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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节 ...

  •   薨相思后位悬三载,争凤印内宫起多心

      安民六年的冬天来的格外早。
      立政殿里从夏天起就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皇后卧病四个月早已形销骨立,命比纸薄。自北风起时,一日不如一日,任太医如何汤药针灸,总不见起色。旁人不敢在皇后面前提到任何有关病况的话,其实凌霄清楚皇后心中如明镜一般。
      安民七年正月初一,宫中一方面要做庆典,一方面又顾忌着皇后卧病,不敢喧闹,再有皇祖、先皇以及当今圣上共同许诺的宫中上下,不得铺张浪费,因此除了宫人身上的新衣以及合时节的新饰,其他倒与平常无二。
      皇后大部分时间都望着门的方向。有时会突然问凌霄,“圣上出征多久啦?”
      凌霄记不清自己回答了多少次,皇后每次听到答案都会叹一口气。
      太后经常会来看望皇后,但是任凭如何安慰说圣上就要回来了,正清帝的归期仍然杳不可知。
      正月过了灯节没多久,宫人们还在谈论各色花灯时,一个繁星满天的晚上,凌霄伺候皇后睡下,自己跪坐在床头旁的脚踏上,以备随时注意皇后的需要。皇后刚躺下,突然轻轻拉过凌霄的手,问道:“凌霄,你侍奉我多少年了?”
      凌霄道:“正好六年了。”
      “你知道当初刚册封,太后搬到合中殿的时候,我为什么要把你要过来么?太后手下是个宫女,个个都不简单,论聪明论才智,你只怕是排在最末一个。你知道我为什么单要了你一个么?”
      “奴婢不知道。”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不能说。
      皇后似乎笑了,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怕留下别人会勾引皇上?也对,杜若我都没放过呢。”
      凌霄慌了神,连连告罪。
      皇后费力地摇摇手,道:“其实我真正选中你,不是因为你最愚笨,而是因为你最知道,什么可以对外说,什么不可以。你和那个萤儿的话我都知道,杜若所谓的大不敬也不过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
      凌霄腿下一软,差点倒在地上,只是听皇后没有惩罚自己的意思,又略略鼓起勇气道:“恕奴婢愚钝,奴婢实在不明白。”
      皇后继续用带着笑意的口吻道:“不明白好啊,不明白好。你这样最让人放心,去,给我倒杯茶。”
      凌霄抓住了“放心”二字,默不做声地到来一杯参茶,试了温度正好,便扶起皇后,把茶递到皇后唇边,皇后饮了一口,就推开不要了。凌霄忙搁下茶,又扶着皇后慢慢躺下。
      皇后躺下后似是随口提及地问道:“你入宫多少年了?”
      凌霄道:“刚好十三年了。”
      “十三年……人生有多少个十三年……”皇后喃喃道,“我陪伴圣上,今年也刚好是第十三年了……可惜只怕,只怕没有另一个十三年了……”
      凌霄慌道:“娘娘,这话从何说起?娘娘当然要和皇上白头偕老,怎么突然作此不详之语?”
      皇后抓紧了凌霄的手,眼中闪着莫名的光,她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凌霄听着皇后的呼吸声绵长舒稳,以为她睡着了,倚着床脚迷迷糊糊地半醒着。
      未料过了很久,皇后突然道:“你有喜欢的人么?”
      凌霄从迷糊中惊醒,道:“回娘娘,没有。”
      皇后道:“你比我命好。我如果死了,你是愿意出宫,还是留在宫里。”
      凌霄跪在床头道:“娘娘何以如此悲观?”
      皇后轻声道:“罢了。大长公主回来后,你去服侍大长公主吧。大长公主也有些日子不在宫中了,等她回来,大约是要重新挑选侍女的,另一个侍奉的,你给她取名叫红豆。”
      凌霄有些不解,但是却应了。
      皇后似乎轻轻笑了声,一夜里再没动静。
      第二天早上,皇后薨了。
      凌霄为皇后装殓的时候,只觉得当初进宫时有些丰腴的皇后竟只剩一把骨头了。真真是相思刻骨。
      相思刻骨。凌霄突然有些明了为何皇后要求自己去侍奉大长公主了。整个宫中只有大长公主长随皇帝身边的。她是皇后身边的尚宫,看着她总会让帝王想起自己的发妻。而另一位叫红豆……大约每次大长公主叫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皇帝都会想到有一位皇后,因为相思入骨而死。那时候他心中该是怎样一种滋味!
