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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酒逢知已 ...

  •   雨后的凉城,潮湿里氤氲着地上升腾的暑气,粘粘热热地扑到身上,没走一会鬓角就渗出薄汗。程乐以手遮额举目四望,想找个荫凉地避避,忽听一缕辽远的羌笛从身后传来,苍凉悠远,让人身心一振,逐寻声而觅。
      她绕过一拱桥,几排夹杂着酒楼歌肆的民舍横亘在眼前,旁边是她曾去过的云天茶楼,便是寒月节那日救那乞丐少年的地方。她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那跌宕跳脱的笛声正从对面的一幢二层小楼后传来,程乐绕过去看,那楼掩映在丛丛花树之间,原木大门上挑着一个舀酒的柏木小桶,上面银钩铁画写着一个“樱”字。她刚走到在门口,那抹羌笛便戛然而止。正踌蹰间,一西羌酒保已出来招呼,程乐不及细想,跟了他进去。
      一跨进大门,立时深深浅浅的绿涌入眼帘。满院都是葡萄架,墙角里窝着几株哈密瓜。屋梁木柱上张牙舞爪的攀着些爬山虎,庭院旮旯里探头探脑的薄荷花。唯有院中一棵紫薇,却成了这绿盈盈小院里的一点红葩。那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花树上,仍是繁花满头。碎碎叨叨的花瓣里,射出多少花须,花蕊。一根枝上又生出许多花枝,真是乱红成阵,嫣红成团。这热闹的小院程乐一看就爱上了。
      酒保带她进去,底层的厅堂里除了散散落落地搁着二三张白木桌子和几个酒坛酒瓮外,没有一个倚桌小酌的客人。看她狐疑,酒保一笑,露出一枚尖利的虎牙,“我们这儿是晚上张灯的时候才热闹。小姐既然来了,要斟什么酒,楼上请。”
      上到二楼,只见宽敞的厅堂里倚着四周的围栏摆了十几张白木条桌,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大肚陶罐配一花边小陶碗,碗里放一把柏木勺。厅中央的长条白木桌上,摆了几十坛各种各样的酒。模样倒有点像现代的吧台。
      “小姐,”酒保指着酒坛说,“这儿有四十六种酒,一个时辰内,不管你喝哪种,喝多少,只需十两银子。小店再分外奉送水果,点心各一份。要想喝再续银子。”说着拿过一陶罐做示范,他先从酒坛里用木勺舀了些倒在陶罐里,再倾着陶罐把陶杯倒满,然后做了个一饮而尽的姿势。
      程乐暗笑,这酒家整个一自助酒吧呵,那陶罐就是分酒的酒撙。没想到这古西羌够牛叉呀。当即豪兴大起,说声“好”,从袖袋里掏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啪”拍在案上。
      酒保一看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收起钱赶紧一弯腰,“我去给小姐拿点心。”说着脚步咚咚的跑下楼。程乐在现代时就常和一帮狐朋狗友去后海,三里屯泡吧,每次都是喝到尽兴而归。
      这会靠近酒架仔细一看酒坛上的标签,还真是林林总总品种繁多。有“梨花白”,“葡萄醉”,“沙枣红”,“金瓜酿”,“碧桃醇”……..随便打开一坛,都是瓮盈钵满。
      程乐嗅着酒香浓郁早已食指大动,看酒保下去,她双手叉腰得意的一笑,“且待洒家一一尝来。”她先在酒撙里舀进一勺 “梨花白”,抿了一口,清凉酸甜,可惜甘醇差之。加一勺“沙枣红”,再尝,不错,有点“可乐”的味道了。一品一加,一加一品,品一味酒她就换一个杯子,待酒保托着两个木盘上楼时,程乐的桌上已空出来七八个小陶杯了,自然,都是她从别的条桌上拿来的。
      酒保小心地放下两个木盘,一个里面装着哈密瓜,葡萄,石榴。一个里面装了两张面饼,一盘牛肉凉片,居然还有一碗冰块。看她讶异,酒保得意地解释,“小店酒窖里藏的。”
      程乐的酒兴一下上来了,恨不能喉咙里伸出手来,豪气干云的冲酒保一挥手,“拜托,再拿几个酒杯上来。”酒保放下食盘,不解地问,“小姐,你什么意思?”她抓一块牛肉凉片往嘴里一塞,“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把你们这几十坛酒统统尝一遍。嘁,这叫什么酒,没一点度数。跟喝饮料一样。”酒保一怔,这女子没喝几杯怎么就胡言乱语,别是醉了吧,连话都没敢回,搁下盘子就倒退着下了楼。
