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年少春衫薄》杨慕次的五发子弹

39、第 39 章

　　杨公馆的家仆大都数都已被遣散了，唯几个衷心的老奴不愿离开，誓死跟随着杨慕初。
　　杨慕初被张万起泼了一盆冷水，这对本身身子已经虚弱单薄的他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一回到家便是高烧不断。
　　和雅淑伺候杨慕初吃过药后，他已经沉沉的睡去了。雅淑没有离开，只是打来了一盆热水，沾着毛巾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他的身子。
　　毛巾拂过杨慕初如画般的眉眼，此时他正眉头紧锁着，脸上浮现着因高烧而引起的红晕。雅淑轻轻、轻轻的想要用手抚平他紧锁的眉头，可却是徒然。
　　这一个多月来，他太苦太苦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是自己。
　　如若她没有一直给杨慕初的膳食里下毒，如若她拒绝对明月妥协，如若她不曾来到杨慕初身边，那么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自幼便是天煞孤星。她出生之时，母亲难产而亡，而父亲却意外丧生。村里的老人都说她煞气太重，便将尚在襁褓的她扔去了乱坟岗自生自灭。可是也许是命中注定，她没有被饿死，也没有被野狗蚕食，而是被田中樱子和山本救下。他们救下了她，还认了她做干女儿，他们教她功夫养她长大，她成了他们手上的“樱花”。
　　她曾替他们完成了许许多多的任务，也杀过了许许多多的同胞。她深知自己罪不可恕，她也愿自己自甘堕落直到有一天去接受正义的审判。
　　可是，在她遇到杨慕初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个如阳光般发光发热的男人，那个驱散了她内心的阴霾照亮了她人生的男人，她陪伴在他的身边，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温暖。可是她却注定不配拥有温暖。樱花令已下，她被复活。是她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幸福，更葬送了杨慕初的幸福。
　　她从不畏惧死亡，也从没有软肋。可是如今，杨慕初成了她最大的软肋。
　　“雅淑。”杨慕初不知何时已醒了，他的眼神异样清醒。他握住了雅淑的柔荑，目光如水，深不可测。
　　雅淑微微一笑，柔声对着杨慕初说道：“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雅淑，你在哭。”杨慕初看着雅淑脸颊上的泪痕，费力的用手将它们抹去。
　　“没、没事。”雅淑躲避了杨慕初的手，背过了身去。
　　杨慕初长叹一声，支撑着坐起了身来：“如今我已是个废人。杨家也不复以往。我给不了你更好的生活了。”
　　“阿初，在你身边，就是我最好的生活。”雅淑最怕看到杨慕初这般颓废模样。她握着他的手，表露心迹。可是却被他，无情推开。
　　雅淑怔怔的看着杨慕初抽离的手。
　　“雅淑，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杨慕初冷冷的说。
　　“阿初……”雅淑看着杨慕初的目光，清醒有神，“你、你早就发现了我对不对？你早就看穿了我？”
　　“下毒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大可放在不同的饭菜里。可是你却偏偏下在同一种参汤里并每日让我喝下，你以这种方式故意让我察觉，我又怎可能发现不了？”杨慕初说着。他的确早早的就发现了雅淑再给自己下毒，也早早的就研配好了解药。但是他将计就计，一直假装中毒已深，为的就是麻痹敌人的神经。
　　雅淑一点一点向后退去，她看着面前这个让她爱让她怕的男人：“你看穿了我！你为什么还要留住我！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阿次！”
　　虽早已知道真相，可是如今从雅淑的嘴里说出，杨慕初却还是觉得那般心痛。杨慕初拽住了雅淑的手臂，不让她离去。
　　“不，你没有害我。我知道你是被迫的。”
　　“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个坏人，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我是个坏人，我不配你爱，我不配！”雅淑大叫着，难过的蹲下去抱住了自己，“阿初，你杀了我，杀了我吧。我是个罪人，我罪该万死！”
