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等千年》流流千里

39、 密道惊心

　　“太子，殿下，”程乐一个跌扑摔进洞里，才发现撞在太子怀里。太子也不答话，把火折塞到惊慌失措的她手里，一个箭步冲到石门口，使劲一推石门，纹丝不动，上下左右狠拍了几掌，还是毫无动静。明摆着，这门被人从外面封上了，要不就是开阖的机关被人毁了。总之，想要原路退出已无可能。
　　太子恨恨地回身问她，“你看见他了吗？”“谁？”程乐满头黑线，“那个推你进洞的人。”“我，不知道，不过，我在银杏林里……”程乐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了自已被人“追杀”的经过，为了证明自已言之有据，特别强调了在银杏林里那一抹蓝色衣角。
　　半晌，太子竟“呵呵”地笑了，那清冷的笑声里，有无奈也有几分压抑的狠戾，他一字一顿，“果然是他，终于忍不住了。”“殿下，你说的‘他’是谁？”程乐声音直抖，“你想想，这个王庭里有谁穿蓝衣裳？”
　　程乐皱眉一想，这个王庭里除了上位者在穿衣着色上可自由选择，其它人都有规定，自已和莜莲只能穿黄，宫女一概是湖绿，而王庭卫士是蓝。“这人是王庭卫士，那不成了内奸？”程乐吓得直结巴，卫士变内奸，敢情真是宫廷阴谋呵。
　　此时程乐已就着火折看清了洞里的情景，脚下是一条可容二人并行的通道，坡坎不大，像是人工铺就。耳畔传来卞宇宵冷若寒冰的声音，“他是不是内奸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爱海蓝青。”
　　他拿过程乐手里的火折，拉着她往前走。宫闱情仇？还真有这等事，程乐惊得差点咬着自已的舌头，想问太子“他”是谁，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半天才压下心中的好奇迸出一句，“那，就为了这，这人就要害我们？您可是储君呵。”
　　太子一声冷哼，“那又如何，他们既然有了自已的孩子惜莲，有没有我这个储君有什么打紧。”程乐萌了，怪不得太子对女儿那么冷淡，敢情这小世女是私生女？不过看太子妃对太子一往情深的样子，也不像心有旁骛的出墙红杏呵，会不会另有隐情。转念一想，若真如此，依照西羌可立女王的规距，她和太子这次陷入石洞可凶多吉少。电视剧里，外戚靠第三代反噬第二代的故事可太多了。一想到这石洞可能是自已的葬身之地，程乐拉着太子的手不由一抖。
　　黑暗中传来太子的轻笑，“乐乐，你可是怕了？既是通道，有入口就有出口。我早听察里琛说过，这王庭地下原有一条密道，是我先祖西凉王时留下的。不知是不是这条。”他说着弯腰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时不时敲击着两侧的洞壁，想从回声的强弱上辨别出口的端倪。
　　程乐一听逃命有望，也来了兴致，跟着他巴头翘脑地打量着身边洞壁，果然，洞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人工凿就的方形小孔，孔里有清新的空气涌入。附耳上去，还能听见哗哗的水声。看来这是一条人工掘成的通道。小孔是预留的通气孔，通道外的水声估计不是山泉就是地下河。