      凌霄突然又可怜起自己来了,你连什么叫相思都不知道,能相思谁都不知道呢。

      一个月后正清帝回来了,他听了凌霄转告的皇后话,只是皱了皱眉。让凌霄自己去挑一个老实的婢女,等大长公主回来了就去伺候。皇后的谥号最后还是定为孝惠懿德显。
      太后不允许大皇子和二皇子由别的宫妃抚养,一定要带在身边。皇帝正因为没将大长公主带回来挨了太后娘娘的教训,哪里还敢招太后不快,索性就允了。宫中因为皇后病薨,沉寂了些日子,很快又因为空悬的后位开始暗流涌动了。
      凌霄拨到了大长公主的沉玉殿。沉玉殿是安民六年,圣上做主拨给大长公主的,里面房间布局分割,外面的花树,都由太后按照大长公主的喜好布置好的。跟凌霄一起拨来的还有蔷薇,蔷薇又回到了当初做粗使丫头的地方了,只是这时她改了名字叫红豆,而且升了尚仪。沉玉殿离太后所在不远,都在夹城中,颇有些偏远,年轻的宫人都不大愿去。因为大长公主尚未回宫,没什么活计,凌霄顿时就轻松下来了。芭蕉、话梅,以及凌霄做了尚宫后后补了凌霄的缺的青梅,不愿到这里来,被正清帝下令殉葬了。凌霄只是嘘唏不已,红豆则是庆幸不已。二人有时说到宫妃,也猜测哪个妃子能当上皇后。凌霄冷眼看着,见四妃之首的贵妃都是空的,显然皇帝根本没有立后的意思。现在宫中为了争夺后位已经有些出了格的举动,只怕皇帝和太后都记在心里,就等着合适的机会抖出来了。
      后位?凌霄淡淡笑着绕路会自己房间,以免让正在谈天说地的宫女发现自己。后位有什么用,真正代表宫中主事的凤印可不归皇后所有,而是在大长公主手中啊。陛下自安民四年出征,出征时只带了大长公主,足见大长公主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可惜了,自己只远远见过这位公主几面,并不了解。
      凌霄清点了沉玉殿的所有用具、衣物。发现所有的衣物都是安民四年之前做的。但是大长公主不在宫中的时候,内事省仍然按时节送来布料,太后得了好的也多半送来。凌霄取了一半布料,闲暇时估摸着十四岁的女孩儿的身量,计划要做几件不同大小裙裳,真的要裁时,又放大了一些。想到过去见到大长公主的妆扮,似乎是不喜繁华的,因此撇去了富丽繁杂的装饰,也没用牡丹孔雀之类的,用了颜色干净、最多只是有暗花的各种时节的布料,都挑了顶好的,按不同的颜色,或在摆上绣一枝梅花,或绣一丛兰花,或在领口袖口绣上样式简单的芍药蝴蝶,有时也绣松针青云栖鹤的,遇到难得的水云质香云纱,也会绣荷叶荷箭莲蓬锦鲤,一些用剩下的料子她拿来裁成手绢,绣的是青蛙荷叶雨打浮萍之类十分生动的花草虫鱼,红豆见了眼馋得不行,直说绣房里也没有这样的手艺,好看又不落俗套。有一匹玄色的密织缎面,凌霄越看越喜欢,便裁了两件大罩衫,一件做秋天用的,一件加了衬里做冬季的。她用金线银线和一点正赤色丝线绣了芦苇白鹤,绣完了方想起来这样的有些素了,做不得礼服。好在玄黑的布料还有好几种,她仔细比对,也各取了一半。按时节做了钿钗大礼服的最外一层,又挑了正红色、暗金色的料子做了里面的。只是这不能按大公主的性子全做成简单的,得用些复杂的,全部绣完却不知道要到哪一天去,因此也不过慢慢绣着。红豆在沉玉殿住了大半年后,似乎看明白了,偶尔也沉得下性子,两人一起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边做事,速度便快得多。有时候实在不想拿针,就找了金丝银丝和钻了孔的小玉珠子、小珍珠、各色宝石,以及一些颜色合适的宫纱堆宫花。