　　“雅淑！”杨慕初走下床抱住了雅淑，“听我说，这并不是自愿的，我知道你也很痛苦，我知道你也想赎罪。雅淑，你相信我，我会给你一个光明烛照的未来！”
　　“未来……”雅淑情绪稍稍缓和下来，她眼含泪水，痴痴地凝望着杨慕初，“未来，我这种人，怎么会有未来？”
　　“不、你有未来。而且你的未来，我说了算！”杨慕初霸气的搂住了雅淑，许给了她承诺。雅淑依偎在杨慕初温暖的胸膛前，早已泣不成声。
　　“阿初，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不值得……”
　　“不，你值得。”杨慕初无比肯定自己的回答。他从身上拿出了一纸信封，那是已经被烧毁了一半的信纸，内容无法全部看清，但却可以清楚明了的看到：即刻杀死杨慕初。
　　“如若你真的良心已泯，就不会在收到这封信的第三天，还让我存活于世。”
　　“阿初……”雅淑泪如泉涌，她所深爱的人，她所想要保护的人能够明白她的心意，于她来说，此生无憾。
　　“谢谢你。谢谢你信任我，包容我。”雅淑用手轻轻的擦去杨慕初脸上的泪痕，她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不舍。她就这样看着自己的爱人，像是要把他的容颜深深印刻在自己的心里。
　　“可是阿初，我配不上你。我也没有资格等到你的原谅。我这种人，就应该去死！”雅淑说着，情绪突然激动。她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自己的头！
　　“雅淑！”杨慕初看着瞬间脱离了自己怀抱的雅淑，心痛难忍，“不要这样！”
　　“阿初！”雅淑握着枪的手越发得紧，“忘了我吧，忘了我！”
　　她颤抖着，内心做着最后一点挣扎。她的脑海中浮现了许多她杀死的人的模样，她的眼前血红一片。
　　这就是她该得的宿命，她无处可逃。
　　阿初，谢谢你的承诺。
　　但这就是我的命，你改变不了的。
　　生命的最后一刻，雅淑却变得无比轻松。
　　我终于……赎罪了……
　　她笑了，扣响了扳机。
　　……
　　机械的脆响回想在雅淑的耳际。她狐疑的睁开双眼，自己还活着。接连叩响了扳机，结果却是相同的。
　　她看着杨慕初，只见杨慕初张开双手，手中的子弹悉数落下，落到地面之上，发出叮当脆响。
　　杨慕初深情款款的看着雅淑：“我说过，你的未来，我说了算。”
　　雅淑再不愿隐藏，扑到了杨慕初的怀里。杨慕初双手扶起雅淑的面颊，深深的吻了下去。
　　即便山崩地裂，即便海枯石烂，
　　他们二人，相爱相伴，情缘不变。
　　“雅淑，爱我，足矣。”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了？”和雅淑躺在杨慕初的怀里，问道。
　　夜初静，人已寐。
　　浓稠得如墨砚的夜色中，杨慕初的房里却还亮着灯，如点点星光。
　　“知道。”杨慕初微阖双目，用手轻轻拍着雅淑裸露的肩膀。
　　“那明月的身份你知道吗，她也……”
　　“知道知道。”杨慕初打断了雅淑的话，她知道雅淑无比在意这件事情，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却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可惜阿次受她蛊惑，与你反目。”雅淑的语气之中无不伤感。他知道阿次在他心中的地位，更知道阿次的离开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听了雅淑的话，杨慕初不由得笑出了声。雅淑皱眉：“你笑什么？”
　　“你当真以为阿次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说，阿次什么都知道了？”
　　“嗯。”杨慕初点点头，陷入了回忆。
　　那是杨慕次离开杨公馆的当晚，也是荣华牺牲的当天。
　　那晚，阿次刚刚和杨慕初吵完架离开了杨公馆，却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顺着窗子悄悄进了他的房间。
　　雅淑在外面忙着为杨慕初煮药，阿次趁着这个空档前来，看到躺在床上无比憔悴的大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哥，是阿次的错，阿次让你伤心了。”
　　杨慕初朦胧之中睁开了双目，见到阿次，喜出望外，忙将他扶了起来：“阿次，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阿次固执着不肯起身：“大哥，对不起，阿次不能回来。”