　　耳边只听得太子幽幽的声音，“先祖西凉王在位时，我西羌国富地广兴盛一时。先祖为防百年之后国运衰退，于西羌各地布下多处疑冢，埋下若干宝藏，以备后世之用。不知这王庭密道，可会有意外之喜。”听其口气竟似有跃跃欲试之意。
　　程乐一怔，想起宗曦炀所说，百年来，西羌贵族一直寻宝不遇。再看身旁的太子，薄唇微抿凤眼微眯，一脸专注，一付志在必得的样子。不由感慨，原来这个云淡风清的大男孩，也会执着于这笔未知的宝藏。只是若走不出去，既使找到天大的宝藏又有何用。怪不得好了歌里唱，“世人只说神仙好，唯有金银忘不了” 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思忖之间，太子手里的火折子已倏忽燃尽，程乐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太子却不以意，略一停步，拉起她仍摸索前行，脚下并不见羁绊。程乐纳闷，难道卞宇宵的武功已练到可以夜中视物的地步，心里疑惑也不敢问。
　　像是知道她的好奇，太子轻轻一笑，“乐乐，可是奇怪我能暗中视物，我8岁那年，母皇尚未登基，被人追杀。我一人躲在硝壁上的山洞里过了四五天。不管是饿还是渴，都只能喝洞里的‘猴酒’度日。
　　那山洞里终年不见阳光，阴湿黑暗，走到哪里都觉得阴风袭人，好像多少会叫的鬼在背后追你，争着抢走你身上的热气。”程乐听他说得形象，吓得浑身一抖，不由忆起他在樱酒坊所说，此生最怕便是“风”。
　　黑不见物的通道里，卞宇宵的声音幽幽地响着，“初入山洞时也觉害怕。不知怎的，喝了二天‘猴酒’后，倒影影绰绰能看见些事物了，三四天后，在那阴湿的山洞里，竟能如履平地。当时我就想，倘能逃出生天，我定要酿出这喝了便能夜中视物的仙酒。可惜，”他深深一叹，“这些年来，酿了这许多，竟是无一能及。”
　　程乐听得心下凄然，想不到这至尊至贵的太子，如花似锦的岁月里有如此不堪的一段。怪不得他喜欢酿酒，怕是把童年里那点乐趣都“酿”进了酒里。不过人的视网膜原本就有专司暗中视物的弱视细胞，待适应黑暗后，周围景物便能看个大概，与那“猴酒”未必有何关系。也不知这让太子耿耿于怀的“猴酒”是何滋味。
　　“殿下，何谓‘猴酒’，滋味如何？”太子清冷一笑，“乐乐，枉你博古通今，竟连‘猴酒’也不知道。一至夏秋之季，山上的猴子便会将采集到的瓜果梨桃贮存在山洞里以备过冬。日子久了自然会发酵，最后就成了澄黄浓酽的‘猴酒’。乐乐，那酒可是浓郁醉人，喝了人都想飞天呵。”
　　他“呵呵”的笑起来，那阴冷的笑声，让程乐心里发糁。一个8岁的孩子独自在悬崖硝壁的山洞里靠猴酒为生，心里不会只有美酒的芬芳吧，她情不自禁握紧住卞宇宵的手，侧首一看，眼前的卞宇宵衣袍襟边闪烁着莹莹碧光，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飘渺的灵气。她大为讶异，“殿下，你身上怎会发光？”“我袍上绣得是碧蚕丝，周边越暗光泽越显。稍有光亮便会黯然。”
　　太子一边拽着懵懵懂懂地程乐往前走，一边解释。黑暗里，程乐只觉得面前的甬道逐渐阔朗规整，脚下高低不平的土坡也变成了青石铺就的石阶。
　　两人哲过一个小坡，面前的甬道竟朦胧可辨，脚下阔大的石阶，洞壁上踩在椒图上的青鸟灯碗，与她初到王庭那天梦境里的景象在在相符。卞宇宵整个身躯都绷紧了，拉着程乐的手也沁出了汗，口中喃喃，“要是察里琛没说错，这密道里应该有一个石室。”程乐忐忑的想，还应该有一个穿宫装的女人。
