”红娘突然叫道。
　　江涵秋轻轻地应着她。
　　无不温柔。
　　“你还心悦着殿下吗？”
　　“啊？”江涵秋吃了一惊，耳朵迅速红了个透彻，眼神闪躲着支唔道：“我可能，唔……”
　　红娘见状，心下了然。她伸手抚齐江涵秋鬓边的碎发：“果然，我的小秋儿还是忘不了殿下。”
　　她说这话时很释然，很无奈。江涵秋似有所感：“红娘，是不是有人……”
　　红娘的眼神证明了他的猜想，她点点头：“王爷要你。”
　　周遭静了一秒。
　　她抬眼看江涵秋：“秋儿，你可愿意？”
　　说不愿意吧，我的小秋儿。红娘心底急切地想，只要你说不愿意，我便能下定决心去冒个险——违逆皇命，欺瞒主上，保住你。
　　“我，我……”江涵秋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怎会是王爷？
　　若是换做其他人，那他定是有一百个不愿意。因为虞国律法规定，勾栏之人此生都无法洗去奴籍。
　　怎会是王爷呢？怎么偏偏是王爷！
　　他心悦王爷，可那是想以强大的姿态站在虞尘身边，辅佐左右的情感，而不是以此种床笫之人的身份。
　　他虽在仙人醉长大，却没破过身子，因此并不算得勾栏之人。日后只需在成冠之礼时往官爷手里塞点银子，便可得到良民的身份。那时，安家立业，娶妻生子，甚至入仕为官，都是有可能的。
　　他无数次的幻想过这美好的未来，也无数次的厌恶过那个有可能存在的“初客”。任他怎样保胆大包天敢想，这个人若是王爷，他会怎么办？
　　虞尘太遥不可及了，像露花倒影，像天上鸿鹄。可事实就摆在眼前，那位王爷，要他。
　　若是去了，那么江涵秋终其一生都会被囚于高楼之内，那些光鲜的未来，将与他再无半点关系。
　　可若是不去，红娘便是违抗皇命，搞不好会引来杀身之祸。
　　“我……”
　　他是把利刃，刃尖朝后。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红娘的心脏。
　　进退两难。
　　江涵秋曾一度以自己清白的身体为傲。仙人醉里像他这样心悦虞尘的男子并不少，可是没有一个敢做像他那样站在虞尘身边的梦，因为他们已为勾栏之人，终其一生都会被囚于这高楼之中，不见天日。
　　他们连想象的资格都没有，那只不过是徒增苦痛。在他们面前，江涵秋有时候会忍不住害怕得发抖。
　　他害怕成为那样的人，可是，是谁保他至此的呢？
　　是红娘。
　　人要知恩图报。
　　不如这样想，他将要侍奉的殿下天潢贵胄，尊贵无双，又是他心悦、仰慕之人，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吗？
　　没有。
　　没有了。
　　他江涵秋生而命贱，此事乃是命中注定，不可抗争。不过是待这高楼之中，或许，应该，也没那么难受吧。
　　“我愿意。”
　　江涵秋是把利刃，如此坚韧，掉下悬崖也不一定会摔得粉碎。可若是红娘的心脏被刺穿，那是万劫不复。
　　他为什么要犹豫？
　　听见这个答案，红娘突然后悔了。她的秋儿像个小棉袄一样贴心，又聪明伶俐，定是能想到自己在这事上的难处。换句话说，江涵秋的回答几乎是固定了的。
　　他不会拒绝。
　　可一旦入了此道，红娘便再也无法帮江涵秋洗去奴籍了。她想，她谴责，自己怎么能亲手推江涵秋入此深渊！
　　红娘已经尝尽了被囚禁于这高楼之中的苦痛，少女最美好的青春年华葬送于此，她不要她的孩子也受此磨难。对，她的确害怕皇权，珍惜自己的小命。可她更怕江涵秋步她的后尘。
　　那声“不”马上就要要脱口而出。
　　江涵秋竖起食指，抵在红娘唇上：“您常说我们这些生而命贱的人，能侍奉殿下是此生的荣耀。”他温柔地抹去红娘眼角的泪珠：”如此荣耀之事，涵秋怎会不愿呢？”
　　她的秋儿，多好的孩子啊。
