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那年》玄都阿母

1、第 1 章 那一年，具

　　那一年，具体是哪一年，其实她并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的校服很大，绿汪汪的，像是披了一大块绿色的抹布，只记得那一年，母亲很忙，没人给她梳头，在那个灰蒙蒙的夏天早上，母亲一气之下，拉她去理发店剪了个小子头，彻底告别了长发。
　　那一年，他来到了这个小镇。
　　从此，她的世界有了“外面的世界”这个名词，从此后，她日日向往大山过去的外面世界。她坚信，那里一定是个精彩的世界。

　　她应该是个矛盾的人，外表和同学朋友称兄道弟，内心却敏感自卑，尤其是面对他的时候。他是天之骄子，她记得他背着一个蓝色的蓝精灵书包，是个有好几层的大书包，可以直立放在地上而不倒下，他用可以弹开盖子的铅笔盒，铅笔盒分三层，中间那层还有可以削铅笔的转笔刀，他拿着他父母寄给他的水果橡皮，西瓜味的，橘子味的，连颜色也透亮清澈，可以从这头看到那头，他会在黑板上画漂亮的圣诞老人，戴着红色的帽子，雪白的胡子，她在讲台下看着他，觉得他的脑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新奇的东西，她想，她傻乎乎的样子一定很好笑。

　　她的家庭一般，她用的是哥哥背过的旧书包，书包分层的布早破的被母亲扯掉了，她的铅笔盒是个铁皮的一层款式，上面被她画的乱七八糟，她的橡皮是一大块灰色的橡皮，为了节省，她切割成好几块，切口层次不齐，每次擦完错别字，灰色的橡皮上就会爬上一层黑黑的铅笔石墨，她就会用大拇指和食指使劲搓着橡皮，让它能显得白一些，她什么也不会画，家里唯一有的几本课外书也是哥哥用完的陈年的小人书，已经被她翻的毛边了，里面的小诗已经背下了，所有的生字已经查完了，她翻了一遍又一遍，只为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漏了没有看到。

　　她在他面前总是显得很矮，也许在多年之后，她明白了这种矮是心灵上的自卑，是迈不过去的高山，高山仰止，还没有开始走，也许已经是终点了。

　　她突然之间有了学习的动力，因为老师说要按照名次排名，在此之前，她因为个子矮一直坐在第一排，她离他有两排的距离，如果按成绩排名，也许她要离他很长很长的距离了。所以她努力学习，认真做作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等到家人都睡着的时候，她会爬起来，对着镜子，想象着自己终于拿到了班里的第一名，和他肩并肩站立时候的美好情景。她总会梦到这一天成真，在那一刻，他肯定会看到她。
　　她真的考到了全班前三名，她离他有一排的距离，准确的说，是一排再隔一个人的距离，这其实不算什么，因为为了保护眼睛，老师要求每隔两个星期调一次座位，就是从第一列跳到第三列，然后第五列，第七列，她悄悄算了下，再调两次位子，她和他就会只隔一排，那一个人的距离会暂时消失一次，距离近了一个人的距离，这是多么让人兴奋的事情，为此，她有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
　　她知道，他的成绩很好，因为他是天之骄子，见多识广，而她只有努力学习，才有可能离他近一点。他终于注意到了她，愿意和她在某些时候说个话，探讨一些题目，这让她觉得天好蓝，心情真好。她告诉自己，她要保持学习优秀，这样才能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她看到他和一个同样学习好的女同学有说有笑，那是种她不敢想象的相处，原来朋友之间的相处应该是这样，她很羡慕，低着头羡慕，她知道他和她没有什么话题，他知道的事情她根本没有听过，他见过的情景她甚至还没有想象过。他和后面那个优秀女生交流香港迪士尼，说到了唐老鸭和米老鼠，他拿出一个米老鼠的自动铅笔，上面的米老鼠眼睛可以滴溜溜转，一写字的时候，好像米老鼠也活过来了，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她发现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书店，那是镇上第一家可以不买书也可以看书的书店，以前镇上只有新华书店，收银台那个女人眼睛像雷达一样，如果你呆在店里二十分钟没有买书，她就会过来，厉声问道：“你要买什么书？”然后她就灰溜溜的走出了店门。这次的书店真好，她想。
　　她每天有了个新的活动，就是放学之后先到书店呆一会儿，看看各种新奇的书，那时候她才知道现在已经不只有小人书了，还有各种其他的书，关于自然，关于历史，她努力加快速度看着这些书，小心翼翼翻着页，保证不弄脏书，保证在老板娘没有厌烦之前看更多的文字。她精打细算攒着不多的零花钱，以期隔段时间可以在书店里买个0.5粗细的铅笔芯，或者买块有颜色的橡皮，老板娘就会对她有更大的容忍力，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更好的靠近他的方式。

　　那一年，她对天气并没有什么大的记忆，只觉得时间仿佛都浸在墨汁里，充满了书香味，只觉得她总是感觉自己很矮，怎么往上蹦都够不到自己想要的高度；那一年，她忽然觉得自己好丑，特别是那个假小子头，让她心中漾着淡淡的忧伤。

　　有一天，他忽然凑过来，说他姥姥和她老妈是好朋友，她听到后有一刹那错愕，然后就是漾满了波纹的喜悦，她甚至看到了水波纹上闪耀着的金色光辉，她看到阳光的颜色，原来是五彩的。
　　她记得当时的学校流行着一种你娶我嫁的原始过家家游戏，每个人都有机会当新娘，当然每个人都有机会当新郎，她总是躲在最后，而他则是新郎的热门人选。那一次，因为很多女生被派去帮老师搬垫子，她被推举当了这次的新娘，她忽然觉得好像自己脸红了，因为这次的新郎是他。

　　她被同学们簇拥着走到他的面前，她清楚的看到了他眼中的笑意，他也被同学们挤得的很热，脸红扑扑的，她甚至闻到了他身上好闻的香皂味，那是什么味道的香皂呢，她有些出神的想，可惜当时的情景让她无暇顾及其他，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了，这让她很紧张，她忽然害怕别人看出什么，于是她拼命的往外挤，她忽然觉得很悲伤，也许，这是离他最近的一次了。

　　那段时间，她总是避着他，尽管他再也没有向她笑过，她不只一次的想，也许那天人群中她看到的笑根本就是她记忆力强行加进去的笑，也许当时他根本没有笑，她也不确定了，也许她看到的笑只是她心里希望了许久的愿望，但不管怎样，她知道，她看到了他的笑，只对着她的笑。

　　那一次后，她好像突然学习开窍了，成绩像开了挂一样一路向前狂奔，有时候她甚至可以超越他，她知道他有时候也会向她请教，而她，再也没有和他多说一句题目之外的话。她知道，她的心还是低到了尘埃，飘飘荡荡中，怎么往上吹，最后总会落下来。
　　所以，她还是悲伤，不是因为这触不到的春心，而是因为自己仿佛总会看到没有希望的未来。灰姑娘该如何选择才能逃开十二点的命运，就是不去舞会。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