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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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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袅袅。
对于他算不上客套的言辞,宋澜似乎早有预料,所以并未表现出如何的惊讶。
这个已入暮年的老人家口吻带着些许无奈,“……虽然我不清楚你们是怎么了,但年轻人吵架拌嘴是常有的事情,你们在一起这么多久,如果再冷静一下……”
盛意说话声轻缓:“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宋澜犹豫了瞬,“我今天去医院看过钦意,他的状况很不好。”
盛意视线抬起又挪回。
难怪这段时间没有看见宋钦意再过来,原来是病了。
宋澜叹了口气,“这趟过来找你,是想请你再给钦意一个机会。”
盛意神色平和的摇了摇头,许久才回应:“宋老,不好意思……”
“当年我和宋钦意走到一边,并不是因为两情相悦,准确的说,我并不是出于自愿,这些事情我不想再提起来,是因为和他在一起的三年,我的身心都遭受了极大折磨,所承受的痛苦绝不亚于宋钦意现在所表现的这些。在当时曾有人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摆脱他,我出于对这个人的恻隐之心,没有进行报复,然而等待我的是宋钦意的施暴,那次我头部外伤住院,尽管他的朋友劝我,宋钦意并不是有心动手之类的,但是我很清楚,这个人的本性就是这样,稍有不顺他意的地方他就会失控,只要弄不死我就把我朝死里逼,就算他事后表现的再后悔再难过,他对我的伤害也已经造成了,他的痛苦难过对我全无用处,反而会有人因此同情他,转而来劝我听话、顺从、不要反抗。我到底没有做错过什么,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某种程度上说,我对他还算不错,为什么到头来我要因为他的痛苦难过,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继续纠缠我?抱歉,宋老,我做不到。”
他说完后的很长时间,宋澜没有做声。
静默中他看着盛意,依稀带着讶异之色。
再度开口,老人家的背脊似乎更佝偻了些,“……我代钦意向你道歉。”
盛意语气倦怠:“我提起旧事并不是想分辨谁对谁错,只是想跟您说明一件事,与其劝我宽宥放下,不如去劝宋钦意死心……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他在想,宋钦意得病到什么程度,已经需要宋澜出面调停。
事先他并没有听到一点消息。
越是风平浪静,其实越意味着一旦消息传出去,对宋氏的打击将是巨大的。
他阖了下眼睛,心头并没有因此生出丝毫的愉悦。
这段时间接连剖白心迹,他的情绪持续输出,已经接近空白状态。
他无意再朝深处想了。
持续半个月的正常作息。
他被宋钦意打乱的生活节奏,正在逐步拨正。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去外地出差。
很巧的是,出差在外的一星期里,他路过了小时候住的小区。
记忆中已经慢慢模糊的印象逐渐清晰,他站在小区门口,到底进去走了一圈。
路过小花坛,他蓦的听见身后传来沧桑了许多的问话声。
“是盛意吗?”
他蓦的转过身。
许久才浅笑回应:“方阿姨。”
似乎还是昨天,他放下行李箱朝楼上跑,去看宋钦意还在不在。
方阿姨和人聊天,他连带着梁女士被她们吐槽。
一转眼,都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岁月消磨,方阿姨比记忆里多了几道皱纹,她把住盛意来来回回看了几圈,然后朝花坛边正在纳凉聊天的几个姐妹招手:“你们快过来看看,盛意回来了。”
她们想知道的很多,但不晓得他近况如何,所以很像逢年过节走亲戚,把能想到的问题几乎都问了一遍。
“那贝贝呢?差不多该谈对象了吧?”
盛意笑着摇了下头:“还没。”
“她还年轻,不着急…你差不多成家了吧。”
盛意在笑:“我也不急,暂时还没遇着合适的,先单着再说吧。”
“……我跟你讲,我那个侄女长得不要太漂亮,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
“盛意,你现在在哪儿工作啊?”