　　杨慕初看着他：“这是为何？你还是相信我在同侦缉处合作？”
　　阿次抬起头：“阿次不敢，只是大哥，现在家里有田中樱子的人，我只能……”
　　“田中樱子？”阿次话还未说完便被杨慕初打断，“你怎么会知道田中樱子？”
　　“我……”阿次一时紧张说漏了嘴，他看了看大哥愠怒的表情，只得承认，“我、其实也在调查父母的死因……”
　　“难怪，难怪。”杨慕初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弟弟，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所以唐明清是你杀的，就连林志忠也是你杀的对不对？”
　　聪明如他大哥，又怎会想不通这些事情。阿次点了点头，低头不语。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林志忠死的当晚你正在回国的渡轮上，所以你其实早就回国了对不对？”
　　“对。”阿次硬着头皮回答。从他瞒着大哥的那一天起，他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好啊，杨慕次。”杨慕初怒极反笑，“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大哥！”阿次恳求道，“阿次自知不应对大哥有所隐瞒，阿次也感谢大哥的拳拳爱护之心。但是时间紧迫，还望大哥能日后再追究阿次的责任，届时阿次任打任骂，绝无怨言。”
　　罢了罢了，看到阿次的模样，杨慕初到底不忍苛求。他想起刚刚阿次说的话，遂又问道：“你说这个家里有田中樱子的人，你指的是……”
　　“明月。”杨慕次回答的干脆，“当日，是我害明月丢失了报社的工作，所以对她一直心存愧疚。可是当后来我在一味阁见到她时却开始有些怀疑，此后我能见到她的频率也越来越多。一开始我以为是我多想了，可是直到后来明月为我……挡了一枪。”
　　话说到这，阿次偷偷看了一眼杨慕初的脸色，这才吞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道：“事后荣华提醒我，她说明月定不像个表面上的那般。而后来我仔细思索，发现她为我挡枪那日，是她故意凑近坏人，故意被俘，甚至是故意为我挡了一枪。如果说这些都是怀疑的话，那么今日她挑拨我与大哥之间的关系，那便是让我确定她是田中樱子的人无疑。”
　　阿初感动于阿次对他的信任，脸色也缓和了许多。复又问道：“明月有问题无疑，但是，你又如何确定她就是田中樱子的人呢？”
　　阿次想了想，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敢回答：“因为当日明月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大嫂帮她住进杨公馆，而大嫂……是田中樱子的人……”
　　阿次还以为大哥会大发雷霆，可是没想到他只是将自己扶起来坐到了床上：“这件事情，你也发现了。”
　　阿次点点头，原来大哥早就已经发现了。
　　“我想，田中樱子很快就有所行动了。既然如此，你不在杨公馆倒还安全些。这样吧，我让阿四在外面给你找一套房子，你先住进去。今后的事情，我们再商量。”
　　“不，大哥。”阿次拒绝了杨慕初的好意，“我决不能住进大哥帮我找的房子里。现在杨公馆不知道还有多少田中樱子的眼线，再加上林寿焘和季权虎视眈眈，大哥的身边也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人了。我会假装先离开上海，让他们以为我们兄弟真的决裂，然后在偷偷返回。大哥在明，阿次在暗。我们要一起演一出戏。惊心动魄，扣人心弦。”
　　看着阿次计划的样子，杨慕初不由得欣慰的拍了拍阿次的肩膀：“其实你白天说的话也没错，你长大了，可是完全的独立了。”
　　“大哥，只是接下来你怕是要受苦了。”阿次感动的一笑，看向大哥。
　　“没关系，只要我们兄弟同心，受灾多的苦我也不怕。”
　　“大哥，阿次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和雅淑听完杨慕初的话，满是感动。这两个兄弟同气连枝，同生同死。枪支弹药尚可抵挡，人间真情却无可匹敌。
　　兄弟同心，其利可断金。
　　只是……自己还能够陪在阿初身边多久呢？
　　雅淑痴痴的望着阿初，她没能杀了阿初，田中樱子一定知道自己已经背叛。很快，自己便要被她抓回去，很快，她便会和阿初阴阳两隔。
　　阿初，我不后悔。此生有你，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