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等千年》流流千里

14、东宫之恙

　　西羌王庭东宫轩月殿。
　　太医令攸莲正跪在匆匆赶来的女王面前战战兢兢地奏报，“启禀女王，太子妃胎位不正，又有早产的迹象。倘产程不顺。恕卑职无能，恐难保太子妃母子两全。”女王大怒，“蠢材，朕养你们何用。拖下去，杖责三十！”一旁早拥上如狼似虎的宫人，拖起跪在地上的攸莲就要走。
　　女王转念一想，三十杖责下去，不死也去半条命，更无人护得太子妃周全，不得已又喝住，“且慢，这三十杖先给她记上，罚俸二月。让这些蠢材先精心侍候着。”瞬间旨意已变，众人也只得唯唯，将攸莲搡下去不提。
　　望着踉跄而下的女医官，女王无奈地长叹，这攸莲家世代行医，她本人则专擅妇产，大凡妇科难症，到她手中均应刃而解。自已特召她入宫，就是专为宫中女眷诊治。如今她都说难保母子平安，怕是儿媳海蓝青难逃此劫。心下一沉，回头让宫人唤过王庭书令，“给朕拟旨下去，速速张榜寻觅良医，能保太子妃母子平安者，赏银一千。家人免兵役。”
　　西羌边地苦寒，国力又不富庶。但凡入伍戍边者，十死九伤。百姓避之唯恐不及，女王如此奖赏，已是极大恩典。见书令在一旁运笔如风，她又吩咐，倘有域外医者应召，可让太医院着意抬举。又或是应召者为女流，也可网开一面。不过这点意思，不必拟成旨意。
　　书令心领神会，想那攸莲已是国内女科一等一的国手，要着眼国内良医，恐医术还不如她。凉城素来集多国商贸精英，其中奇人异士甚多，分娩一事人命关天，拖延不得。只有指望异军突起了。至于对女医者网开一面，无非事关宫闱，自是女流为妥，这是谁都省得的。
　　打发书令吩咐下去，女王才哲进太子妃住得轩月殿看儿媳。一进去，就嗅到浓浓的安神檀香气息中，夹杂着一点淡淡的膻腥。虽是艳阳高照的午后，殿内仍被帷幔遮挡得密不透风。屋角处点着一枝儿臂般的粗烛，映得屋内光影憧憧。太子妃斜靠在卧榻上，高隆的腹部在墙上映成一座小山，随着她粗浊的呼吸，在墙上缓缓蠕动。
　　女王紧走几步，俯身拉住儿媳的手，“孩子，这些天你受苦了。”太子妃凄然一笑，原本一张清丽的脸，如今憔悴浮肿如一具破败的人偶，在恍惚的烛光里泛着不祥的青白。同为女人，焉有不知在鬼门关徘徊的痛楚。女王坐在榻前，柔声地说，“青儿，你放心，朕已下诏求天下良医。你定会安然无恙。”
　　“母皇，”榻上的女人两目无神，以往的娇矜已悉数不见，她冷冷地对婆母说，“倘臣媳难逃此劫，留下一男半女，求母皇务必善待……”想是已知晓太医殿前的禀报，太子妃此时说来似是托孤，一语未了已泪流满面。女王抚着她手，“孩子，如何作此不吉之言？只要熬过这几天，你便是我西羌最受荣宠的女人。”“最荣宠的，未必是最幸福的。荣宠与否有何打紧”榻上的女人微抿嘴角，浮起的却是一个凄然的笑。
　　女王抬眸扫视了下殿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历声喝问，“太子何在？”有宫人伏地禀报，“殿下昨日出宫，至今未归。”女王刚待发作，眼眸一转脸上已是云淡风清，她轻轻拍着儿媳的手，温言解释，“是我糊涂了，原是我前几日吩咐他到城外公干，想是有事耽误。他是要做爹的人了，有些心烦意乱也在所难免。”太子妃紧闭双眸，竟似闻所未闻。
　　女王心中怅然，再强的女人怕是也难抵一个“情”字，这海蓝青是她亲手给儿子选得媳妇。上马拉得弓，下马舞得剑。又是右叶护的独女。虽说比皇儿大着两岁，但不论家世，人品，在西羌女子中都是上上之选。
　　只是不知怎的，自大婚后，两人就不对盘。海蓝青的性子虽骄横，可任谁也看得出，这孩子的一颗心都放在皇儿身上。倒是皇儿对她越来越懈怠，结婚二年，儿媳的肚子毫无动静。偏偏那时皇儿又搅上了个萧诺。闹得几个心怀叵测的大臣几乎要以“龙阳之好”为名废掉太子的东宫之位。
　　还好现在两人有了孩子。看着儿媳怨怼的眼神，怕是此刻她最想依傍的还是丈夫的臂膀。可是皇儿呢，前几天就听察里琛说萧来到了凉城，难不成……这也太胡闹了，女王心中恨道，不顾儿女之情，也不要这江山社稷了吗。作为未来的西羌王，难道自已费尽心机打下的江山在他眼里就是这么不屑一顾？她狠狠地一捏拳，护甲刺到掌心竟是钻心的痛。
　　正自尴尬，便见殿前侍卫在阶前跪下，高声奏道，“太子殿下回宫。”只见太子几步跨入内殿，匆匆向母皇一跪，便起身拉住榻上妻子的手，“青儿，我给你找来了‘女金丹’，有了它，你定能平安无事。”这“女金丹”补血益气祛瘀止崩可说是妇科圣药。由阿胶，乌鸡，紫河车等配制而成，工序极为繁复。原为瑞国所产，西羌市面上只一家药行有售。自两年前，该药行被一后幽商人买下后，这“女金丹”便绝迹，连太医院都没有。想来太子出宫是寻觅这灵丹妙药去了。
　　榻上的女人微微一动，木然的脸上有了活气，她嘴角微抿，似想漾成一个微笑，眼角却慢慢地沁出泪。太子俯下身，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附耳低声说着什么。
　　女王脸上平淡无波，眸底却沁出一抹笑意。见一对小儿女还在絮絮，古雅微微一叹，起身缓缓步出内殿。再过些日子，这旷寂的深宫里就要有新的生命了。至于那个萧诺吗，她眼里涌上一抹冰冷的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