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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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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仲夏,即将要变色的天似乎对地处陇原大地南部的彩凤镇没有影响。清晨,被前夜大雨打湿的石板路上,赶集的驴车辚辚驶过,应着公鸡的打鸣声,两旁的小院升起缕缕炊烟。卖吃食的小商贩,已经卸下一块块厚厚的门板,热气腾腾蒸着包子、炸着油饼、烙着锅盔。雾蒙蒙的巷子口处,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哒哒哒跑来,新鞋子踩在水洼里溅起不小的水花。少年急匆匆跑过一间有一口水井的木棚,摇着井绳的大婶远远喊着:“李三保,慢些跑。”少年听得声音,气喘吁吁折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婶儿,我英哥回来了?”王婶乐呵呵一笑,“你倒是消息灵通,国英昨儿个晚上刚回来,现下正陪着他爹①吃呱呱②,你现在过去,还能过把馋瘾,国英铁定给你留着些。”
“谢谢婶儿”,少年一溜烟儿跑没了影。彩凤镇并不大,不一会儿,少年便在一院房子前停下,院门开着,正对着主屋的路上搭着葡萄架,藤叶十分茂密。路左边的空地里是几颗高大的核桃树,树后的一排厢房是王家三兄弟各自的住处;右边则栽着几棵不高的苹果树,后面是正冒着炊烟的伙房。国英不在院子里,少年撇撇嘴跨过门槛,轻声猫进去,来到伙房门口眼巴巴往里瞅。这一瞅,少年笑了,伙房里的人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一身黑色学生装衬得他英挺帅气,却正围着锅台熬他最喜欢的杏仁汤。他扑进去跳上屋里人的后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笑成一团。
“英哥,县城的学校有趣吗?先生会打手板吗?”少年晃着腿,兴高采烈地问着问着,声音又突然委屈起来,“你走了好几个月,核桃都快熟了。”
王国英将背上的少年往上掂一掂,长腿一迈出了伙房,将他放在葡萄架下的椅子上,伸手揉揉他跑乱的头发,指着旁边桌子上的一碗呱呱,“知道你爱吃这个,从县城一家老字号买的,杏仁汤我熬在锅里,马上就好。”
少年嘿嘿一笑拿起筷子,在碗里拌啊拌,红红的辣椒油被均匀地拌在了一块块呱呱上。他呼啦呼啦吃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来,“叔呢?”“爹去铁匠铺找大哥,家里的锄头坏了。”
“哦”,李三保看着王国英笑眯眯瞅自己,十六岁的王国英浓眉下一双黑亮的眼睛,三保突然扭捏起来,“你盯着我看啥。”
“我看你小不点一个,成天儿的就知道馋嘴和撒娇。”
三保一听不乐意了,嘴巴嘟得老高,“才不是小不点,再过两个月我就14了,你也不过才大我两岁而已。”
王国英没有再逗他,笑着看他一口口往嘴里塞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像极了镇子里三台山上蹦蹦跳跳的松鼠。三保家的房子离王家不远,只隔着两条巷子,院里的布局也很相似,可家里的境遇却全然两样。李三保的父亲“神算李”早年是镇子里出名的阴阳先生,能掐会算,还会看风水。某一年,初出茅庐的神算李给县令家看了一处据说是风水宝地的阴宅,亡人葬于此处可保后人官运亨通、飞黄腾达。说来也怪,县令父亲去世后,刚好赶上辛亥革命,县令审时度势后,果断选择剪掉辫子跟着革命军混,竟然还真的一步步当了大官,后来据说去了遥远的南京政府,神算李的名头也就因此产生。加上神算李出身贫苦,遇上穷苦人家,定穴的报酬也是随便象征性要一点。慢慢的,谁家孩子吓掉了魂,谁家老人过世,谁家修房子动土,谁家孩子结亲合八字,都来找他。神算李娶了媳妇,两个人郎情妾意,小日子也着实美满了一阵子,磨难是从婚后第二年开始。不知是得罪了哪路鬼怪,李家的孩子都活不过两岁,前前后后生了六个男孩,每每都是娘肚子里的快要生了,怀里抱的那个就得来一场暴病。李三保是李家夫妇的第八个孩子,也是唯一活下来的。离奇的是,三保的六哥正要出生时,神算李看着怀里刚刚咽气的五子,终于忍不住一股邪气上头,提起砍柴禾的斧子就剁下了孩子的右手,结果,产房里的六子哇哇一哭,竟是个右手残疾的。这下子,神算李不得不承认怕是自己多年来看风水、收小鬼,惹上了不干净的厉害东西,同一只魂反复投他老李家的胎。一只魂只能有一个去处,所以连累自家孩子一个个夭折。六子最终在第七个孩子降生的时候,还是夭折了。令神算李夫妻两略松一口气的是,第七个孩子是个丫头,十三年后三保出生时也平安无事,李家上下彻底松了口气。两年后,十五岁的大丫嫁人的那个早晨,她一声尖叫再次打破了李家的平静。大丫被发现昏倒在屋门口,被家人抱回炕上清醒了后,说看到门口一个没有头的人,血糊糊的脖子可吓人。之后大丫病了,这一病,婚也没结成,人也年纪轻轻就没了。神算李看着自己仅剩的一个儿子,哭都哭不出来。婚后二十五年,八个孩子,只剩下眼前这个还不到两岁的小子。就在神算李心灰意冷的时候,镇子里三台山上荒废了很久的破庙里住进来一个行脚僧。老和尚听说了这事后,找到神算李,告诉他找三个不同姓的壮年男子,生辰必须得是阳数,让孩子认这三个男子为干爹,改名三姓保,方可保一世平安。此后,神算李再也不给人算命看穴,李家的田地收成也颇为马虎,神算李认命地说,是自己前半辈子泄露天机过多,引来了灾祸。李家的日子虽紧紧巴巴,老两口确是十分娇惯这个唯一的小子,三保从小身体娇弱,作为庄稼汉的儿子,老两口愣是没让三保动一下锄头,小脸蛋养的白白净净讨人喜欢,像一个白嫩嫩的馒头,惹得人想一口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