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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白日见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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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无云。连绵的白叠子像一块阔大的白绒布,铺展开盖在洼地上。风被银杏树林挡住了,白莽莽的花海没一点起伏。
御花园银杏林里,立着几间青石砌就的宽大石屋,不时传出喧腾的人声。屋里青石板铺地,靠墙一溜搁着七八个半人高的木桶。一条长长的竹苋从屋外山泉口处凌空架过,直接越入窗内,清朗的山泉哗哗地流入一两人合抱的大木桶里。几个一身短打的小太监赤着脚揎衣撸袖地吆喝着,正卯着劲把一箩葡萄抬上一盘正在悠悠缓转的石磨。
太子手拿木勺缓缓地将葡萄一勺勺续入磨眼,赤裸的双足踩在镶嵌密实地青石板上,沁凉细润。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晶莹璀灿的果实,在石磨的碾榨下粉身碎骨碾化成泥,又汹涌地注入磨下的木桶,溢出醉人的甜香。
说不上是哪天开始,他喜欢上了酿酒。看着那些草屑皮壳兑着果实,混成一团泥沙俱下。最后又化腐朽为神奇,析出滴滴五色醇露。让他觉得平淡的日子都有了滋味。前几天他从宫外得到了一款新酒曲,说是能让酿出的果酒醇厚甘洌,回甜无涩。这会便想试一试,若真能如此,他的酒窖里便可添一瓮“八重醉”了。
轻轻抛下手中木勺,唤过一个小太监继续,再看身上的白袍已溅上不少紫色汁液。一小太监灵俐在他身前跪下,“启禀殿下,可要小的待候殿下更衣?”他淡淡挥手,走到门边登上靴子。几步踱出门外,抬眼远眺,不远处的白叠子花丛中,一个女子正在低头寻寻觅觅,是程乐。
今日晌午海蓝将军夫人接太子妃母女回娘家小住几天,太子妃正喝着莜莲开的“补益汤”,就随身带走了莜医令,因女王不时要咨询程乐些美容秘方,便留下了程乐。太子妃临走还再三吩咐她在宫里待命,以便随传随到。莜莲一走,程乐一人在偏殿里呆得要发霉,便想到御花园深处那片无人得识的“白叠子”,想着摘几朵个大絮长的西羌古棉留着做标本。
虽说穿越史上回穿的概率不大,不过只要一旦回归,这里带回去的一切都可以和“国宝”相媲美。
她在“白叠子”花丛里躬身细心挑选着,絮丝发黄的不要,太短的也不要,有残枝败叶的更不能要。在她行囊的标本夹里已收藏了宗曦炀和小云的头发,再有了这古西羌的“白叠子”,拿回现代,整个一长沙马王堆的文物价值。
暑热的阳光肆无忌惮地张扬着,都下午了,仍让人无所遁形。程乐不停地拭着额上的汗,手忙脚乱地弯腰在花海里“考古”。一个人缓缓走过来,挡在她面前,立刻觉得头顶撑起了一片阴凉。她抬起头,眼光从一片沾着紫色汁液的衣襟移上一张妩媚的脸,唇白齿红,额上沾着几丝汗湿的头发,眼里戏谑地带着几分促狭。太子?程乐手里的棉花掉了一地。
太子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白叠子”,这个瑞国的女子总爱做些匪夷所思的事。他不容置疑地向程乐微一颌首,“走,我带你去一个凉快地方。”说着转身就走,程乐大步紧椡才能跟上他的脚步。到了这个时空,程乐已然明白,在这些上位者面前,你永远只有两个字“服从”。
太子领她进了石屋,宜人的山风挟着浓郁的果香扑面袭来,拂得一身凉爽。程乐眨眨眼,屋里没有想象的冰轮,也没有披着轻纱的美女呈上酸甜沁凉的冰碗。有的只是石磨,木桶和清泉,再瞟一眼石磨里的葡萄浆。她立刻想起两人在樱酒坊拼酒时,殿下曾说过,他的最爱是“酿酒”。想来,这里就是太子殿下的酿酒坊了。程乐看看周围简陋的酿酒设施,估计,这西羌的生产力还停留在奴隶社会吧。
太子摆摆手,几个小太监停下手中的活计,低头弯腰恭敬地退出石屋。卞宇宵却自已退下靴子,赤着足悠然地走到窗前,跃到窗台上坐下。这个动作看得程乐目瞪口呆,他了然地一笑,“不在生人面前赤足是瑞朝的风俗,我们西羌没有这么拘谨。听闻男人见了你们瑞朝女子的赤足就必要娶她,可有此事?”