      程乐还真没醉,西羌的酒大多都是果酒和奶酒,度数不高,以程乐的品酒经验,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度。当她的条桌上放下第十六个陶杯时,楼梯左边的一扇暗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程乐扶着桌角缓缓转过身来,晕忽忽地笑了,“太子,呃,殿下。”从暗门里出来的人正是卞宇宵。
      “嘘,”太子将食指竖于唇间出声警告,随即莞尔,“叫我名字。”他已在暗室的密孔里看她半天了,实在不明白这个精灵古怪的女子自斟自饮也能这么快活。忍不住出来看看。
      程乐蓦地回头,眼前的男子嘴角微挑,漾出一朵俏媚的笑,刹那间精致的五官都灵动起来。她吞了口口水,脑子里不搭调地闪过一句“艳若桃李”。抿着唇定定神,“呵,你,你怎么来了?”她快活地对他挑挑眉。不是说称谓决定关系么,既然你大人大量不论尊卑,那咱就论哥们吧,谁怕谁呵。
      “喝那么多酒?”太子卞宇宵扫了一眼桌上一大溜的杯子。“我,我是调酒。呃,”程乐不耐地打了个酒呃,指着桌上的杯子给他介绍,“你看,这‘梨花白’和‘沙枣红’调在一起,味道甜中微涩,还带点清香。二份‘金瓜醉’掺进一份‘葡萄酿’,甘甜爽口,回味清凉。呃,你尝尝。”她递过手里的杯子。
      面前的女子杏眸微觞,汗湿的卷发散在额前,像一只慵懒的小狐,嘻嘻地憨笑着,向他发出邀请。他笑,伸手接过杯子,一手按着她肩让她坐下,“你醉了。”
      “醉,我程乐千杯不醉。敢喝吗?”她轻拍桌子,略摇晃着站了起来,眼神挑畔地扫过面前N多的酒杯。“程乐”,卞宇宵瞟了她一眼,原来这就是她的名字,“有什么不敢的。”他逐一拿起桌上的酒杯,一一喝净。
      “好!英雄,虎胆,姐姐喜欢你。”她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一记,凑过来贼忒兮兮的问,“姐姐调得酒好喝吗?”酒气带着她特有的体香扑面而来,太子心中一荡,情不自禁捉住她手,“好喝。”“还有更好喝的。”程乐倏的把手抽回,步态稳健地走到楼梯口,吩咐酒保送上来二枚生鸡蛋和一碗新冰块。
      他看她找了个陶杯,把鸡蛋打了,撇出蛋黄,澄下蛋清。拿过陶罐,一古脑把碗里的冰块倒了进去。嘴里嘟囔着,没琴酒,就拿它顶吧,约摸着往罐里倒了60mI‘梨花白’,“咔,咔,咔,”开始猛摇,又倒进去澄下的蛋清, 再摇,加入30ml金瓜醉,想了想,红石榴糖浆没处找,干脆倒进一小杯‘沙枣红’权宜了吧。继续猛摇,咔,咔,咔。
      程乐像个女巫,嘴里念念有词,手捧着陶罐不停的晃悠,那陶罐外竟慢慢结了一层白霜。她小心翼翼地在泛着泡沫的液面上放上一颗大大的石榴籽。有了这晶亮的点缀,那绯色的酒液骤然云起波荡,氤氲中荡漾起妖绕的七彩。程乐献宝似的将调好的酒呈到他面前,“好看吗?”“好看,”男人内行的鉴定,“用水晶杯装更好看。”听太子一赞,她笑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尝尝。”她小心地给太子斟了一杯,他抿一口细细品味,不错,丝滑入口,香醇微醺。似是比自已酿的“七重醉”还强着几分。“好酒,什么名字?”什么名字?程乐脑子里蓦地闪过如儿的娇笑声,咬着牙发恨,“绯衣佳人。”说完,捧着陶罐仰起脖子猛灌。慌得太子忙拉住她手,“程乐,再喝你要醉了。”她“咚”地毫无风度地一下趴在桌上,眯着眼“呵呵”地笑,“叫,叫我乐乐,我家乡的亲人,朋友都这么叫我。”
      太子转身走到楼梯口打了个响指,一个西羌酒保立刻出现在眼前,“送两碗醒酒汤上来。”待他回到桌前,程乐已睁大眼定定地望他,额上的卷发傲然地翘着,“我没醉,我买得钟是两个时辰的,我还能喝。”一付舍命不舍财的嘴脸。
      卞宇宵简直要笑出声来,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红毛小狐,使起性子来就像她这样,瞪着一双琉璃似的圆眼,毛偧着。他使劲抑制住抚上她卷发的冲动,拿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好,我陪你。”
      “这么喝无趣。”她倒烦了,“怎么喝有趣?”程乐看了看周围,没有摋子。“不如这样,”她给他讲了一下石头,剪子,布的规距,笑语晏晏地提醒,“说好了哦,输了的罚一杯酒,不过可以向蠃者提一个问题。蠃者尽量回答。”她贼嘻嘻地冲他一眨眼,附耳吹气般地低语,“放心,只是玩。