　　红娘握住江涵秋的手，像是在安慰江涵秋，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会没事的。”
　　江涵秋淡淡一笑，告退了。
　　房内，红娘换下那身淡红色的衣裙，扬手扔进炭盆中。火光一点点地吞噬掉那条陈旧的衣裙，红娘冷眼看着。
　　虽然失望，不过此次前去的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也对，当年为了替长公主笼络兵权，屠了自己母家——江府满门的男人，她还指望他对自己素未谋面、可以算作人生污点的儿子有几分情谊？
　　真是愚蠢透了。在风月之地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是看不透人心，甚至还以为记忆中的人仍是当年模样。
　　她都变了，更何况位高权重的江水兮。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初冬，家破人亡、孤身一人的她终于再也无法支撑下去，倒在了雪地里，被江水兮捡回去。
　　红娘认得他，战争打响前，江水兮常去她的茶馆。那时她还用着父亲给的名字二丫，妙龄的少女和青涩的少年，就此相遇。渐渐的，两人开始熟络起来。江水兮唤她红娘子，甚至还给她起了个文雅的名字——芷兮。
　　这或许是江水兮将她从雪地里救起的理由。
　　那时，江水兮在战场上立了大功，回来后面见了圣上，御赐称号“竹坞公子”，后归于长公主麾下。
　　竹坞公子给了她三样东西：一盒鲜红的胭脂，一双小鞋，还有这件衣裙。
　　这世道，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才会裹小脚，用胭脂。
　　后来红娘扔了小鞋，把那件衣裙和胭脂妥善地保存下来，直至今日。
　　她终于学会了如何抹胭脂，衣裙完好如初，可她以为的退路其实早已断裂。
　　江水兮造就了如此红娘，她再不会是那个“芷兮”了。
　　江涵秋，也她一人保。
　　可这的确是件难事。
　　王爷，秋儿……
　　红娘突然想起虞尘看上江涵秋时，对自己嘱咐过这样一句话：就告诉她，我找到了。
　　这话其实是虞尘对长公主说的。
　　不久之前，长公主曾召红娘进宫一次。起因是虞尘看上了一名女子，可谁知这是个烈性子，被他玷污之后，在仙人醉里上吊自杀了。其父乃是当朝四品官员，当下震怒。于是联合其他几位不在皇后势力下的官员上书弹劾虞尘，又大办葬礼，闹得满城风雨，把事情闹到皇帝眼皮子底下去了。
　　皇帝就此事召长公主面圣，当着那位官员的面勒令长公主好好管教一下虞尘，此事就算揭过。
　　长公主回来后便秘密召见了红娘，令其在仙人醉里找一个放心、听话的人，用尽一切方法，让虞尘爱上那人。
　　红娘又想起临别时江水兮说的话：“几年前那西边巫蛊之国上供的长相思，长公主殿下曾赐过你一些。”
　　将这些事放在一起细细想来，该是红娘迟迟不动作，引起长公主不满，于是江水兮借势“好心提醒”她。
　　亏她还以为江水兮给她指了一条救江涵秋的明路，原来是赶不及的把自己儿子往主子床上送。
　　这样的人，何以为人父呢？
　　我拼死也要护着的宝贝，在你眼中不过是拿来讨好主子的工具。
　　红娘气极，猛然抄起桌上一盒陈旧的胭脂——正是她去见江水兮时用的那盒，往墙角砸去。胭脂盒是木头做的，这么多年过去，早就已经变得脆弱不堪。于是连着里面的陶瓷内芯一起碎了个稀巴烂，露出一点依旧鲜红的胭脂。
　　有什么东西随着盒子一起碎掉了。
　　红娘崩溃极了。
　　为什么，为什么，故人不复当年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