程乐压根没去过瑞国,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答非所问,“你怎么知道?”“我12岁时母皇便给我请了瑞朝的师傅给我讲四书五经治国安邦,自然知道。”程乐想,这怕就是古代的贵族教育了,跨国授教。由此可见这瑞国的文化经济必是处于三国鼎立的强势地位,否则怎会人心所向。看来自已在瑞国落脚的打算还不错。
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程乐开口问道,“陛下既然要殿下你学四书五经文韬武略又怎会要殿下学酿酒?”虽说她本人觉得皇帝爱酿酒与皇帝爱女人同属业余爱好。不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是千年前奉为王道的等级宗旨。女王既一心要把儿子培养为储君,又怎舍得让他做这些糙活。“治大国如烹小鲜。贤人治国犹如煎鱼,储君怎不能学酿酒。太子深棕色的眸色瞬间转趋如墨,似是不屑这一问。程乐一窒,心中狂吼,强呵,11世纪的素质教育。这女王不愧是女王,楞比现代逼着子女上奥数的父母强。
她立马恭维,“那殿下于酿酒之艺定是深有造诣。”说着顺手拉过一个蔑萝翻过来盘腿坐下。不经意间露出一段雪白的脚踝。卞宇宵暗笑,这女子果然不是瑞国人。面上仍是淡淡一笑,“乐乐调得酒才是好,一种酒能调出五种颜色。”
一声“乐乐”出口,两人皆是一怔。程乐小心地瞥了一眼太子,对方颇有兴致地看着自已,像是发现了什么可爱的玩物,笑得眉眼弯弯。程乐一阵脸红心跳,这会没有酒,也没有暮色的遮掩,她张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太子马上调转了话头,他若有所思地问,“你们瑞朝可有什么新鲜的酿酒之法。”
程乐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块浮木,立刻发挥起她诲人不倦的特长。她本来记性就好,上医大时考解剖,没背错过一块骨头。前不久为了异时空的可持续发展,在驿馆里又猛K了一通“酿酒入门”。此时便洋洋洒洒倾泄而出。
什么“温度”,“发酵”,“辅料”,“大锅蒸”,“小锅烧”侃得天花乱坠口沫四溅。起初,太子还疑惑,间或会问一句,“怎不见我师傅提及?”那禁得住程乐巧舌如簧,一概对之曰,“本土特产未及流通”。对她的侃侃而谈,太子同学由疑惑到神往,继而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程乐暗自得意,有才呵,真没想到自已还有开班授课的资质。若要以后没饭吃,开班培训肯定赚钱。这就叫创业没有办不到,只有想不到。
一个多时辰的滔滔不绝,程乐喝光了太子递来的三大碗葡萄汁,也讲完了“酒的前世今生”。“殿下,”她嗫嚅着欲言又止,“乐乐,可是还有绝技相授?”太子笑得像吃了一盒冰淇淋,又看到了一大块巧克力的孩子。“哦,”程乐脸一红,“我想问,茅厕在哪儿,我要,更衣。”
“哈哈哈”卞宇宵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俊挺的小鹰钩鼻都笑歪了,像搂哥们一样揽着程乐的肩,把尴尬的她领到石屋外的一条小径上,指给她便所的位置才回返。
一看太子进了石屋,程乐当即以跑百米的速度向着目的地发力直奔。不知怎么,奔跑间,总觉得有谁在背后窥视自已,几次回头又不见踪影。她边跑边纳闷,难道是自已大白天见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