      卞宇宵已有三分醉意,见她憨甜可人只觉有趣。他一向讨厌粗悍的女子,俯首贴耳的又觉无趣。嫔妃娶了几个,竟是没有一个讨喜的。这程乐却不同,他第一次在寒月节见她,就记住了她的狡黠灵动。当下灿然一笑,“好。”
      游戏开始。第一局太子输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望着程乐得意的一脸坏笑,讪讪地问,“告诉我,你是哪里来的?”看她穿着确是瑞国女子打扮,可就他所知,瑞朝女子婚前大门不出,婚后相夫教子,行事为人比西羌女子还刻板。那有她这般飞扬跳脱。
      第一次看她在街头救乞儿,他就为她捏了把汗。自已当时女装不便出手相救。不料,她身为女子竟医术不凡。对小乞儿的一番救治妥妥当当。让他心生纳罕。王庭再见,她已是母皇觅来的良医,又是给自已王妃诊治,他自然不会和她多话。待他看见她在银杏林中如灵蛇般的舞姿,心里的那抹笑意才漾了开来,真是个有趣的女子。只是,这样有趣的女子,当真是瑞国来的么。
      程乐一手支颊,斜瞄着一桌的狼藉,心里颇有成就感。一个时辰不到,已是大半桌的碗盏,小半桌的果皮瓜壳。在现代时去自助餐厅扫荡,虽说哪次也都撑个小肚溜圆回来,可比起今天的成绩那还是小巫见大巫。这会听太子问她来路,眯着眼笑嘻嘻地往头顶一指,“哪儿来的,天上。”“胡说。”男人有点火。“真的!你不信?呃”程乐一急,一个酒呃差点没把酒“仰”出来。赶紧起身坐稳。
      卞宇宵一笑,两人再来。这一局却是程乐输了。她几口饮下杯中酒,贼嘻嘻地笑问,"你,最害怕的是什么?”男人微一犹豫,“风。”程乐几乎要笑,一个男人怕风,真是娘娘腔,怪不得他长得女里女气的.
      太子看她憋笑憋得辛苦,也不说话,下一局出手如电,甩手就是包袱,程乐又输了,赶紧讨好的问,“你,最喜欢的是什么。不,不可以说是女人哦。”看她一脸期待,他微一踌躇,“酿酒。”程乐惊得大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这个西羌江山的继承人喜欢得只是酿酒。卞宇宵的笑意凉了下来,“怎么,不好么。”“好,当然好。”程乐忙不迭的点头,有什么好奇怪的,历史上有的皇帝喜建筑,有的皇帝爱词赋,无非是“皇帝”职业之外的业余爱好罢了。再说,一个酿酒师总比一个草菅人命的暴君强。
      “真的好么?”太子怔怔地望着她确认,程乐心里暗笑,这小太子准是为这一远大理想被老妈“剋”过了,干脆,今天看他陪自已一醉方休的份上,给他来点人生教育吧。就把那俩喜盖房爱吟诗的皇帝作为自已家乡人,职业,爱好相促进的道理吹了一遍,当然不忘给他俩加上一个勤政爱民的标签。然后神秘地低声说,“其实,酿酒业做好了,很挣大钱唉。再说,要真能像酿酒那样化腐朽为神奇,把国家治理得花团锦簇,牛叉唉,你,呃。”
      太子端过她面前的酒杯一饮而下,幽幽的凤眸波光敛艳,轻声问,“你最喜欢什么?”她吃吃得笑,这还用问么,脱口便答,“吃,睡,玩。”他又饮下一杯,“你最喜欢的人?”
      程乐凝神细想,爸妈,景晓都成了过去式。现在呢,她脑子里倏地闪过那抹一身蓝袍的潇洒,愤愤地甩甩头,大声说,“没有!”
      太子吓了一跳,这女子莫不是醉了,可是他却不想结束这场邂逅。给自已又斟了一杯缓缓饮下,想了一会,问,“你最害怕的是什么?”一句话像一支箭“嗖”地射在了程乐心尖上,最害怕的是什么?是失去亲友爱侣的孤独,还是独处暗室的恐惧,还是被人抛弃的尴尬。还没来得及细品,这些负性情绪便像最烈的“烧刀子”一样齐齐涌上心头,让她千回百转,灼痛连连。她眨眨眼,泪水大颗大颗地沁了下来,“醉,醉了…….”
      太子扶着酩酊的程乐下了楼。天色已然薄暮。几个影卫像雨后的蘑茹般地“唰的”出现在太子周围,他微一挥手,一辆马车已驶过来,他搀着程乐上去,小心地将她头靠在自已肩上,长吁了一口气。
      恍惚间,程乐似乎看到了自已家的客厅,灿烂的晚霞在落地窗上,洒下跳跃的金斑,倚窗的长沙发上扔着自已刚看完的“时尚”杂志。老妈在厨房里大声武气地喊,“乐乐,快把这碗鱼头豆腐汤端到饭桌上,你爸一会就下班了。”那是她在现代的家,哪怕就是回去一会,也好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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