“南边,这趟是出差。明天就回去。”
方阿姨说:“你们那时候说搬走就搬走了,后来钦意回来过,你卖掉的那套房被买主挂出来再卖,也是被他买走的,这几年他时不时会回来看看,房子既不住也不对外租,偶尔还能看见保洁进去打扫,让人闹不明白他这是在干嘛。”
另一位阿姨插话进来:“指定是舍不得呗,我听隔壁刘老师说,当年他为了跟盛意念同一所高中,中考不是还故意少考了一百多分来着。”
盛意疑惑间抬头看过去,那位阿姨说的斩钉截铁:“是这么回事,没错,刘老师说当时填志愿,钦意心心念念的就是八中,学校劝了不管用,电话打到家里没人接,再后来打给盛意妈妈,钦意的班主任跟盛意妈妈连轴劝,好不容易才让他改了,哪承想这孩子主意那么大,憋着股气把中考考砸了,让他卡着分数线进了八中。”
她望着盛意不解的表情,有些诧异:“这些事情你妈没跟你提过?那你和钦意这些年是没再联系过?你俩从小一起玩到大,我记得当年摆乌龙,你爸非说钦意妈妈怀的是个女娃娃,钦意他爸信了你爸的话,你们两家定娃娃亲,钦意妈妈按着你的生日高高兴兴去剖腹产,出了产房才知道生的是个儿子,那事闹的整个小区笑话了好几天,你们俩当年砣不离秤焦不离孟,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如果就这么散了,多可惜啊。”
如果不是这次出差,他都快忘了对宋钦意最初的印象是怎样的。
年少时的宋钦意单纯又清冷,是一朵真正的小白花,在他心头摇曳着绽放,他小心翼翼的喜欢了那么多年。
他不能理解一个人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大。
出差回来,他在家里喝闷酒。
手机响起,接通,他听见同样醉酒的声音。
略微诧异的是,按照宋澜的说法,宋钦意生病,病的还不轻,既然生病了,还敢喝酒,心也是很大了。
他听见那畔的水流声,对方似乎在洗澡,他正想把电话挂断,被宋钦意出言阻止。
“阿言,别挂,让我把话说完。”
“你说。”
“……外公身体不太好,我在老宅陪着他,所以这段时间没去找你。”
盛意忍不住遮了下眼睛。
这人的谎话还真是随便编编就来,盛意含混的回应,“哦,是吗。”
宋钦意踌躇着,欲言又止。
他听着那端的呼吸声,到底没忍住拆穿他的谎言:“宋老来找过我,他说你病了。”
酒劲上来了,盛意轻笑,带着嘲讽的意味:“别让我觉得,你们一句真话都没有。”
宋钦意撇开对于真话假话的回应,他说起另一件事,“……我曾经和外公说过,这辈子携手的人如果不是你,其他人都不可以。大约是因为这个,外公才会去找你。”
那端呼吸声清浅,语气越来越淡:“阿言,五年前校友会重逢,那只酒杯是我故意打碎的。”
他一直在观察,想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
早在重逢之前他就知道盛意不能接触同性的碰触,所以故意把手扎伤来试探他。
垂着眉眼,他能望见盛意正在专心致志的取他伤口上的碎玻璃。
他们的手隔着一张薄薄的纸巾,可以感觉到彼此掌心的颤栗。
而后在鲜血的浸润下,盛意的指尖碰触在他的伤口上,不带一瞬的犹豫。
他安静的闭上眼睛,发现时机悄然而至。
重逢之后,盛意对他格外的冷淡。
原因是什么,他很清楚。
那天他拿着干净衣服,推开洗手间的门,发现盛意已经不辞而别。
这个人很少跟他较真,但如果较真起来,轻易不肯罢休。
因为他当年的不辞而别,之后盛意每次离开,都不会再和他主动说再见。
除了那次因为不想聚餐而打来放鸽子的电话,他才主动和他说明了不来的原因,虽然只是很敷衍的“临时有事”。
在温泉酒店那晚,他也是像现在这样浸在水里。
他听见外间盛意的呕吐声。
之后回到房间他给盛意打电话,有些话徘徊在嘴边,但当时那种情况,即使说出来,恐怕也只会惹盛意生气。
宋钦意抬手间带起一片水流声,他的声音微弱,把那晚没有说出口的话语缓缓道出:“阿言,池温然虽然在你痛苦的时候治愈了你,但你不爱她。你想过没有,起初那些年你一直在等我,但因为那个视频,你意识到自己无法再接受同性,才会选择和温然在一起,如果我当时不出现,你会稀里糊涂的因为感激和她结婚,这样做最终受伤害的人,其实是池温然。”
盛意没有打断他的话。
他现在总算是知道上次通话,当他宣泄心中不满时,宋钦意是怎样的感受了。
但是礼尚往来,如果宋钦意当时有所反驳,那些话憋闷了很久的话,他会没有办法顺畅说完。
他不出声。
在他的沉默中,宋钦意不知是因为醉的太厉害还是怎么的,再开口的话语让人摸不着头脑:“阿言,我很怕再也找不到一只相同的红酒杯。”
他问盛意:“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