      谁知这一做就是三年。太后娘娘知道后,专赐了几个绣娘,又着人送来一份尺寸,要按照这个做。凌霄虽不解,也照着尺寸改的改,做的做。有了那些绣娘,衣服很快做好了,只是那些绣娘的功夫统共不如凌霄一个,最主要的图样仍要凌霄来绣。太后知道凌霄的活计再不错的,有一天赐了几匹绿色的缎子,让她再做一套钿钗大礼,绣花要凤凰的,配祥云纹。凌霄心中明了。果然她刚做好了,花还没绣呢,太后那里又赏下了两对一式六件的大凤钗,陪着六对步摇及其他饰品若干,装了一大箱,命凌霄收好;还有两把上好的长柄宫绢大团扇,也叮嘱她要亲自绣上凤栖梧的样子。她悄悄问了为何不用凤凰牡丹的,太后笑道:“玉儿不喜欢罢了。她若不喜欢,岂不成了摆设。”凌霄松了口气,看来以前的衣服不用牡丹纹样,倒是做对了。奇怪的是大长公主不喜欢衣服上用牡丹纹样,沉玉殿里却是栽满了牡丹。四月花开的时候,艳得让人不敢直目。
      太后看过凌霄的手工,很是满意,少不得褒奖一番。这若是在平时,大约是要让人眼红了。只是这三年里没有一天是风平浪静的,地位低下的采女、御女、宝林,遭殃的不知有多少,这等小事却无人放在心上。
      要说三年里各种事层出不穷,几乎都让人麻木了。最大的一件大约是出在安民八年的那桩。那一年鹿昭容生下了皇六子,按理是要再封的。但是再往上便是四妃了。淑妃、德妃俱是朝中重臣之后,得知小小一个洒扫出身的宫女竟要跻身四妃,与自己平起平坐,哪里肯善罢甘休。鹿昭容原是德妃的小丫头,安民元年被正清帝占了去,成了宝林,当年就有喜,封才人,安民二年生了一对双胞胎公主,次年封的昭容。安民七年又有喜,八年夏天就得了五皇子。按理的确应该再往上封。四妃中,德妃有一个儿子,淑妃无出,假若鹿昭容有个好出生,只怕是贵妃也能当得。但是眼下淑妃、德妃破天荒暂时达成一致,铁了心要反对到底。对淑妃来说,她嫁给正清帝的时间比孝惠皇后还早,却一直无出,膝下的公主晰还是过继的一个在正清帝登基之前就难产而死的一个承徽的。鹿昭容的倚仗就是她的痛脚。德妃就更冤了,鹿昭容是她的丫头,一日她因和正清帝别扭称病不见他,正清帝一怒之下故意宠幸了刚分到她殿里的小宫女,第二日就封了宝林。德妃提起这个鹿昭容,大概就悔不当初。太后既不喜欢两妃,但也不至于对一个宫女青眼,乐得坐山观虎斗。而正清帝,碍于不能插手后宫事务,只能将鹿昭容迁到僻静的宫殿,指派的太医、宫女、太监,都是忠心耿耿的,还拨了侍卫守卫,以防有人暗中下手。防得住的伤害能挡住,但是防不住的构陷却愈演愈烈,终于有一日两妃逼上合中殿,本以为携二妃权势,以及几乎不可推翻的证据足可以让太后降旨贬黜鹿昭容,孰料太后听了她们的话,也表示了支持,却以一句没有凤印,册封或贬黜九嫔的懿旨不能实行,轻飘飘地就打发了。
      凤印,还是凤印。宫中明争暗夺,总不过为了执掌大权。要掌权,或者当上皇后,或者夺得凤印。眼下公主没回来,就算回来了,皇上也不会轻易让人从她手中拿走凤印。只有后位空悬,总算还能让后宫中诸多妃嫔有个期盼。