　　果然，没走几步，就看见一抹柔和的光线从甬道尽头洋洋洒洒地映出，那泻出光线的所在正是嵌在甬道底处的石室。卞宇宵快步拖着踉跄的程乐来到石室门口。
　　石室不大，室顶的八枚鲛珠把一屋的畸角旯旮映得通透光亮。一切都似曾相识，只是梦里那明眸皓齿的宫装妇人成了锦服下的一堆枯骨。“她”趴在几案上，一头散乱的青丝从颅顶拂下，遮住了已成白骨的骷髅。白骨森森的手里紧攥着一支凤钗，直直刺向自已喉部。显见得是自尽而亡。
　　红颜枯骨，在盈盈的珠光下凄艳而诡异。奇怪得是，程乐并不觉得恐怖。
　　身旁的卞宇宵却好似中了邪，怔怔的望着女子手中紧攥的凤钗发楞，半晌，方喃喃道出“日月龙凤钗！”程乐心中一惊，她早就听王庭宫人说过，日月龙凤钗历来是西羌王后的身份标志。
　　据说百余年前，一西域得道高僧将此钗赠予西羌王室。样式精妙典雅自不必言，单有一样好处，据那高僧说，此钗能识主人吉凶，倘主人命乖运褰，凤钗则通体泛乌，反之则晶莹碧透，流光溢彩。当时的西羌王听之大喜，将此钗收下后随之赐给了当朝王后。
　　王后是国母，后运昌则国运盛，后运褰则国运衰。这凤钗能预识国运吉凶，自然被历代帝王奉为灵物。只是不知怎的，自西凉王后，王庭内便再也见不到此物。不想，竟在这密道石室中出现。程乐很想看看这流传百年的灵物是何模样，可惜凤钗被女尸紧紧攥在手里，一时半会却是瞧不周祥。
　　太子此时已如梦方醒，推金山倒玉柱般的跪将下去，对着那女子的尸骸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口中喃喃诵道，“先祖在上，卞氏后人宇宵拜叩于上。今不肖虽暂居东宫之位，国运之盛衰日日萦绕在心。为来日承继大统，当收回先祖手中凤宝，以昌我西羌国运之用。还望先祖恕罪。”
　　诵毕，即小心翼翼地俯身过去，欲取那女子手中的凤钗，岂料太子刚一趋身，便似撞到铜墙铁壁一般，“卟”的仰身便倒。胸口气血翻涌，像是被人击一猛掌。程乐见他脸色苍白，赶紧弯身来扶。颈上系的青鸟从领口里荡出，坠在玉链上晃晃悠悠，与凤钗相隔不过咫尺，那凤钗似乎有什么气场，青鸟晃晃悠悠间竟渐渐通体泛红，仆翼振翅便似要向那凤钗飞去。女尸紧攥的手缓缓松开，依稀能听见骨节的脆响，霎那间玉钗幻出五色光晕，缓缓落下地来。程乐手疾眼快，一把接住。
　　女尸却像失去了倚托，“喀喇喇”几声，匍然倒地，完整的尸骸即刻碎成一堆，那件绚丽的宫袍也顿时化为碎片。冥冥中的气场也随之消弥于无形。太子这才爬起身。
　　程乐大惊，敢情这钗还有防腐作用。再看手中的凤钗已褪去幻目的五彩，现正通体莹润地躺在她掌上。这凤钗实则是一头青玉雕成的小凤，所以钗身要比一般的钗体要粗，钗头是凤首与龙头相盘，凤首中叼着月形的青玉铛，龙头中垂着一枚猫眼大的虹霓珠。整个造形古雅矜贵，贵气逼人。程乐暗暗称羡，这方寸之地居然聚集了皇权的所有特征，怪不得能成为西羌的传世之宝。
　　耳畔响起太子清朗的声音，“想不到这枚凤钗竟与乐乐有缘。”程乐一怔，赶紧把拿着凤钗的手往太子面前一伸，“快拿去，你们西羌的国宝。”卞宇宵静静地看着她，眸里的神色亦喜亦忧，良久竟轻轻地笑起来，“凤钗你先拿着，我把这位先祖的尸骸埋了再说。”说着脱下外袍，把碎骨包起，用匕首在甬道里挖了个土坑，埋好后，又撮土为香，拜了几拜才返回石室。
　　一回到石室，就看到程乐一脸惊惶，“殿下，这个石室根本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