      凌霄尽管一直在沉玉殿足不出户地做事,并不代表她什么事都不知道。宫中最不缺的就是“闲聊”二字,只要有两个宫女坐在一起,什么消息都不可能保密。有时候传得匪夷所思了,真让人哭笑不得。尤其是争夺后位的手段,凌霄冷眼旁观了这几年,早看明白了这后宫之中根本无人可以一步登天。淑妃、德妃外戚权势过大,尽管现在被正清帝压制着不敢动弹,但是一旦家中有女儿做了皇后,正清帝不可能不忌惮,即使正清帝不忌惮,为了自己的孩子将来不受外戚压制,只怕杀其母立其子的事也是能做得出来的,且这个立其子的“子”未必就是两妃所出。现在皇帝最高兴的大概就是看到这两家互相厮杀,拼个头破血流,一方面削弱自己,一方面腾出地方给皇权安插心腹的位置。再说了,宫中还有太后呢,太后对这两大家族可是一点好感也没有,别说圣上了,太后这关都过不了。二妃之外的其他妃嫔,家世皆不足以和两位后妃匹敌,除非皇帝一时脑热,突然下旨册封。不过这样的后果就是逼钱淑妃和兰德妃联手,太后和皇帝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这后位不过就是两位至高无上者布下的一块饵。这个后位无形中也为掌凤印大长公主挡去了许多祸事。
      想到这里不由得又想到自己拨到沉玉殿三年大长公主始终没有归信。说起大长公主自安民四年伴驾出征,到现在已经六年了,圣上早在三年前就回宫大长公主却没有音讯。圣上没将大长公主带在身边,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凌霄这样想着,手中的活儿也慢了下来。突然听得有人敲门道:“凌霄在么?”,忙一边应道:“在呢。谁呀?”一边放下绣了一半的云纹,起身开门。门外的人她是认得的,是太后的侍婢,淑娇。
      凌霄还没来得及开口,淑娇先说道:“凌尚宫,太后有请。”
      凌霄唬了一跳。她自到了沉玉殿,受太后召见也有几次,但是如此严肃还是第一次。她仔细想了想自认没有什么差池,心中随稍安一些,却不免更加狐疑。淑娇面无表情地等她收拾停当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合中殿去。走到僻静处,见四下无人,悄悄问道:“淑姐姐,出了什么事?”
      淑娇缓下步子与她并肩而行,悄声道:“今日圣上来问安,与太后嘀咕了半日,太后脸色就有些青了。便让我来唤你。我问你,你近日都在做些什么?”
      凌霄不解道:“只是在房中绣花。”
      淑娇又问道:“那位红豆呢?”
      凌霄道:“说也奇怪。前些日子她还跟我一起绣花呢,这几天倒没见着。”
      淑娇道:“你既没有行错,又踏实,太后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且放宽心。”
      凌霄口中胡乱应着,心底越发犹疑起来。
      沉玉殿与合中殿不远,两人只说了几句就到了合中殿附近,不敢再多言。淑娇引凌霄到了合中殿偏房,又阴又暗。太后端坐主座,身边只有绣线。淑娇和凌霄叩首道安后,太后摆手叫淑娇退下,凌霄仍然伏在地上,一颗心七上八下。太后一直没说话,只听得微微几声茶盏磕在檀木桌上的声音。过了良久,太后没叫她平身,只让她抬起头来,问了她手上的活儿做了多少,做得怎么样,什么样的衣服绣了什么样的花样。凌霄一一答了。太后问得十分详细,凌霄边想边答,竟用了一个时辰多,太后手中的茶都换了好几次。最后太后皱眉道:“你留意到玉儿不喜繁杂,随着玉儿的喜好给她做固然是好的,只是却不可太依着她。这些纹样可以用在喜庆的大礼上的可不多呢。我看皇上大概不久就要册后了,到那时你让公主穿着什么列席册后大典?”
      凌霄忙道:“奴婢知错。奴婢回去日夜赶工,一定赶出一套合适的。求太后给奴婢一个月的时间,奴婢一定做完。”
      太后放下茶盏,道:“一个月?那倒不必,赶得厉害了手艺就未必精得了,以前拨过去的那些绣工,就当作公主的专用绣工,随你支配。只有一点要记住,主要的图案还是要你亲自绣,不可再用清奇的图样了,选些祥和的,比如凤翔九天,摆上做大海扬波纹,或者绣金凤牡丹的,百花穿蝶五福祥云的。越是俗的图案,你越是要动心思绣得有意思。”
      凌霄扣了三下头,道:“奴婢谨尊太后懿旨,谢太后恩典。”
      太后满意道:“你回去罢。”
      凌霄又叩首行礼,这才起身。不料在地上跪久了,膝盖以下酸麻不已,刚起来险些又载倒在地。太后突然又道:“我送过去的那份尺寸,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凌霄答道:“除了奴婢,做裁剪的几位女工,还有红豆都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奴婢就不清楚了,不敢乱说。”
      太后一挥手,让她退下。见她站起来颤颤巍巍的,便让绣线派一个宫女送她回去。绣线领了命,指了殿外一个捧着茶案的小宫女送她。小宫女领旨带着凌霄离去了。
      凌霄迈过门槛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酸软,摔倒在地上。她皱着眉轻轻捶打小腿,旁边的小宫女也帮忙捶打,好一阵子才能走了。凌霄一再道了谢,起身让她扶着继续走。
      待回到殿里,随手抓了一把钱送走了小宫女,小宫女千恩万谢地走了,凌霄又坐回榻上,拿起没绣完的衣料继续绣,只是手不住地发抖,怎么也描不好。她拧了自己几把,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还是不行,干脆停了针拿绢纱做宫花,一不留神让刀划伤了手。她忙把手指放入口中吮吸。腥甜的锈味不停地刺激凌霄,凌霄翻出一些金疮药,涂好,拿干净的手帕子包扎好,仍是惊魂未定,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死在合中殿了。凌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幸亏她从来没做任何不好的事,事无不可对人言,否则,也许在偏房里,只要自己一句话说错了,太后拍一下手,或者砸了手上的茶杯,外面的人就会冲进了把自己杖毙阶下。就在摔倒的时候她瞄到门外的回廊上有人拄着廷杖用的棍子,衣角和廷杖的下端只露出一点,凌霄仍然一眼就认出来了。自打青溪、碧波出事起,那并不长也并不粗的“杖”就在凌霄脑海里生了根。凌霄给自己倒了茶,灌下好几杯,方平复了一点点。想起淑娇来找自己的时候还问到了红豆,莫不是红豆惹的祸?
      正想着,几个跟着凌霄学绣工的小宫女推推嚷嚷地来找她。见她在房内,立刻不做声了。凌霄看她们一眼道:“说了多少次,多做,少说,怎么还是这样叽叽喳喳的。”
      为首的一个叫春红的,不好意思地道:“刚才来找姐姐,您不在。”
      凌霄沉脸道:“于是你们就觉得我不在宫里,可以打打闹闹了。”
      春红她们脸色大变,忙不迭地道歉。凌霄本就做不得恶人,见如此,也只得缓下脸色,道:“前日教你们的针法,练会了没?”
      春红打蛇随棍上,见她脸色稍虞,又笑嘻嘻地凑上去,几个人把凌霄围住,手上或拿着绷子,或拿着帕子,比划道:“正是怎么学都学不会,请姐姐再演示一遍,再教教我们。”
      凌霄少不得想起自己当初学针,因掌事的大宫女不悉心教导,不知道下了多少死力,走了多少弯路,现在自己当了掌事的,如何舍得这样待别人,少不得揪过一团彩线,俱是用剩下的,挑一根捻了,又拿过自己平素练习用的竹弓子,给她们示范了,春红几人又笑闹了一阵,待到日近西方了,才离去。
      接下来很是平静了几天。但是平静也是暂时的,一日,凌霄见春红她们突然收敛了,做起事来中规中距,心中很是松了口气,继而又怀疑起来,发生了什么让她们突然就变了?问红豆,红豆支支唔唔地说大约大长公主快要回宫了。凌霄心中大惊,追问了几句,红豆没说消息是哪里来的,但是神色有些得意。钱淑妃叫人备下了重礼送到沉玉殿里,过不久兰德妃也送了许多玩的用的,其他妃嫔也不甘示弱,甚至有朝臣送来礼物,似乎公主回宫已经是铁板上钉钉,凌霄仍然满腹怀疑。只是整理这些礼物所需时间太多,凌霄忙得一时无暇多想。忙过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花朝节那天,太后又召见了凌霄,赏赐良多。这次不是在偏房,也没让她一直跪在地上,而是赐了座。末了太后依然让上次扶她回去的宫女送她回去,这次凌霄知道了这个宫女的名字,她叫花细。
      花细一开始就是伺候大长公主的宫女,在大长公主满五岁时正式赐给大长公主做封书典仪,前些年升了尚宫。太后刚还只是先帝做敬王时的侧妃的时候,仁肃皇帝就从内事省的小宫女里挑中了花细、歌细和绣线、宫绦赐给她。花细年纪小,太后带在手上调教了几年后给了大长公主,歌细大点,早早拨给大长公主使唤。这大长公主伴驾,身边的伺候的宫女就只带了歌细去。细算起来,花细比凌霄还大两个月,只是生的一团稚气,看着觉得年纪小。到现在她陪伴公主有六年时光,名字还大长公主取的。现在太后将她指派在沉玉殿顶替红豆。
      至于红豆,凌霄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三天没见过红豆了。太后这次还派了十个新绣娘,原来的也都不见了。大约是另有安排。凌霄问花细时,花细笑着这样回答。
      凌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到底为什么不安,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她聪明,没有多问。花细倒惊讶了,道:“难怪太后、先后都很看重姐姐,姐姐天生也许就适合在宫里。”
      凌霄笑着拿刚掐的嫩柳枝追着花细打,边追边说:“难道我生来就是奴才命不成!”
      花细笑着反过去掐她的腰,两人在沉玉殿的角落里闹成一团。凌霄也就忘了那点不安,只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两人正闹着,有宫女来报,说:“凌尚宫,大皇子身边的甄尚服来找您。”凌霄和花细这才罢手,凌霄道:“请她到我房里稍后。”那宫女便去了。凌霄看看自己一身上下,忍不住笑骂道:“都是你,我这样,如何见人?”
      花细拿手帕拭去她额上的汗,道:“哎呀,妆都花了。小花脸猫儿,不如到我房里去,我给你收拾一下,做个桃花靥胭脂钿三叠远山眉仙女结鬟髻,如何?”
      凌霄也拿帕子揉了她一脸胭脂香粉额黄糊成一团,笑道:“你说的倒顺口,却怕也只是口上功夫而已。”两人打打闹闹地往房里去了。凌霄打理齐整了回房,推门就见萤儿正在绣她没绣完的凤翎。
      萤儿见她进来,不好意思道:“我刚见你的凤绣的实在漂亮,忍不住给它添了翎毛,你可别怨我手艺不好。”
      凌霄远远就瞥见了她的绣工十分精湛,绣出来翎毛栩栩如生,细看时针脚密合,反面接线也十分齐整,色彩过渡十分自然,比太后殿里百鸟朝凤的工笔画也不遑多让,心中十分喜欢,道:“哪里,你竟有如此手艺。早知道该把你要到沉玉殿里来,也省的我一天到晚地赶着绣了。”
      听得这话萤儿脸色微变,凌霄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很无辜地看着萤儿。萤儿往她身边挪挪,道:“我正有话想跟你说呢。计划了好久,好容易才得了时间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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